众人往前走了几公里，来到一片森林。天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这片森林里的光线本就被茂密的树冠层层过滤，变得稀薄，此刻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抽走。浓重的、带着淡灰色絮状颗粒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夜色降临，变得更加沉滞，如同湿冷的棉絮，缠绕在每一棵古树之间，也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天快黑了，不能再往前走了。”冯亮喘着气，停下脚步，扶着一棵粗糙的树。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让他看东西有些模糊。“这雾越来越重，而且林子里情况不明，晚上赶路太危险。”
队伍停了下来。经过下午的搏、逃亡、每个人都已是身心俱疲。此刻身处这幽暗、寂静、充满未知的森林腹地，疲惫感更是如同这夜色般沉重地压下来。
“得找个地方过夜。”任文旭环顾四周。这里树木比他见过的所有树木都高大，地面盘错节，几乎没有像样的平地。“最好能背靠点什么，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些。”
人们低声商议着，恐惧和疲惫让一些抱怨声开始出现。最终，他们在附近找到了一小片相对燥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和一棵倒下巨树的树自然形成的半包围区域。虽然谈不上舒适，但至少能提供一些心理上的屏障。
然而，一个最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生堆火吧，又冷又，还能驱赶野兽。”贾坤搓着手臂，提议道。许多人眼睛一亮，对光明和温暖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不行。”王腾和冯亮几乎同时开口。
王腾看向冯亮，冯亮冲他点点头，然后转向众人，指着周围沉滞的灰雾，低声道：“在这种成分不明的浓雾里生火，天知道燃烧会产生什么更糟糕的东西？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火光和烟雾，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像灯塔一样显眼。我们不知道这林子里除了下午那些怪物，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把未知的‘它们’引过来，比挨冻更危险。”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尤其是后半段关于暴露风险的警告，让所有人心头一凛。刚刚燃起的一点对火光的渴望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对黑暗的恐惧。
没有火。这意味着没有热食，没有烘烤湿冷的衣服，没有驱散黑暗和恐惧的光明。众人只能依靠体温和互相依偎来抵御越来越重的夜寒。大家默默地从各自的包裹里（大多是高铁上随身的小包，或从列车残骸、木屋里匆忙收集的一点东西）掏出勉强能入口的食物——几块压碎的饼，半瓶水，甚至有人只有几颗糖。沉默地分食，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压抑的吞咽声，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雾。
王腾掰开一块能量棒，递给身边的陈琪一半。陈琪接过，小口地咬着，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身上穿的外衣已经破了，拿着高铁座椅套披在身上，勉强挡着湿气。
“冷吗？”王腾低声问，将水壶递过去。
陈琪摇摇头，又点点头，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水让她微微一颤。“还好……就是觉得，很不真实。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醒的。”王腾说，语气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肯定。他也不知道这份肯定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黑暗的环境，或许是身边同伴虽然沉重但依然存在的呼吸。“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还在一起。”
“嗯。”陈琪低低应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朝王腾的方向靠近了些微，似乎想汲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安全感。
或许是极度的疲惫降低了心防，或许是这无边黑暗和寂静让人产生了倾诉的欲望，也或许是同生共死后的某种微妙变化，原本不算特别熟悉的几个人，开始断断续续地低声交谈起来，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对抗着令人窒息的孤独和恐惧。
“冯亮，你和韩雪灵……是怎么认识的？”王立蜷缩在一块岩石凹陷处，小声问道，试图驱散一些恐惧。
冯亮正小心地用一块布擦拭着眼镜片，闻言，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假寐的韩雪灵。“公司年会上，她当时是行政部的，负责协调，我提了个挺麻烦的技术支持需求……差点吵起来。”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柔和，“后来发现，她只是做事特别认真，而且逻辑清晰得可怕。”
“谁跟你吵了，是你自己需求描述不清，还怪别人理解能力。”韩雪灵没睁眼，低声嘟囔了一句，往他怀里缩了缩。
贾坤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声音太大。“任文旭，看你懂挺多，以前是做什么的？”
任文旭靠在倒下的树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猎刀的刀柄。“户外杂志的编辑，偶尔也自己出去走走，写点东西。不过……”他苦笑了一下，“都是很‘文明’的户外，跟现在这种……完全两回事。那些知识，在这里好像用处不大。”
“至少你认得那些工具，还会分析情况，比我们强多了。”王腾真诚地说。下午的战斗和抉择，任文旭的冷静和见识给了大家不少帮助。
轮到王立和贾坤，他们一个是在 IT 公司做测试，胆小但心细；一个是在一家小贸易公司跑销售，看着滑头，关键时刻却也有股混不吝的劲头。至于王腾自己，他简单说了自己在设计院的工作，平淡无奇。
最后，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陈琪身上。她一直比较安静，气质温和，但在下午分发武器时，她选择短剑的果断，以及此刻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镇定，都让人有些好奇。
“我……在大学图书馆做古籍修复助理。”陈琪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平时就是和那些发黄、脆弱的旧书、字画打交道，需要很静很小心。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活在过去的时间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可能不太会打架，但……观察东西，记东西，或许还行。”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古籍修复……一个和眼前这蛮荒、血腥、危机四伏的森林格格不入的词。但莫名的，又让人觉得，她那沉静的气质，或许正源于此。
“那你看我们现在像在什么‘古籍’里？”贾坤试图开个玩笑，但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合时宜。
陈琪却没有生气，她沉默了片刻，看向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巨树轮廓，轻声道：“像……掉进了一个被遗忘的、写满危险符号的残页里。一切都陌生，一切都需要重新解读，而且……不知道下一页写着什么。”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残页，未知的下一页……恰如他们此刻的处境。
夜，在寒冷、湿、饥饿和低声的交谈中缓慢流逝。没有火，黑暗似乎有了重量和质感，包裹着每一个人。守夜的人不敢有丝毫松懈，紧握着武器，竖耳倾听着森林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幸运的是，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树摩擦还是什么别的、细微的“吱嘎”声，这一夜似乎平静地过去了。
当第一缕惨淡的、灰白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浓雾和树冠，吝啬地洒落在林间空地时，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松了口气，活动着僵硬冰冷的四肢，站了起来。
天亮了。他们熬过了第一个森林之夜。
王腾站起身，感到骨头都在发酸。他看向陈琪，她正小心地将那块油毡布叠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一些，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简单的收拾和吞咽了最后一点口粮后，队伍必须再次做出抉择。是继续朝着“腐殖沼泽”的方向前进，还是在附近探索，寻找可能的资源、线索，或者……更安全的路径？
“我们不能盲目冲进森林里。”任文旭指着雾中隐约可见的、地势似乎更低的东南方向，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至少要知道附近的地形，有没有水源，有没有可食用的东西，或者……其他潜在的危险。”
“分成小队，不要走远，以这里为临时据点，扇形探索。”冯亮迅速制定了简单的方案，“带上武器，保持联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退回。重点是寻找净的水、可辨认的无毒植物，以及观察地形和动静。”
没有人反对。在未知环境里，盲目乱闯等于自。很快，几个小队形成，朝着不同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没入浓雾笼罩的森林中。
王腾、陈琪、冯亮和韩雪灵一组，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树木相对稀疏、可能有溪流迹象的方向。任文旭带着王立、贾坤和另外几个人，探索另一侧。
森林在晨雾中苏醒，却依旧死寂。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泥土和腐烂的气息。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诡异的叶片，一些扭曲的藤蔓从高高的树冠垂落，像静止的蛇。他们看到了更多奇形怪状的真菌和苔藓，颜色艳丽得有些妖异，但没人敢去触碰。
探索缓慢而紧张。每个人都紧握着武器，王腾走在最前，用木棍小心地拨开垂落的藤蔓和茂密的灌木。陈琪跟在他身侧稍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特别是地面和树，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或特征。冯亮和韩雪灵断后，警惕着后方和侧翼。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除了更加浓密的植被和依旧令人不安的寂静，一无所获。就在王腾开始怀疑这个方向是否选错时，走在他斜后方的陈琪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王腾立刻转身，木棍微抬。
陈琪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用短剑的剑尖，轻轻拨开了地上一丛巨大的、边缘呈锯齿状的蕨类植物叶片。在湿的黑色泥土和腐烂的树叶下，露出了一点不属于植物的、光滑的弧面。
王腾凑近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片大约巴掌大小、呈弧形、质地类似陶瓷或某种光滑骨骼的碎片。颜色是暗沉的灰白色，上面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难以辨认的刻痕。更重要的是，碎片边缘沾着一些早已涸发黑的、类似粘液或腐败有机物的残留。
这不是自然产物，也不像是他们这些人遗落的东西。
“这是……”冯亮也蹲了下来，用一树枝小心地翻了翻碎片周围的泥土，又发现了三四片类似的、更小的碎片，散落在不大的范围内。“某种……容器？或者甲壳的碎片？”
陈琪用木棍轻轻敲了敲那较大的碎片，发出沉闷的、非金非木的声响。她抬头，看向王腾，又看了看碎片散落方向延伸而去的、更加幽暗的林木深处，声音压得很低：
“看痕迹，不像是自然破碎散落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或者……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被粗暴地撕扯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