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十五天,我了一件让孙师傅怀疑自己眼睛的事。
我从铁匠坊的废料堆里翻出了几样东西——碎铁片、断了的铁链、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疙瘩——然后指挥小石把这些废料全部熔了。孙师傅心疼得直跺脚:“女郎,这些废料炉还能打农具,您熔了做什么?”
“做一样新东西。”我说,“比农具值钱。”
废铁熔成铁水之后,我让孙师傅按照我画的模子浇筑。模子是用湿黄泥做的,圆筒形,直径三寸,高四寸,里面密密麻麻了几十细木棍。铁水倒进去,木棍烧掉了,铁水里留下了一个个窟窿眼。
冷却之后,脱模。一个灰黑色的、布满孔洞的铁疙瘩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孙师傅盯着这东西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些孔洞,又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困惑。
“女郎,这是啥?”
“蜂窝煤。”我说。
“蜂窝……煤?”孙师傅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显然没嚼出味道,“啥用的?”
“烧火用的。”
我把这个铁疙瘩放在炉子里当炉箅子,上面堆上煤块,下面通风。空气从底部的孔洞均匀地穿过煤层,燃烧效率比传统炉膛提升了将近一倍。火苗窜得又高又稳,炉温肉眼可见地升高了。
孙师傅盯着炉膛里的火,半晌没说话。炉火映在他脸上,橘红色的光跳动着,像在他脸上开了一朵花。
“这……这……”他结巴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这火怎么烧得这么匀?”
“因为空气从底下的孔洞里均匀地上去,煤烧得透。”我用铁钩子捅了捅炉膛,“以前的炉子,空气只能从边上进去,中间的煤烧不透,浪费了大半。现在中间的煤也能烧着了,同样的煤,能多烧出三成的热。”
孙师傅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孔洞。他的手指在孔洞边缘摸了一圈,又伸进去探了探深度,像是在丈量什么秘密。
“女郎,您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东西,老朽活了五十年,没见过。”
我笑了笑,没回答“教的”这种话。蜂窝煤当然不是我发明的,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人发明的。它的原理很简单——增加空气与燃料的接触面积,提高燃烧效率。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东西,人类用了上万年才想出来。
有些发明,难的不是技术,是思路。
【叮——首次实现“有组织的技术创新”。成就解锁:“小小发明家”。奖励:灵感触发概率提升10%(你更容易在关键时刻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蜂窝煤炉箅子做好之后,我又让孙师傅用同样的原理做了一个更大的——给铁匠坊的主炉用。装上之后,铁匠坊的炉温提升了近两成,同样的时间能烧透更多的铁料。孙师傅算了一笔账,说一天至少能省下一成的木炭。
“一成”,他反复念叨这个数字,像念经一样,“一成啊。”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晋阳城,一成的木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个月能省下一百多斤木炭,够再开一个炉子,或者省下钱来买粮食。积少成多,积月累,这些省下来的资源就会变成生产力。
但铁匠坊的炉温提升之后,另一个问题就暴露出来了——没有好的坩埚。
这个时代的坩埚是用黏土做的,耐高温性能有限,反复使用几次就会开裂。铁水从裂缝里漏出来,轻则浪费材料,重则烧坏炉子。我在实验室里用过的坩埚是石墨和黏土的复合材料,耐高温、抗热震、使用寿命长。但石墨在这个时代能找到吗?
我问了孟翁。孟翁想了半天,说:“女郎,您说的石墨,是不是黑黑的、软软的、摸起来滑溜溜的石头?”
“对!您见过?”
“城北山里有一种黑石头,能写字,写上了擦不掉。老朽小时候见过,但不知道叫什么。”
能写字的黑石头。石墨。或者石墨的某种伴生矿。
“孟翁,您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得找找。好多年了,记不太清。”
“不急,您慢慢找。找到之前,先用黏土坩埚顶着。”
孟翁点了点头,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他不识字,用的是我教他的“符号记事法”——画个圈代表“石墨”,圈旁边画个山代表“城北山里”,再画个问号表示“位置不确定”。这套符号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虽然简陋,但管用。
傍晚,刘安从外面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冷峻,不是警觉,而是那种憋着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城门口来了一群人,”他说,“说是来找女郎的。”
“什么人?”
“流民。大概二十来个,拖家带口的。领头的是个老头,说他是在石窟寺外面见过你的那个。”
石窟寺。那个守着硝石矿的老头。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刘安去了城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蹲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男女老少都有,衣服破得像渔网,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那个老头坐在最前面,看见我来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女郎,”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我们想进城。”
“上次不是说怕被抓丁吗?”
老头苦笑了一声:“怕也没用。昨天夜里,一队匈奴斥候摸到了石窟寺附近,差点发现我们。我们待不下去了。与其被匈奴人抓住砍头,不如进城赌一把。”
我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二十三个人,每一个都瘦得能看见肋骨,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那种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决绝。
“进城可以,”我说,“但有几条规矩。第一,男的不能偷懒,要活;女的也不能闲着,可以做饭、洗衣、带孩子。第二,城里的粮食不够,你们要自己想办法挣吃的,不能光等着发粥。第三——”
我看着老头,放慢了语速。
“第三,这二十三个人,归我管。不是刘使君管,是我管。能做到,就进来。做不到,我不勉强。”
老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转回来看着我说:“女郎,我们早就归您管了。从您上次给我们盐和饼的时候,就归您管了。”
【叮——“铁匠之神”任务进度:12/10。超额完成!】
【任务奖励已发放:获得“管理半径提升”技能——你能够有效管理的直接下属人数上限从10人提升至30人。】
【超额完成额外奖励:一套“基础管理体系”文档(竹简版),包含人员分工、考勤登记、物资领用等基本制度模板。】
二十三个人,加上现有的,我这院子里直接管的人已经超过三十了。系统这个奖励来得正是时候,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管理这么多号人。
我把他们安顿在院子附近的几间空房子里——那些房子原本是仓库,后来仓库搬到了铁匠坊那边,就空出来了。房子不大,但遮风挡雨没问题。阿檀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去收拾屋子,铺草、挂布帘、摆陶罐,忙得满头大汗。
老头姓姜,我叫他姜翁。他年轻的时候做过里正,管过几百号人,算是有管理经验。我让他当这二十三个人的临时头领,负责常事务——谁做饭、谁打水、谁洗衣服、谁照看孩子,全归他安排。
“姜翁,工钱的事,等大家安顿下来再说。第一周只管吃住,没有工钱。一周之后,能活的人按劳取酬,多少活给多少钱。”
姜翁点头:“应该的。吃白食不是长久之计。”
我看着这群人,心里在盘算另一个问题——人多了,吃饭的嘴也多了。二十三个人,加上原有的,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我算了一下,每人每天按一斤粮食算,一天就是三十多斤,一个月就是一千多斤。以目前的天字刀收入,勉强够用,但没有余粮。万一张掌柜那边出问题,或者上党的订单黄了,这些人就要断粮。
得想办法开源。
粮食的来源无非几种——买、种、换。买要钱,目前钱够但粮源不稳;种要地,晋阳城外都是战区,不可能种地;换要用物资换,天字刀已经打开了销路,但单一产品风险太大。
我需要第二款产品。
一款人人都需要、消耗量大、技术门槛高到别人复制不了、成本又足够低的产品。
什么产品符合这些条件?天字刀是武器,不是人人都需要。天字农具倒是人人需要,但农具的利润薄,做一百把不如做十把刀。
我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擦、擦了画,脑子里各种想法此起彼伏。
盐?盐罐每天只有二两,供应自己人和几个伤员还行,做不了生意。
硝石?提纯之后的硝酸钾是战略物资,不能卖。
硫磺?产量太低,不稳定。
铁锅?每个家庭都需要,但利润太低,而且太重,运输不便。
针?这个时代的人用的针是铁针,粗笨得很,缝衣服要费很大劲。如果能做出细小的钢针——像现代缝衣针那样细、那样硬、那样光滑,绝对不愁销路。
但钢针的制造工艺太复杂了。拉丝、切割、磨尖、开孔、抛光,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专门的设备和熟练的工人。以目前的条件,做不出来。
除非——我先做出拉丝的设备。
拉丝的原理很简单:把金属丝从一块带有锥形孔的模具里拉过去,孔径逐渐缩小,金属丝就变细了。这个时代已经有拉丝技术了,用来做金丝银丝,工艺极其原始,效率极低。但如果我能做出更硬的模具——用天钢做模具,孔径精确,表面光滑——就能用铁丝拉出细丝,再切成短段,一头磨尖,一头砸扁开孔,就是缝衣针。
这个方案可行。
但不是现在。拉丝需要大量的铁丝,铁丝需要大量的铁料,铁料需要大量的矿石和木炭。我现在连最基本的供应链都没有打通,矿石要靠孟翁背着竹篓去山里捡,木炭要靠阿檀去市坊买散货,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先做一件事,再做另一件事。不能跳步。
我把缝衣针的想法记在木板上,标注了一个“优先级:低”,然后继续想别的主意。
另一个方向是用化学品。
这个时代的百姓用什么洗衣服?草木灰水。用什么刷牙?杨柳枝。用什么擦脸?水。如果有一样东西能同时解决清洁、护理、卫生三个需求,又便宜又好用,会不会有人买?
肥皂。
肥皂的原理是油脂加碱。油脂不难找,晋阳城里有羊油、牛油,虽然不纯但能用。碱——草木灰水就是弱碱,但碱性太弱,做出来的肥皂软塌塌的,不成形。我需要更强的碱。
天然碱。
我记得有一种矿物叫天然碱,化学名称是碳酸钠,在一些旱地区的盐湖里会有沉积。晋阳附近有盐湖吗?我问了孟翁,孟翁想了半天,说:“北边有一个盐碱滩,不长庄稼,地上白花花的,踩上去嘎吱响。”
“那可能是天然碱。”我的心跳加速了,“孟翁,您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能。不远,骑马半天就到。”
“明天,您带我去看看。”
孟翁点头,在记事本上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旁边画了一滩水——盐碱滩。
如果天然碱真的存在,我就可以制出纯碱,纯碱加动物脂肪,就是肥皂。肥皂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如果我能做出便宜的肥皂,让普通百姓也买得起,这个市场大得吓人。
但同样的问题——供应链。油脂要从哪来?晋阳城里的羊牛都快被吃光了,哪还有多余的油脂?天然碱就算找到了,开采、运输、提纯都需要人力和工具。
先把人力和工具攒够了,再谈产品。
我把肥皂的想法也记在木板上,标注了“优先级:中”。
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我点着油灯,把那套“基础管理体系”竹简拿出来,借着微弱的灯光,一卷一卷地看。
人员分工:把不同工种的人分类管理,每类设一个组长,组长对负责人汇报。
考勤登记:每个人每天做什么、了多久,都要记录在案,作为发工钱的依据。
物资领用:每一份材料从入库到出库都要登记,谁领的、领了多少、用在了哪里,都要能追溯到。
这些在二十一世纪是企业管理的基本常识,但在公元310年,这是一套降维打击的管理工具。晋阳城里的铁匠坊、木工坊、皮革坊,都是作坊式管理,师父带徒弟,徒弟带帮工,人多了就乱,乱了就散。我的管理体系,说白了就是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该什么、了多少、得好不好、好了能得到什么。
我把竹简一卷一卷地看完,心里有了底。系统给的这套模板虽然简单,但五脏俱全,稍加修改就能直接用。我只需要在这些竹简上补充具体的人名和数字,就是一套完整的管理手册。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快没油了。我把竹简卷好,收进包袱里。
十五天前,我还在为一顿早饭发愁。十五天后,我在为一个三十多人的团队制定管理制度。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
我吹灭了油灯,躺在铺位上。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院子里有人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踏实。
明天还有好多事。
孟翁要去盐碱滩找天然碱。孙师傅要继续打刀、做蜂窝煤炉箅子。丁狗子要做箭、做量具。姜翁要安顿那二十三个流民。阿檀要提纯硝石、做饭、洗衣服。刘安要巡城、打探消息。
而我要写考勤表、登记物资、盘库、记账、协调矛盾、给丁狗子上识字课、给孙师傅讲技术原理、给刘琨汇报进度、给系统交任务。
一桩桩,一件件。
不急。
有序发展。
我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