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十九天,我炼出了第一炉铜。
过程比我想象的狼狈一万倍。
炼铜炉晾了两天,表面摸着透了,孙师傅说可以点火了。我往炉膛里塞了木炭,点燃,等炉温升起来之后,一层木炭一层铜矿石地往里加。铜矿石和木炭交替堆叠,形成还原气氛——这是我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给孙师傅讲了三遍的理论,他听完之后沉默了良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女郎,您说的那个‘还原气氛’,是不是就是让火别太旺?”
我想了想,说:“差不多。”
“那您早说嘛。”孙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朽打了三十年铁,哪炉火该旺哪炉该闷,老朽心里有数。”
知识翻译成经验,往往只需要一句话。
但炼铜和炼铁不一样。铁的熔点高,需要猛火;铜的熔点低,火太猛了会把铜烧成氧化铜挥发掉。孙师傅习惯了大火炼铁,本能地把炉火烧得通红,我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赶紧让他把火压小。
“孙师傅,火太大了!铜烧跑了!”
孙师傅手忙脚乱地把炉膛里的木炭往外扒,火星子溅了一地,差点烧着了他的裤腿。他一边扒一边喊:“小石,快拿沙子来盖火!”
小石端着一盆沙子跑过来,脚下一滑,连人带盆摔在地上,沙子撒了一地,他自己也趴在沙堆里,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阿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最后还是刘安从院门口走过来,不紧不慢地端起另一盆沙子,均匀地撒在炉膛里,火势慢慢降了下来。他做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件极其无聊的工作。
炉温稳定之后,我让孙师傅每隔半盏茶的功夫就用铁钩子捅一下炉底的出铜口。捅了三次,什么都没流出来。
“怎么回事?”我蹲在炉子前面,额头上的汗滴在炉台上,嗤的一声蒸发了。
孟翁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女郎,老朽忘了跟您说,这种绿石头不好化,以前在河东的时候,那些人要烧两天两夜才能出铜。”
“两天两夜?”我以为我听错了。
“两天两夜。”孟翁伸出两手指,又缩回去一,“打底。”
我看着炉膛里烧得通红的铜矿石,再看看头顶的太阳——现在是上午辰时,两天两夜之后是后天。后天我的第一炉铜才能出来。
“不等了。”我站起来,“孙师傅,火别停,人轮班。白天你和小石盯着,晚上刘安盯着,我随时在。烧到出铜为止。”
孙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蹲下来继续往炉膛里加木炭。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以为炼铜和炼铁差不多,结果差得远了去了。铁矿石还原反应剧烈,几个小时就能出铁;铜矿石反应慢,需要长时间的低温还原,急不得。
急不得。
这三个字我从穿越第一天就在对自己说,但每次一到关键时刻就忘了。
下午,我决定不去盯着炉子了,反正盯着也不会烧得更快。我把丁狗子叫过来,开始上识字课。
丁狗子搬了一块石头坐在我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个第一次上学的孩子。事实上他就是第一次上学的孩子——虽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但在识字这件事上,他和六岁孩童没有区别。
“今天学五个字。”我在木板上用炭笔写了五个字:铜、火、水、石、电。
丁狗子盯着那五个字,眉头紧皱,像在看天书。
“这个念铜。就是咱们昨天炼的那个东西,黄色的,能拉成丝。”
“铜。”丁狗子跟着念了一遍,用手指在腿上比划了一下笔画。
“这个念火。就是你天天对着的那个。”
“火。”他在腿上又比划了一下。
“水、石、电。”
丁狗子把五个字念了三遍,然后在沙地上试着写。他握炭笔的姿势不对,像拿柴刀一样攥着拳头,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铜字写得像一团乱麻。
“不是这样握,”我蹲下来,纠正他的握笔姿势,“像拿筷子一样,放松,别用力。”
丁狗子调整了姿势,写了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些,但铜字还是像乱麻。
“不急,一个字一个字来。今天练不会明天继续,明天练不会后天继续。”
丁狗子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教完丁狗子,我去看了一眼炼铜炉。炉膛里的火稳定地烧着,铜矿石已经从绿色变成了灰黑色,表面开始出现金属光泽。孙师傅说这是好兆头,说明铜正在被还原出来。
我蹲在炉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孙师傅,出铜之后,铜水怎么接?”
“用陶盆。”孙师傅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破陶盆,“接住就行了。”
“陶盆不会炸吗?”
孙师傅愣了一下:“什么炸?”
“热的铜水倒进凉的陶盆,温差太大,陶盆会裂开。”
孙师傅想了想,说:“老朽以前看人炼铜,用的就是陶盆,没见炸过。”
“那可能是人家把陶盆先烤热了。您把盆放在炉子旁边烤着,用的时候热盆接热水,温差小,不容易裂。”
孙师傅虽然不太相信,但还是把陶盆放在了炉子旁边烤着。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他懂。
傍晚,刘琨派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的文吏,姓王,瘦高个,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进贤冠,走路像踩着棉花。他一进院子就东张西望,目光在炼铜炉上停了好久,然后才拱手说:“女郎,刘使君有请。”
“什么事?”
“上党的商人来了,亲自来谈天字刀的事。刘使君说请您务必到场。”
上党的商人亲自来了?看来天字刀的名声比我想象的传得还快。
我让阿檀看好炉子,跟着王吏去了刺史府。
厅堂里坐了三个人。刘琨坐在主位,左边是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人,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像一只满足的猫。右边是一个年轻人,皮肤黝黑,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坐姿端正,一看就是练武的人。
“女郎,这位是上党王家的管事,王吉王先生。”刘琨指着那个圆脸男人,又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这位是王家的护卫统领,姓赵。”
王吉站起来拱了拱手,笑得很殷勤:“久仰女郎大名。天字刀的名声,在上党可是传遍了。”
“王先生客气。”我在客位坐下,“您这次来,是为了那一百把刀的事?”
“正是。”王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帛,铺在案几上,“这是定金,先付五贯,余款交货时付清。女郎您上次说分四个月交货,每个月三十把。我们东家说可以,但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第一批交货的三十把刀,能不能刻上‘王’字?我们东家想在刀上留个记号。”
我心里一动。刻字这个要求,说明对方不只是要刀,还要品牌。如果天字刀上刻了“王”字,那就不是天字刀了,是王家刀。这对我的品牌建设不利。
“王先生,刻字可以,但不能刻‘王’字。每把刀我们都有自己的编号,天字一号到天字三十号。如果贵东家想要专属标识,可以在刀鞘上刻字,刀身不行。”
王吉愣了愣,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赵统领。赵统领微微点了点头,王吉转回来说:“行,就按女郎说的办。”
谈完了刀的事,王吉忽然压低声音:“女郎,刘使君,还有一件事。上党最近不太平,匈奴人活动频繁,我们东家想多备些兵器。除了刀,您这里还能做别的吗?”
“什么别的?”
“弩。”
弩。这个字一出口,厅堂里的气氛变了。刘琨的眉头动了一下,王吉的笑容收了几分,连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赵统领都抬了抬眼皮。
弩是管制兵器,比刀敏感得多。刀是民用和两可,弩基本上是纯。私造弩机,在一些朝代是要掉脑袋的。
“王先生,”刘琨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弩的制造,需要朝廷许可。你们王家虽然在上党有坞堡,但私造弩机,传出去不好听。”
王吉连忙摆手:“刘使君误会了,不是私造,是请女郎帮我们修。我们现有的弩机老旧了,需要更换零件,不是造新的。”
修和造,一字之差,性质完全不同。刘琨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我想了想,说:“王先生,弩机的事,等我第一批刀交货之后再谈。先把刀的事做好,再说别的。”
王吉连连点头,又闲聊了几句,告辞走了。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透了。炼铜炉还在烧,火光照得院子一角通红。阿檀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长铁钩,紧张地盯着出铜口。
“女郎,还没出来。”他的声音闷闷的。
“不急。”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盯着出铜口。
炉膛里,铜矿石在高温下慢慢融化,一层一层地塌陷。灰黑色的矿渣浮在表面,下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忽然,出铜口的封泥裂了一道缝,一股暗红色的液流缓缓渗了出来,落在预热过的陶盆里,溅起一片火星。
铜水。
红色的、滚烫的、像熔岩一样的铜水。
阿檀“哇”了一声,差点把手里的铁钩子扔掉。孙师傅从工坊里跑出来,蹲在陶盆旁边,眼睛瞪得溜圆。连刘安都从院门口走过来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盆暗红色的液体。
铜水在陶盆里慢慢冷却,表面从暗红变成暗红带紫,又从紫变成红褐,最后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暗哑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赤褐色。
铜。
我的第一炉铜。
虽然不是纯铜——里面肯定有不少杂质,颜色不够亮,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氧化膜——但它确实是铜。是能从孔雀石里炼出来的、能拉成丝的、能导电的、能做电机的铜。
孙师傅用铁钳夹着冷却后的铜块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像捧着刚出生的孙子。
“女郎,这东西……真的能导电?”
“能。”我从他手里接过铜块,沉甸甸的,带着余温,“明天试试。”
当天晚上,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不是铜的气味,铜本身没什么味道,是那种“大家都在等着看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气氛。阿檀睡不着,蹲在铜块旁边看,看了半天,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女郎,铜好像不咬人。”
“铜不咬人,电才咬人。”
阿檀的表情又紧张起来了。
第二十天,我把铜块熔化,铸成了一手指粗的铜棒。然后用锤子把铜棒敲扁,再敲圆,反复加热、敲打,慢慢拉长、变细。这个过程叫“锻打拉丝”,是纯手工活,费力不讨好的那种。
孙师傅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敲铜,实在看不下去了,接过去自己。他打铁的手艺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虽然铜比铁软,但锻打的原理是一样的。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把铜棒打成了一细长的铜条,又从铜条打成铜丝,虽然粗细不均匀,但能用。
我拿着那歪歪扭扭的铜丝,在院子里绕了一个线圈,用麻布浸蜡后包了一层作为绝缘。然后拿起一块强磁性的磁石,在线圈里快速来回移动。
铜丝两端接上了一个简易的验电器——两细铜丝悬着一片小木片。
磁石移动的时候,小木片动了。
虽然不是明显的偏转,但它确实动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阿檀张着嘴,忘了合上。孙师傅手里的锤子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丁狗子从工坊里探出头来,炭笔还夹在耳朵上。刘安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微微颤动的小木片。
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悬着的小木片。但它不是风在动,是铜丝里的电流在动。
“女郎,”阿檀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这是不是就是天雷?”
“是天雷的一种。”我说,“很弱的,不会伤人。”
“但它动了。没风,它自己动了。”
“对,它自己动了。”
【叮——检测到“电”被用于驱动机械运动。成就解锁:“电磁感应”。奖励:电磁学知识包升级为中级,含电报机详细设计图。】
电报机。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涌入了一大堆新知识。电报机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一个电磁铁、一个电键、一个电源、一导线。发射端按下电键,电路接通,电磁铁吸合,发出一个“嘀”的声音;松开电键,电路断开,发出一个“嗒”的声音。用不同的组合代表不同的字——摩尔斯电码。
在公元310年,如果能建立起一个电报网络,晋阳城和周边驻军的通信速度将从“骑马跑一天”变成“一瞬间”。这对于军事指挥的意义,不亚于天字钢对兵器制造的意义。
但电报网需要基站、需要电源、需要训练有素的发报员。这些都需要时间。
先不想那么远。先把眼前这个线圈和磁石固定起来,做一个能稳定产生电的手摇发电机。
我把想法在木板上画了出来。用木头做一个支架,一端装手柄,手柄带动一个转轴,转轴上固定磁石,磁石外面套一个线圈。摇动手柄,磁石在线圈里旋转,铜丝两端就会产生持续的交变电流。
交变电流可以用来点亮小灯泡——但没有灯泡。可以用来电解水——已经做过了。可以用来电镀——电镀需要直流电,交变电流不行。
等等,交变电流通过一个简单的整流装置——用铜片和盐水做的一个单向导通装置——就能变成脉动直流电。脉动直流电虽然不净,但给电池充电绰绰有余。
有了电池,就能存电。有了存电,就能在没有手摇的时候也能用电。
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我把木板挂回墙上,走出屋子。院子里,阿檀还蹲在那个线圈和磁石旁边,拿着磁石在线圈里慢慢移动,看着小木片一颤一颤地动,嘴里念念有词。
“动了,又动了。真的动了。”
刘安走过来,看了看阿檀,又看了看我。
“阿姊,”他说,声音很低,“你以后不会真的弄出打雷那种东西吧?”
“不会。”我笑着说,“打雷那种太猛了,我弄不出来。”
“那就好。”
他转身走回院门口,继续站他的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真的相信我不会弄出打雷那种东西吗?还是他只是在假装相信,因为不相信也没办法?
这些天,我做了太多他理解不了的事情。炼钢、造刀、做烟火、提纯硝石、电解水、电磁感应。每一件事都在挑战他的认知极限。他从来没有阻止过我,甚至很少质疑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然后继续站他的岗。
也许对他来说,我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做。我在做事,意味着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意味着晋阳城还有希望,意味着他还有理由握紧手里的剑。
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我觉得够了。
夜里,炼铜炉的火渐渐熄了。今天出了两炉铜,总共不到十斤。孙师傅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小石的手上烫了一个泡,阿檀的眉毛被火星燎掉了一截——他凑得太近了,差点把自己点着。
我看着那一堆歪歪扭扭的铜块、铜条、铜丝,心里算了一笔账。十斤铜,拉成铜丝能做几十个线圈,够用一阵子了。但拉丝太费劲,全是手工,效率极低。需要做一个拉丝机——用齿轮和绞盘把铜棒拉过模具,省力、高效、粗细均匀。
齿轮。又是齿轮。
要做齿轮,需要精密的加工设备。要精密的加工设备,需要……
我在脑子里把这个循环绕了三遍,决定先不想了。做不出来就用手工,手工慢就慢点,总比没有强。
铜有了,磁石有了,线圈有了。手摇发电机的材料齐了,明天开始做。
我躺在铺位上,在黑暗中把发电机各个部件的制作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做木支架,再做转轴,然后固定磁石,最后绕线圈。
一步一步来。
不急。
我闭上眼睛。
院子里,阿檀还在嘀咕:“动了,真的动了。”
这孩子,今晚怕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