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穿越第十三天,我遇到了一个比匈奴骑兵更难对付的对手。

一只鸡。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阿檀不知从哪里听说,流民营里有个人卖鸡,要价五十文。他觉得我最近太辛苦,自作主张跑去买了回来,兴冲冲地捧到我面前,像捧着一座金山。

“女郎!鸡!您喝鸡汤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只鸡——准确地说,是一只瘦得皮包骨的芦花母鸡,羽毛稀疏,眼神呆滞,两条腿抖得像踩了振动棒。它被阿檀拎着翅膀,一动不动,一副“要要剐随你”的佛系表情。

“阿檀,这鸡多大了?”

“卖鸡的大叔说三岁了。”

三岁的老母鸡,在二十一世纪早该退休了。但在公元310年的晋阳城,这已经是奢侈品。我掏了钱,没有怪阿檀。孩子一片好心,不能打击积极性。

问题是怎么吃。

炖汤是最简单的,但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做一道这个时代没有人做过的菜。

香菇滑鸡。

香菇没有,但晋阳城外的树林里有野蘑菇。我让阿檀去采了一篮子回来,仔细挑了一遍,确认没有毒蘑菇。鸡肉切块,蘑菇切片,用盐、野蒜末腌制,然后用陶罐慢火炖。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没有酱油,没有料酒,没有淀粉,没有姜,锅是陶罐,火是柴火。我做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香菇滑鸡,不如说是鸡肉煮蘑菇。鸡肉老得嚼不动,蘑菇软得像烂泥,味道寡淡得让人怀疑人生。

阿檀吃了一口,表情复杂地说:“女郎,好吃。”

“说实话。”

“……还行。”

刘安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两个字:“能吃。”

能吃。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毕竟他上次评价阿檀熬的粥是“水泡米”。

丁狗子最实在,把碗里的吃得净净,连汤都喝了,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真诚地说:“女郎,这是我吃过最好的鸡。”

我看了看他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身板,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

【叮——首次烹饪失败。成就解锁:黑暗料理界的新星。】

【系统提示:宿主的厨艺水平与冶金水平呈显著负相关。建议专注炼钢,远离厨房。】

我默默地把剩下的鸡肉分了,自己留了一块最小的。确实不好吃,但在这个时代,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下午,系统突然冒了出来,发布了一个让我血压飙升的任务。

【新任务已解锁:“礼仪之邦”。要求:让至少五个人用正确的姿势给你磕头——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停留三秒以上。】

【当前进度:0/5。】

【系统温馨提示:强迫磕头不算。必须是发自内心的、自愿的、充满敬意的磕头。】

我看着这个任务,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在整我?”

【系统否认:本系统严格遵守“不整宿主”原则。任务设计均基于历史背景和宿主当前处境。磕头在晋代是常见礼仪,并非不合理要求。】

“那为什么非要磕头?作揖不行吗?鞠躬不行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回复:作揖不计入任务进度。】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这个破系统置气。反正任务没有时间限制,慢慢来。五个人发自内心地给我磕头——孙师傅他们拜师的时候已经磕过了,但那是八个人一起磕的,系统没算?还是说那次是在任务发布之前,所以不计入?

我翻了翻任务记录,果然是发布之后才算。

得,从头再来。

但我总不能跑过去跟孙师傅说“你再给我磕一个”吧?那成什么了?

算了,顺其自然。

下午我去铁匠坊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丁狗子已经和孙师傅他们混得很熟了。小石正教他怎么用新打的锤子,丁狗子学得认真,每敲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效果。他面前已经摆了二十多支箭,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狗子,你今天做了多少支?”我问。

“二十三支,女郎。”丁狗子抬起头,黑脸上沾了不少煤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对比鲜明得像黑白照片。

“这么快?”

“新工具趁手。”他举起手里的锤子,在阳光下晃了晃,“孙师傅打的,好使!”

孙师傅在旁边捋着胡子,一脸得意。

我拿起一支箭检查,箭镞比之前又精细了一些,形的棱线几乎对称,箭杆上还多了两道浅浅的环纹。

“这两道环是做什么的?”

“放箭的时候手指捏着不会滑。”丁狗子比划了一下,“我爹以前教我的,木匠活儿里的门道。”

我又看了看其他几支箭,每支箭杆上都有这两道环纹,位置、深浅几乎一致。这不是随手感刮出来的,是量过的。

“狗子,你怎么保证每支箭的环纹位置都一样?”

丁狗子从腰后面摸出一削扁了的竹片,上面刻着几个凹槽。他把竹片贴在箭杆上,用手指在凹槽的位置一划,就是一个标记。

“量具!”我脱口而出。

丁狗子愣了一下:“女郎,什么具?”

“量具……就是,量东西的工具。”我蹲下来,拿着那竹片翻来覆去地看,“你自己做的?”

“嗯。我爹以前也用这个,但不是量箭,是量桌腿。我想着箭比桌腿小,就把刻度改小了。”

标准化生产。公差控制。这个不认字的流民少年,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工业化的两个核心理念。

我忽然觉得,丁狗子可能比孙师傅他们更有潜力。孙师傅是经验主义者,靠手感、靠眼力、靠三十年积累的直觉。丁狗子是工具主义者,他相信工具、相信测量、相信可以复制的结果。

这两种思维方式没有高下之分,但在一个需要快速扩大生产的时代,工具主义者的优势更明显——因为经验需要三十年才能积累,而工具今天做了,明天就能用。

“狗子,你这个竹片,能不能给孙师傅他们也做几个?做箭的用,做刀的也用。让每个人做的每支箭、每把刀,尺寸都一样。”

丁狗子想了想,说:“做刀的量具要另外设计,刀的形状比箭复杂。”

“你试试。做出来了,我奖励你一百文。”

丁狗子的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竹子了。

孙师傅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叹了口气。

“女郎,老朽打了三十年铁,从来没想过用竹片子量尺寸。老朽一直觉得,铁匠的手就是最好的尺子。”

“您的手确实是好尺子,”我说,“但您只有一双手。狗子的竹片能做一百个,一百个人用同样的竹片,就能做出一百个一样的东西。”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女郎,您说的这个道理,老朽现在才明白。不是老朽笨,是以前没有人跟老朽说过。”

我心里一酸。不是他笨,是这个时代的知识传播方式太落后了。没有学校,没有教科书,没有标准化的培训体系。手艺靠师徒口传心授,每个师父都有自己的习惯,每个徒弟都要从头摸索。一代一代地传承,也一代一代地走样。

如果我能建立一套标准化的培训体系呢?就像现代职业教育那样——统一的教材、统一的教具、统一的考核标准。把炼钢、打铁、造箭这些手艺拆解成一个个可复制、可教授的步骤,让一个普通人只要按照流程做,就能做出合格的产品。

这不是为了培养大师,是为了培养合格的工人。大师可遇不可求,但工人可以批量生产。而在一个需要快速扩大生产的时代,工人比大师重要得多。

我把这个想法暂时存进脑子里,等条件成熟了再实施。

傍晚,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张掌柜来了。

他亲自来,不是托人带话。一辆牛车停在院门口,车上装了三个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张掌柜从车上跳下来,满头大汗,胖脸上的笑容比弥勒佛还灿烂。

“女郎!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天字刀卖到上党去了!”张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严格来说,是一块帛,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得出来。

我接过帛书看了一眼,大意是:上党郡一个姓王的豪强,从天字刀的买家手里辗转得到了一把,试用了之后惊为天人,想买一百把,每把出价五百文,先付三成定金。

一百把,每把五百文,那就是五十贯。三成定金是十五贯。

十五贯。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一把刀的材料成本大约三十文,人工成本大约二十文,加上设备损耗和其他费用,总成本不到一百文。卖五百文,毛利四百文,利润率百分之四百。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抢钱。

但问题是,一百把刀,以目前的生产能力,至少要打半个月。而且这一百把刀卖给上党的豪强,会不会被转手卖给匈奴人?万一匈奴人拿着天字刀来打晋阳城,那就成了我资敌。

“张掌柜,这个姓王的是什么人?可信吗?”

张掌柜压低声音:“女郎,这个人在上党有坞堡,养了三百家兵,跟匈奴人不对付。他买刀不是做生意,是自己用。上党那边也不太平,他急需好兵器自保。”

自己用。不是倒卖。那就好。

“一百把太多,我一个月最多供三十把。你跟他说,分四个月交货,第一批三十把,半个月后发出。刀身上刻编号,每把刀对应的编号告诉买家,便于追溯。”

张掌柜一愣:“编号?追溯?”

“就是给每把刀刻一个数字,从一号到三十号。哪把刀出了问题,报编号我就知道是哪一批、谁打的。这个叫——质量追溯体系。”

张掌柜眨巴着小眼睛,显然没听懂,但觉得很高大上,连连点头:“好好好,就按女郎说的办。那定金……”

“定金按三成收,十五贯。先付五贯,剩下的十贯等第一批刀发货时再付。”

“成!”张掌柜从牛车上搬下来一个麻袋,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铜钱,“这是第一批货的定金,五贯。女郎您点点。”

我没点。太重了,五贯钱三十多斤,搬都费劲。

送走张掌柜之后,我让阿檀把铜钱搬到屋里锁好。阿檀抱着麻袋,走一步晃三晃,像抱着一座山。

“女郎,好多钱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被麻袋挡住了。

“这叫多?以后还有更多的。”

阿檀把麻袋锁进木箱,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像刚偷吃了糖的孩子。

“女郎,咱们现在有多少钱了?”

我翻了翻账本:“之前结余十一贯零二十文,加上这五贯定金,一共十六贯零二十文。减去这几天陆续支出的工钱和材料费,大约还剩十四贯。”

“十四贯!”阿檀倒吸一口凉气,“女郎,咱们发财了!”

“发什么财,这点钱连一车粮食都买不到。”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十四贯,在这个时代不是小数目了。够买一百四十斗小米,够雇十个壮工半年,够在晋阳城里买一间小院子。

当然,我不会买院子。我要把钱投到生产上。

晚饭的时候,我宣布了一个决定。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涨工钱。孙师傅每月三百文,徒弟们每月二百文,狗子每月二百文,阿檀每月一百五十文,孟翁每月四百文。”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炸开了锅。

“女郎,使不得!”孙师傅第一个站起来,“现在粮食这么贵,您哪来这么多钱?”

“张掌柜刚付了五贯定金。”我简单说了一下上党订单的事,“大家得好,才能接到大单。接了大单,才有钱给大家涨工钱。这是你们应得的。”

孙师傅的眼眶红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做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举动——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女郎,孙某这条命是您的!”

【叮——“礼仪之邦”任务进度:1/5。】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石和其他几个徒弟也齐刷刷地跪下了,咚咚咚磕头声此起彼伏,像在敲鼓。

“女郎,我们跟着您!”

【叮——任务进度:5/5。完成!】

【奖励发放中……获得“领袖气质”技能:你的命令在被执行时,执行者的效率提升15%。】

【额外奖励:“礼仪之邦”成就徽章一枚(无实际用途,仅供收藏)。】

我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五个人磕头的任务,在发布后不到半天就完成了。完成的方式不是我去求人磕头,而是我的员工主动给我磕头。

这算不算“发自内心的、自愿的、充满敬意的”?应该算。

但我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看着孙师傅花白的头发贴在黄土上,看着小石年轻的脸埋在尘土里,我心里更多的是沉重。他们不是因为想磕头才磕头,是因为在这个乱世里,有一个愿意给他们涨工钱、把他们当人看的主事人,太难得了。

“都起来。”我说,声音有点哑,“以后别动不动磕头,好好活比磕头强。”

众人爬起来,一个个眼圈红红的,但嘴角都带着笑。阿檀在旁边偷偷抹眼泪,被刘安看了一眼,赶紧把手放下了。

丁狗子没有磕头,他一直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大家都散了之后,他走过来,把手里的竹片量具递给我。

“女郎,这个做好了。做刀的,不是做箭的。”

我接过来一看,竹片比之前的长了两倍,上面刻着一排凹槽,对应着刀身不同部位的厚度——刀背、刀身、刀刃,每个位置的厚度都标了一个凹槽。把刀坯卡进去,过厚的地方会凸出来,过薄的地方会凹下去,一目了然。

“狗子,你是个天才。”

丁狗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浮起一层暗红。“女郎,天才是什么意思?”

“就是……特别聪明、特别厉害的人。”

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炉膛里的铁。

“女郎,我不要一百文奖励。您教我认字就行。”

认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从明天开始,每天教你五个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个字,半年你就能读信了。”

丁狗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谢谢女郎!”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主动提供教育服务。成就解锁:“扫盲先锋”。奖励:一套简易的识字教材(竹简版,共五十片)。】

【教材已存入宿主的包袱中,请查收。】

我回到屋里,打开包袱,最底层果然多了一捆竹简。打开一看,上面用隶书工工整整地写着——不是《三字经》,不是《千字文》,而是一套以“铁”“火”“水”“石”“刀”等生产相关字词为核心的识字教材。每个字都有注音(用直音法),有释义,有组词,简单粗暴,实用至上。

系统这次倒是了件正经事。

我把竹简收好,走出屋子。院子里,丁狗子已经蹲回角落里,借着月光继续削竹竿。刘安在院门口磨刀,沙沙的声音和虫鸣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阿檀在厨房洗碗,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石板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比前几天圆了一些,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穿越第十四天。

我有了一个团队,有了一个订单,有了十四贯钱,有了一套识字教材,还有一堆磕过头的徒弟。

子过得挺魔幻的。

但魔幻好啊,魔幻比绝望强。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