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狗子来得快,进入状态更快。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木头。我披上衣服推开门一看,丁狗子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削一竹竿。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竹屑,在晨光里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雪。
“狗子,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丁狗子抬起头,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眼睛亮得惊人。“女郎,我睡不着。”他说,“躺在床上不踏实,还是活踏实。”
我看了看他削好的几箭杆,又看了看他那双满是新旧伤口的手,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年纪的孩子,在二十一世纪应该在上大学,打游戏,谈恋爱,愁的是期末考试和论文截止期。而他在公元310年,因为有一张能睡觉的床就觉得不踏实。
“先吃饭。”我说,“吃完饭我带你去铁匠坊,给你弄一套像样的工具。”
阿檀已经把粥熬好了。今天的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因为张掌柜的货款到账了,我多买了五斤小米。粥里还加了点盐和野菜叶子,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比纯米粥丰富了不少。丁狗子捧着碗,喝了一口,愣了一瞬,然后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烫得嘶嘶吸气也不肯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阿檀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他前几天喝粥也这样,被我教育了一次才改过来。
丁狗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一口气喝了三碗。阿檀心疼地看着锅里的粥,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又给他添了半碗。
饭后,我带丁狗子去了铁匠坊。孙师傅他们已经开工了,炉火烧得通红,锤声叮叮当当,工坊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
“孙师傅,这是狗子,新来的。”我把丁狗子推到前面,“他会造箭,您给他打一套工具——锤子、钳子、锉刀,再来一个小铁砧。”
孙师傅上下打量了丁狗子一番,目光在他那双满是伤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成。小石,去库房找块好铁料。”
小石应了一声跑去了。丁狗子站在工坊里,看着炉火和铁砧,眼睛里有种我熟悉的光——那种看到好东西的光。就像我在实验室里第一次看到扫描电镜时的表情。
“狗子,你会打铁?”孙师傅问。
“会一点点。”丁狗子伸出双手,“在老家跟隔壁大叔学过半年,后来大叔被匈奴人了,就没再学了。”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孙师傅叹了口气,拍了拍丁狗子的肩膀,没说什么。
工具打好还要等一两天,丁狗子暂时用孙师傅他们的边角料先练手。我让他先做二十支箭,不计时间,只看质量。他领了任务,蹲在工坊角落里,柴刀、磨刀石、几竹竿和一小块铁料摆了一地,像摆摊一样。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和孙师傅他们的活方式确实不一样。孙师傅他们是靠经验,拿起来就,完了再调整。丁狗子不是,他会先看,看半天,然后用手指在材料上比划一下,再下刀。每一刀都很慢,但每一刀都很准,几乎没有废料。
这是个讲究人。
我回到院子的时候,孟翁已经准备出发了。他换了一双新草鞋,腰间挂了一个水囊,背上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块饼和一小袋盐。那袋盐是我昨晚给他准备的,让他沿途可以换点吃的或者打听消息。
“孟翁,今天就去看城西那个赤铁矿?”
“对,先去那里。”孟翁拍了拍竹篓,“要是顺利,今晚就回来。要是路远,明天回来。”
“注意安全。”我把一包烟雾弹塞进他的竹篓里,“这个带着,万一遇到危险,点着了往风头扔,别回头跑。”
孟翁低头看了看那包东西,想问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出了门。他的腿虽然好了大半,但走远路还是会疼。我本想让他再养几天,他说“老骨头不活动就锈了”,执意要去。
每个人都在动。
孟翁走后,我继续处理硝石。第三遍重结晶的硝石已经晾了,装罐保存。我又从布袋里倒出一批新的粗硝石,开始第四批提纯。流程已经熟练了,称量、溶解、过滤、重结晶,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像一个精准的实验流程。
阿檀在旁边帮我打下手,烧水、倒水、刷盆,得有模有样。他已经记住了整个流程的顺序,甚至能在我说之前就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阿檀,你学得很快。”
“因为女郎教得好。”他憨憨地笑了一下,“以前我娘说我笨,学什么都慢。但女郎教的东西我一学就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是他变聪明了,是我教的方式和他以前接触过的不一样。以前的“师父”教手艺,是让你看,看完了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就挨打。我会告诉他每一步“为什么”——为什么要溶解、为什么要过滤、为什么要重结晶。当他知道原因之后,就不再是被动地模仿,而是主动地理解。
这就是现代教育理念和古代师徒制的区别。
当然,我不会跟他解释这些。在他眼里,这就是“女郎教得好”,挺好的,不用纠正。
下午,刘琨派人来叫我去一趟刺史府。
这是我第二次进刺史府。上一次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说服这个老将军给我批材料;这一次来,心里想的是怎么说服他接受一个更大的计划。
刺史府的厅堂不大,陈设简陋,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字画,地上铺着粗席。刘琨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竹简和帛书,手里拿着毛笔,正在写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
“女郎,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我跪坐下来。这个时代的跪坐姿势我已经练了一周多,膝盖终于不像第一天那样疼了。
“刘使君找我来,什么事?”
“两件事。”刘琨伸出两手指,手指很瘦,骨节突出,像竹节一样。“第一,你那个天字刀,张掌柜卖到了城外,连上党的商人都知道了。有人托他问,能不能大量买。”
我心里一动。上党郡在晋阳东南,目前还在晋军手中,但局势不稳。上党的商人如果愿意买天字刀,说明我的产品已经打出了名声。这是一个扩大销售渠道的机会,也是一个风险——货物要经过匈奴人控制的区域,运输是个大问题。
“第二呢?”我问。
刘琨的表情暗了一下。“呼延晏没有走远。斥候回报,他在离石一带集结兵力,大约五千骑,正在整训。这个人数,不像是要撤兵的样子。”
离石。在晋阳西南约三百里,快马两天可到。五千骑兵,是晋阳守军的两倍多。如果他们全力进攻,晋阳城就算能守住,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刘使君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不好说。”刘琨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在离石和晋阳之间画了一条线,“呼延晏这个人,不莽撞。他在等,等我们的粮食耗完,等我们的士气掉光,等冬天来了我们自己冻死。”
“那我们不等。”我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从离石指向晋阳的线,“让他在城外等着,我们做我们的事。”
刘琨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我不太会形容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光,但又不敢不看。
“女郎,你说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刘使君,我要做的不是一件事,是一整套事。”我用手在地图上比划着,“第一,我要在晋阳城里建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工坊,不依赖外部供应,自己产铁、自己造兵器、自己修器械。第二,我要打通商路,让物资能进能出,用我们的东西换我们需要的东西。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刘琨的眼睛。
“第三,我要让晋阳城变成一座任何人都不想攻打、也攻打不下来的城。”
厅堂里安静了。墙上的漏刻滴答滴答地响着,时间一滴一滴地流走。
刘琨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战火反复炙烤的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
“需要我做什么?”
我说了一个数字。
刘琨的脸色变了。
“十贯?”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女郎,并州刺史府一年的税收才多少,你要十贯?”
“不是一次要,是借。”我纠正他,“借十贯,半年后还十二贯。利息两成。”
“你拿什么还?”
“天字刀。”我说,“现在一把刀卖四百文,一个月二十把。半年后我的产量至少翻三倍,一个月六十把,每把按四百文算,月入二十四贯。还您十二贯,轻轻松松。”
刘琨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女郎,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不像一个铁匠,也不像一个商人。”
“那我像什么?”
“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像一个久居上位的人。不是指手画脚的那种,是那种让人不得不信的那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久居上位?我一个实验室里搬砖的博士后,哪来的上位气质?但转念一想,也许是穿越之后经历了太多生死攸关的时刻,心态发生了某种变化。当你连续十天都在为生存而战时,你的眼神、语气、气场,都会不一样。
“刘使君过奖了。”我说,“那十贯的事,您意下如何?”
刘琨咬了咬牙,从案几下层拿出一只木匣,打开,从里面数出十贯铜钱,用麻绳串好,推到我的面前。
“半年,十二贯。”他说,“一个字都不能少。”
“一个字都不会少。”我把钱收好,站起来鞠了一躬,“刘使君,您不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刘琨没好气地说。
我笑着出了厅堂,身后传来刘琨的一声长叹,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心疼自己。
回到院子,阿檀看见我抱着十贯钱回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女郎,您抢钱庄了?”
“抢什么钱庄,这是借的。”
“借这么多钱,怎么还啊?”
“慢慢还。”我把钱锁进木箱里,钥匙挂回脖子上,“阿檀,你去把孙师傅和孟翁都叫来,晚上开个会。”
“什么会?”
“生产计划会。”我说,“咱们要大一场了。”
阿檀虽然不太懂什么叫“生产计划会”,但还是听话地跑了。刘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靠着门框,双臂抱,看着那一木箱钱。
“刘琨借你的?”他问。
“嗯。”
“他不是没钱吗?”
“没钱硬挤的。”我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投入十贯,以后能收回更多。”
刘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阿姊,你以前从不借钱。”
又是“以前”。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对比,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东西值得借。”
丁狗子从铁匠坊回来了,手里捧着十支箭,规规矩矩地放在石板上让我检查。箭杆削得比昨天还光滑,箭尾的槽开得更深更均匀,箭镞也比昨天的大了两分,形的棱线笔直,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狗子,这十支箭用了多久?”
“一天。”丁狗子挠了挠头,“可能大半天,我没注意时辰。”
十支箭用了一天,平均每支箭不到一个时辰。考虑到他的工具还不趁手,这个速度已经很可观了。等他的专用工具打好,一天做二十支箭应该没问题。
我把十支箭排成一排,一支一支地拿起来端详。每支箭的长度、重量、箭镞的形状、箭杆的粗细,几乎一模一样。这种一致性,在这个全靠手工的年代,是非常难得的。
“狗子,”我说,“你以前是不是做过木匠?”
丁狗子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手感。你削竹竿的手感,不是打铁的手感,是做木工的手感。木匠对尺寸的敏感,比铁匠强。”
丁狗子的眼圈忽然红了。“我爹是木匠。我从小就跟他学,学了十年。后来……后来匈奴人来了,我爹没了,房子没了,只剩下一把柴刀。”
我没有追问细节。这个时代的每个流民都有一部血泪史,追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熬。
“那你以后就做箭。木匠的手艺加上铁匠的手艺,你做的箭,会比别人都好。”
丁狗子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又蹲回角落里,柴刀举起来,笃笃笃地削起了竹竿。
我坐在石板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丁狗子在削箭,阿檀在烧水,刘安在院门口磨刀,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
孙师傅和孟翁先后到了。孟翁从城西赶回来,一脸风尘,但眼睛发亮。他从竹篓里掏出一块石头——比之前的更大,颜色更深,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女郎,您猜怎么着?那条沟里全是这石头,满山遍野都是!老朽走了三里地,没见断过!”
我接过石头,心跳加速。赤铁矿连续出露三里,说明下面有一个规模不小的矿床。如果储量够大,足够晋阳城用几十年。
“孟翁辛苦了。明天我画张图给您,您再跑一趟,把矿脉的大致范围和厚度搞清楚。”
孟翁喝了口水,说:“女郎,不用画图。您说,老朽记在脑子里。”
我简单说了几个要点——沿着矿脉走,每隔一百步停一下,观察石头颜色有没有变化、有没有其他颜色的矿石混杂。孟翁一一记下,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课文。
孙师傅那边也带来了消息。他物色了两个新人,一个是铁匠坊隔壁磨坊的伙计,姓周,三十出头,力气大,肯活;另一个是流民营里的年轻人,姓赵,二十来岁,以前在铁匠铺里帮过工,手艺一般但脑子好使。
“明天带来给我看看。”我说,“合适的话就留下,按老规矩,管吃管住,每月一百文。”
孙师傅应了,又汇报了今天的生产情况。加上丁狗子打箭用的铁料,今天的铁料消耗比昨天多了两成,库房里的存货还能撑七天左右。
“铁料的事我来想办法。”我看了孟翁一眼,孟翁会意地点了点头。
城西的赤铁矿,就是我们的铁料库。
暮色四合,院子里点起了火把。阿檀把晚饭端上来——小米粥、野菜饼、一小碟咸菜。饼是阿檀学着做的,形状歪歪扭扭,厚薄不均,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没熟。但大家都吃得很香,没人挑剔。
丁狗子吃了三张饼,喝了两碗粥,又加了一碟咸菜。他的吃相依然狼吞虎咽,但比早上好了一些,至少知道嚼几口再咽了。
吃完饭,我借着火把的光,在一块净的木板上写下了明天的计划:
“孟翁——城西铁矿,测绘矿脉范围。孙师傅——带新人,继续打刀。狗子——做箭二十支,铁匠坊取工具。阿檀——看守院子,继续提纯硝石。刘安——跟我去一趟刺史府,谈商路的事。”
写完之后,我把木板竖在石板旁边,让每个人都能看见。不认字的,阿檀念给他们听。
刘安走过来,看了看木板上的字,又看了看我。
“阿姊,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么多字的?”
我心里一跳。原主人刘玲不识字?
“逃难的路上学的。”我说,“跟着一个读书人,学了一阵子。”
刘安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但最终化成了沉默。他没有追问,转身回到院门口,继续磨他的剑。
火把的光在晚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丁狗子蹲在角落里,借着最后一点光,还在削竹竿。阿檀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声音和远处的虫鸣混在一起。
我坐在石板上,把今天的收支记在账本上。
入账:刘琨借款十贯。
出账:买小米两斗,麻布一匹,预付孟翁工钱一百文,预付孙师傅材料费二百文。
结余:十一贯零二十文。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
十一天前,我还躺在牛车里,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十一天后,我有了一个院子、一个团队、一个产品线、一个销售渠道、一个矿源、一笔启动资金。
进度不快不慢,但一直在往前。
远处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像一串珍珠,沿着城头慢慢移动。更远的地方,是黑沉沉的旷野,是看不见的敌人,是未知的明天。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有火把的光,有粥的香,有人的声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