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二十一天,手摇发电机的木支架刚做好一半,坏消息就来了。
刘安从城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冷。他把马拴在院门口,走进来,站在我面前,沉默了三秒。
“匈奴人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到哪了?”
“城北四十里,汾河边,扎了营。斥候说至少三千骑。”
三千骑。上次呼延晏来劝降的时候带了百来骑,这次是三十倍。不是来劝降的,是来攻城的。
我放下手里的木匠工具,站起来。“刘使君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在城头。”
我跟着刘安上了北城门楼。刘琨站在城垛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望远具——这个时代叫“远望镜”,其实就是一铜管两端嵌了水晶片,放大效果聊胜于无。他看见我来了,把望远具递过来。
“女郎,你看看。”
我把望远具凑到眼前,透过模糊的水晶片,看见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不是树林,不是山影,是帐篷。密密麻麻的帐篷像一片灰色的蘑菇,长在汾河边的平地上。帐篷之间有人影走动,偶尔有马匹跑过,扬起一阵尘土。
三千骑,加上辅兵和随军民夫,总人数可能过万。而晋阳城里的守军不到三千。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凌晨。”刘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困的人,“斥候卯时回报的。呼延晏亲自带队,来者不善。”
“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刘琨沉默了一下。“省着吃,一个月。”
一个月。如果匈奴人围城一个月,城里的粮食就会耗尽。到时候不用他们攻,我们自己就垮了。
“女郎,”刘琨转过身看着我,“你那边的进度如何?”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天字刀、烟雾弹、闪光弹,所有能用来守城的东西。
“天字刀现有库存四十三把,烟雾弹十五个,闪光弹三个。”我顿了顿,“箭支有两百多支,但大部分是普通箭,丁狗子做的高精度箭只有六十支。”
刘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城垛,望着北方那片灰色的帐篷,嘴唇微微抿着。
“刘使君,”我说,“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内,我能做出一样新东西。”
“什么东西?”
“手摇发电机。配合闪光弹使用,能在城头制造持续的电光和声响,比上次的炮仗效果更强。”
刘琨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怀疑,但更多的是那种我已经熟悉了的、在黑暗中看见了光的东西。
“十天。”他说,“我给你十天。但女郎,我只能给你十天。十天后不管做没做成,匈奴人都会攻城。”
从城头下来的时候,刘安走在我前面,脚步很重。他今天没有磨剑,剑已经磨好了,锋芒毕露,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阿姊,”他忽然说,“如果城破了,你跟着我从北门走。”
“北门是匈奴人的方向。”
“北门外面有我藏了三匹马的地方,够我们跑到鲜卑人的地盘。”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说丧气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城守不住,他有一条退路。
“刘安,”我说,“刘使君给了我们院子、粮食、材料、人手,还有十贯钱。如果我们跑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命比东西重要。”
“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他不说话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回院子,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阿檀已经在门口等了我们很久。少年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但看见我们回来,立刻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像变脸一样快。
“女郎,饭好了!今天煮了小米粥,还加了一把野葱,可香了!”
我没有戳穿他的伪装,坐下来喝粥。粥确实香,野葱的香味把小米的寡淡冲淡了不少,喝下去胃里暖暖的。阿檀蹲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像一只怕挨打的小狗。
“阿檀,”我说,“如果匈奴人打过来了,你怕不怕?”
少年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用力摇了摇头。“不怕!有女郎在,怕什么?”
“我说真的,怕不怕?”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怕。但是女郎,我怕的不是匈奴人,我怕的是——”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怕的是回到以前的子。没饭吃,没地方睡,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跟着女郎这些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子。就算匈奴人打过来了,就算城破了,只要女郎还在,我就不怕。”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没说话。
晚上,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孙师傅、小石、丁狗子、孟翁、姜翁、阿檀、刘安,还有姜翁手下几个活利索的流民。院子里点了两火把,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匈奴人来了。”我说,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城北四十里,三千骑,过万人。城里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孙师傅猛地站起来,小石的脸刷地白了,姜翁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丁狗子没说话,但他攥紧了手里的柴刀,指节发白。
“安静。”刘安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泼在火堆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来告诉你们不是要吓你们。”我看着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我是要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停,还要做得更快、更好。”
我走到石板上,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了这几天的任务。
“孙师傅,从明天起,铁匠坊三班倒,人不歇炉不歇。天字刀每天至少打十把,烟雾弹的弹壳每天做二十个。”
孙师傅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孟翁,铜矿那边还要继续采,每天至少运五十斤矿石回来。石墨和磁石也要找,优先级最高。”
孟翁捡起摔成两截的烟杆,用布条缠了缠,塞进怀里。
“姜翁,你的人全部编入生产序列。会打铁的跟孙师傅,会木工的跟我做发电机,什么都不懂的负责搬运和采石。”
姜翁拱了拱手:“女郎放心,老朽的人都是吃过苦的,不怕累。”
“丁狗子,你继续做箭,每天至少三十支。另外,你那个竹片量具,多做几套,给所有做箭的人用。”
丁狗子用力点了点头。
“阿檀,你负责后勤。粮食、水、柴火,一样不能缺。”
阿檀挺起膛:“女郎放心!”
最后我看着刘安。他靠在院门口,双臂抱,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刘安,你负责安全。城外匈奴人的动向,每天向我汇报一次。另外,帮我做一件事——找几个胆大心细的人,组成一个小队,专门收集匈奴人的情报。他们驻扎的位置、人数、粮草存放的地方、每天的活动规律,越详细越好。”
刘安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任务分配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火把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忽忽悠悠地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像鬼魅。
“最后说一件事。”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晋阳城如果守不住,我不会拦着你们跑。但在这之前,谁要是敢动逃跑的心思、影响了大家的士气,别怪我不客气。”
孙师傅第一个开口:“女郎,老朽不跑。老朽这把老骨头,死在晋阳城也是死在铁砧旁边,值了。”
小石跟着说:“我也不跑!”
丁狗子闷声说:“我没地方跑。”
姜翁咳了一声:“老朽那些人,女郎在哪他们在哪。”
阿檀没说话,但他站到了我身后,像一面小旗子。
刘安依然靠在院门口,依然双臂抱,依然面无表情。但火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石板上,把木板上写的那些任务又看了一遍。每一个任务都沉甸甸的,压在心上,像一块石头。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启动安抚模式。】
【播放音乐:《敢问路在何方》——蒋大为。】
【歌词字幕: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关掉。”我在心里说。
【音乐已关闭。系统提示:宿主当前处于高压状态,建议适当休息。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决策能力下降。】
“我知道。”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任务“点亮晋阳城”已完成,奖励已发放。任务“铁匠之神”已完成,奖励已发放。当前无未完成任务。】
“那就给我一个新任务。”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死机了。】
【新任务已解锁:“守城之战”。要求:在即将到来的匈奴攻城战中,保护至少一千名百姓的生命安全。】
【奖励:中级化学知识包(含黑完整配方及安全作规程)。】
【任务说明:这是你穿越以来最重要的任务。没有之一。】
黑完整配方。
有了黑,就能做手榴弹、地雷、震天雷。这些武器在冷兵器时代的城防战中,威力不亚于天钢对普通铁器的碾压。一颗手榴弹扔下去,方圆几丈内的人马非死即伤,城墙下的云梯一炸就断,攻城锤一炸就碎。
但代价是什么?黑技术一旦流出,就再也收不回来。八百多年后才会出现的武器,将提前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会用来守城,也会用来攻城;会用来保护百姓,也会用来屠百姓。
这个决定太大了,大到我现在不敢做。
先守住这一波再说。
我吹灭了油灯,躺在铺位上。院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平稳,不急不躁。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第二十二天,天还没亮,城头就响起了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警戒的号角。一声长,两声短,意思是“敌人在移动”。我从铺位上翻身起来,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刘安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手里拿着剑,马已经备好。
“匈奴人动了?”
“前哨往南推进了十里。没到攻城距离,但近了。”
我爬上城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北方的地平线上,那片灰色的帐篷还在原地,但帐篷前面多了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是骑兵,列成了阵型,像一片乌云压在地平线上。
刘琨站在城垛后面,手里的望远具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呼延晏在试探,”他说,没有回头,“他想看看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慌,他就知道我们准备好了。”
“那我们不慌。”
刘琨放下望远具,转过头看着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成了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女郎,城头的事交给我。你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城头。
回到院子,所有人都已经在活了。孙师傅带着小石在铁匠坊里打刀,叮叮当当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丁狗子蹲在角落里削箭,面前已经摆了十几支箭杆。孟翁不在,天还没亮就出城采铜矿去了。姜翁带着他的人搬运木炭和铁料,院子里人来人往,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阿檀在厨房烧水,灶台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响。看见我回来,他端了一碗热水过来,碗沿上还沾着一点小米粒。
“女郎,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烫得我舌头发麻。
“阿檀,发电机木支架做到哪一步了?”
“刘安昨晚又改了一下,他说转轴的地方要加一个木环,不然会晃。”
我走到院子角落的工作台前,看见那个木支架已经基本成型了。刘安的木工手艺比我想象的好,榫卯严丝合缝,转轴的地方加了一个木环,环的内壁涂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油脂,摸上去滑腻腻的。
我把磁石固定在转轴上,又绕了一个新的线圈——这次用了双股铜丝,匝数比上次多了三倍。手摇转轴,磁石在线圈里转动,铜丝两端接上验电器,小木片的偏转幅度比上次大了不少。
能用。
虽然离“电光”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一个能稳定产生电的装置。接下来要做的是把闪光弹和发电机结合起来——用电流点燃闪光弹的引信,不需要明火,更安全、更可控。
但这个需要时间。
匈奴人不给我时间。
下午,刘安的斥候带回了消息。匈奴人在城北四十里处扎了三个营,呈品字形分布,主营在中间,左右两个前哨营。粮草堆放在主营后方,有专人看守。每天早晨和傍晚,会有小股骑兵靠近晋阳城侦查,人数不多,二三十骑,转一圈就回去。
“他们在等什么?”我问。
“等援军。”刘安说,“或者等冬天。”
冬天。晋阳城的城墙是夯土筑的,冬天一冻就脆,攻城锤一撞就碎。如果呼延晏等到冬天再攻城,守城的难度至少增加三成。
“不能让他们等到冬天。”我说。
刘安看着我,等下文。
“得想办法让他们早点攻城。在他们还没准备好的时候。”
“怎么让他们早点攻城?”
“激怒他们。”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让他们觉得再等下去是浪费时间,让他们觉得晋阳城不堪一击,让他们觉得——现在攻城就能拿下。”
刘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用自己做诱饵?”
“不是我,是天字刀。天字刀、烟雾弹、闪光弹,这些都是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匈奴人没见过,就会怕。怕就不会贸然进攻。不贸然进攻就会等,等到冬天就麻烦了。”
我转过身看着刘安。
“所以,要让他们见过。在他们觉得这些东西不过如此的时候,他们就会进攻。”
“你疯了。”刘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许。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院子。
晚上,我坐在石板上,把黑配方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系统的奖励还没领,因为任务还没完成。但我已经把配方记得滚瓜烂熟——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这个比例不是最优的,但在这个时代的提纯条件下,已经是最接近爆炸效果的配比了。
硝石我有一罐,提纯三遍的,足够。硫磺还有一小包,省着用。木炭有的是。
材料齐了,只差一个任务完成的理由。
一千条人命。
这个理由够不够?我用手臂撑着额头,觉得自己太矫情了。穿越之前,我连鸡都不敢看,现在却在一本正经地考虑制造武器。环境改变人,是真的。
“女郎?”
我抬起头,阿檀端着一碗粥站在面前。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热了多少遍。
“女郎,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凉的。
“我去热热!”
“不用了,凉了也能喝。”
阿檀蹲在我旁边,陪着我喝凉粥。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很淡。远处传来号角声,又是警戒的号角。
第二十二天结束了。匈奴人还在四十里外。
我还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