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刀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道裂纹。裂纹的走向很清晰,从刀背最厚的地方开始,斜着往下延伸,到刀刃附近就停了。这说明裂纹是在冷却过程中产生的,厚薄差异导致的冷缩不均,应力把钢拉裂了。
“小石,”我叫那个眼眶红红的年轻徒弟,“你淬火的时候,刀坯入水的角度是不是和平时不一样?”
小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对!我之前都是刀背朝下,这次想试试刀刃朝下……”
“难怪。”我把刀坯放在铁砧上,用手指沿着裂纹画了一遍,“刀背厚,刀刃薄。刀背朝下的时候,厚的地方先接触盐水,冷却慢;刀刃后接触,冷却也慢。两边温差小,不容易裂。刀刃朝下的时候,薄的地方一下子冷下来,缩得快,厚的地方还没开始缩,两边一拉扯,钢就裂了。”
我说完之后,发现七个人都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神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崇拜。孙师傅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嘴里念念有词:“厚薄不一,冷热不一,拉扯而裂……妙啊,这个道理,老朽打了三十年铁,从来没想过。”
不是他没想过,是这个时代没有人从“热胀冷缩”和“应力”的角度去理解淬火。他们靠的是经验——刀背朝下不容易裂,刀刃朝下容易裂,至于为什么,说不清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是所有传统手艺的共性。
“所以记住了,”我把刀坯放下,“以后淬火,统一刀背朝下。谁也不许再试刀刃朝下,除非你手里是块废铁。”
小石用力点头,眼里的泪水还没,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少年人的情绪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找到原因、有了办法,天就塌不下来。
【叮——首次解决技术难题,成就解锁:“良师益友”。奖励:教学效率提升10%。你的徒弟们学习新技术的时间将缩短10%。】
系统这个奖励倒是挺实用。10%看着不多,但积少成多。一个月能省下三天,一年就能省下一个多月。
我趁着他们都在兴头上,又讲了一个新知识点——回火。
“淬火之后的刀太硬,硬就容易脆。要是直接从盐水里拿出来就用,刀刃可能会崩。所以淬完之后,还要再加热到不太高的温度,保持一会儿,慢慢冷却。这个过程叫回火,能让刀刃保持硬度的同时,不那么脆。”
孙师傅皱眉:“老朽见过有人这么,把淬好的刀再烧一烧,但不知道这叫回火,也不知道烧到什么火候。”
“烧到 straw yellow——就是稻草黄的那种颜色,大约两百多度。”我说完才意识到“度”这个单位他们听不懂,赶紧补救,“就是刀身表面变成淡黄色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了。太深了会变软,太浅了没有效果。”
我让孙师傅生了火,把那把裂了的刀坯——反正也不能用了——重新加热到淡黄色,然后拿出来自然冷却。冷却之后,我用锤子在刀背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没有新的裂纹出现。
“硬,但不脆。”我把刀坯递给孙师傅,让他自己感受。
孙师傅接过去,用手指弹了弹,又用锉刀在刃口上锉了几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菊花。
“女郎,您这套法子,若是能传下去,天下的铁匠都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不用立牌位,”我摆摆手,“好好活就行。”
徒弟们笑了。工坊里的气氛从之前的凝重变成了轻松,小石已经开始重新打坯子了,锤声响得格外用力,像是在跟那块铁较劲。
从铁匠坊出来,已经是午后了。五月的头晒得人发昏,我沿着城墙往回走,路过流民营的时候,陈校尉的部下正在发粥。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女郎!”有人喊我。
我扭头一看,是孟翁。他拄着一树枝做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右腿上的伤已经好了不少,走路虽然不利索,但不怎么疼了。他的脸还是那么瘦,但精神头比刚救回来的时候好了十倍不止。
“孟翁,腿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孟翁拍了拍自己的右腿,笑得露出一口豁牙,“女郎缝的伤口比老朽年轻时缝的麻袋还结实。”
“您别拿自己的腿跟麻袋比。”
孟翁哈哈大笑,笑完了忽然压低声音:“女郎,老朽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您说。”
“老朽这腿,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了重活。但老朽不能白吃白住。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会认路、会算账、认得各种矿石,还会说几句羌话和匈奴话。您要是用得着,老朽愿意跟着您。”
我心里一动。一个会认路、会算账、认得矿石、还会说羌语和匈奴语的人,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多功能外挂。
“孟翁,您说的认得矿石,认得哪些?”
“铁矿石、铜矿石、锡矿石,还有几样说不清名字的。老朽年轻时在河东的矿山上过三年,什么石头能炼出铁,什么石头是废料,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要找的人。晋阳城周围的矿山资源,我一直想勘探但没人手没经验,孟翁就是现成的矿师。
“孟翁,您能走路之后,帮我做一件事——把晋阳城周围三百里内所有的矿山都走一遍,画出地图,标记出位置和矿种。我给您开工钱,每月二百文,包吃住。”
孟翁的眼睛亮了,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伸出三手指:“老朽要三百文一个月。”
“成交。”
孟翁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老江湖的狡黠和坦诚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我回到院子的时候,阿檀正在晾衣服。他把我的衣裳洗得净净,晾在院子里那歪歪扭扭的晾衣绳上,在风里飘飘扬扬的,像一面面小旗子。
“女郎,您的衣服我全洗了,”阿檀跑过来邀功,“用的您教的草木灰水,洗得可净了!”
我看了看晾衣绳上的衣裳,确实净了不少,至少没有之前那种灰扑扑的感觉了。草木灰水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有去油作用,是这个时代最原始的“洗衣粉”。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洗衣液,但比清水搓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阿檀能。”我拍了拍他的脑袋。
少年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跑回厨房去了。
下午,刘安从城外回来了。他每天都会出去转一圈,有时候骑马沿着城墙巡逻,有时候步行去周边的村庄看看情况。这是他的习惯,他说“在匈奴人打过来之前知道他们从哪个方向来”。
“阿姊,”他把马拴在院子里,走过来递给我一样东西,“你看看这个。”
是一箭。
不是晋军的箭,比晋军的箭长了两寸,箭镞是铁铸的,形,穿透力比晋军的扁形箭镞强得多。箭杆上刻着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标记。
“匈奴人的箭?”我问。
“对。在城北十五里的一片树林里发现的,在一棵树上。不是射偏的,是故意钉在那里的。”刘安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警觉,“他们在做标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在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可能是斥候探路,可能是给后续部队留记号,也可能只是吓唬人。”刘安顿了顿,“但不管哪种意思,都说明一件事——他们没有走远。”
我握着那箭,箭杆上的木头还带着树汁的味道,应该是刚削成不久的新箭。匈奴人的前锋虽然被我们在城头吓退了,但主力本没有撤远。他们就在北边的某个地方,等着机会。
我把箭放在桌上,坐下来。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不知道。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明天。”刘安在我对面坐下,“但不会太久。刘使君拒绝了呼延晏的劝降,呼延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十天半个月,够我做什么?够我炼出够造一百把刀的钢,够我教会孙师傅他们完整的淬火回火工艺,够孟翁探完一个矿点,够阿檀学会过滤更多的水。
但不够我建起投石机,不够我造出真正意义上的武器,不够我把晋阳城的防御能力提升到足以抵御一场大规模进攻。
“刘安,”我说,“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犹豫:“信。”
“那你去跟刘琨说,让他派人帮我找一样东西。这个东西很重要,关系到晋阳城能不能守得住。”
“什么东西?”
“硝石矿。”
刘安皱眉:“硝石?药铺里不是有卖的吗?”
“药铺里的太少了,不够用。”我说,“我需要大量的硝石,不是几两,是几百斤。只有天然硝石矿才能提供这么大的量。这个东西通常长在阴湿的岩洞里,或者老墙底下,表面有一层白色的、像霜一样的结晶。”
“白色的、像霜一样的结晶……”刘安忽然抬起头,“我好像见过。”
“在哪?”
“城北,一个废弃的石窟寺。去年追一只鹿的时候进去过,里面地上有一层白霜。我以为是石灰。”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那个石窟寺还在吗?”
“应该还在。但那个地方在北边,出了城就是匈奴人活动的范围。”
“等不了那么多了。”我站起来,“明天,带上几个人,你带我去那个石窟寺看看。”
刘安没有立刻答应。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犹豫、有关切、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固执。
“阿姊,那是匈奴人的地盘。你要是出事了,这些人都白忙了。”
“我不去,这些人才是白忙了。”我说,“硝石是造烟雾和炮仗的关键原料。没有硝石,咱们的城头烟花就放不了第二次。你想想,上次咱们放了两个炮仗,匈奴人就退了。要是放二十个呢?放二百个呢?”
刘安沉默了很久。
“明天一早出发,”他终于说,“但你要听我的。我说走就走,我说藏就藏,不能耽搁。”
“行。”
“还有,”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匕首递给我,“这个你随身带着。上回给你的那把太钝了,这把是新打的,天钢的。”
我接过匕首,抽出鞘,刀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和我的天字菜刀一样的钢材,但比菜刀薄得多、轻得多,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什么时候打的?”
“昨晚。趁你睡了之后,用废料打的。”刘安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知道,天钢的废料也是钢,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一把匕首的。他一定是缠着孙师傅借了炉子,自己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我把匕首回鞘中,系在腰间。
“走吧。”他说。
“走什么走,明天才出发。今天先把准备工作做了。”
我让阿檀去铁匠坊拿了一捆麻绳、一包粮、一个水囊,又让刘安去跟刘琨借了两匹马。我自己则蹲在院子里,把盐罐今天的产量收好,又把那包硝石和硫磺重新配了一遍,做了两个小型烟雾弹,用树皮包好,塞进包袱里。
万一遇到匈奴人,总得有点东西。
天黑之后,刘琨派人送来了一张地图,画在羊皮上,粗糙得很,但大致能看出晋阳城北边的地形。刘安指着城北十五里处的一个小标记说:“就是这里,石窟寺。”
“这里属于谁的地盘?”我问。
“谁也不属于。匈奴人来过,走了;晋军也来过,也走了。现在那里是无人区,可能有一些流民在那里躲着,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无人区。听起来像是探险小说的开头。
我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匕首和烟雾弹。阿檀在旁边看着我收拾东西,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
“女郎,您明天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那您带上我呗。”
“你留在家里,看好院子,看好盐罐。这是最重要的任务,别人我不放心。”
阿檀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像被委以重任的大将军。他用力点头:“女郎放心,我一定看好盐罐!”
刘安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等阿檀走了之后,他才低声说:“你让他看盐罐,他恨不得抱着罐子睡觉。”
“那不是正好?”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转身去栓马了。
夜深了,晋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我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虽然明天要出城进入无人区确实让人紧张——而是因为脑子里在不断地推演明天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遇到匈奴骑兵怎么办?放烟,跑。
遇到流民怎么办?给点吃的,问路。
找不到硝石矿怎么办?继续找,晋阳城周围肯定有,古代文献里记载过。
找到了但被其他人占着怎么办?……
我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发现大部分情况都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这就是穿越的常态——你永远不可能准备到万无一失,你能做的就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然后祈祷自己选对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旁边,像一银色的丝线。
我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出城找硝石。
这可是关系到晋阳城能守多久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