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的第四天,我终于对“流民”这三个字有了切身体会。
汭河沿岸的小道上,拖家带口的人越来越多。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悲伤,是麻木。悲伤还能哭出来,麻木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的队伍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三十几个,像滚雪球一样。倒不是我有多大的号召力,而是这年头走在路上,只要看见一个队伍里有牛车、有伤员、有持剑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看起来没那么绝望的领头人,大家就会自动跟上来。人这种动物,在乱世里会本能地寻找任何看起来比独自一人稍微安全一点的组织。
阿檀赶着牛车,车上伤员已经增加到五个,挤得像春运火车。那个被我缝了腿的老者姓孟,大家都叫他孟翁,醒来之后精神出奇地好,躺在车上一直跟我聊天。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当过铁匠、贩过盐、给羌人修过兵器,后来回乡种地,结果匈奴人来了,又不得不跑。
“女郎那个炉子,”他眯着眼睛,用一种行家的口吻说,“老朽虽没亲眼见,但听阿檀说,出的是铁水?”
我心头一跳。这个孟翁懂行。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对,”孟翁摇摇头,枯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这世上炼铁,都是块炼法,铁是固体出来的,要反复锻打。能出铁水的炉子,老朽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祭出万能答案:“教的。”
孟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伤口都疼了,嘶嘶地吸冷气,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教的!好,好!那老朽就跟着的徒弟走,看看能走到什么地方去。”
阿檀在后面小声嘀咕:“我早说了女郎是被选中的,你们还不信。”
旁边那个抱婴儿的妇人忽然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女郎,您能给我娃儿看看吗?他这两天一直哭,不吃。”
我走过去,接过婴儿。是个男娃,大概三四个月大,小脸皱巴巴的,嘴唇有些裂,但体温正常。我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肚子,肚子不胀。凭着我那点可怜的在红十字学会的急救知识,初步判断可能是脱水。
“你水够吗?”我问妇人。
妇人摇头,眼圈红了。
脱水,没有粉,没有配方,连净的饮用水都紧缺。这放在现代医学面前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但在公元310年,这可能意味着一个婴儿的死亡。
我脑子转得飞快。米汤,对,米汤。把米煮烂,滤出浓稠的米汤,加一点点盐,加一点点糖——没有糖就用煮烂的红枣代替。米汤里有碳水化合物和少量蛋白质,盐补充电解质,红枣提供铁和糖分。虽然远不如母,但至少能让婴儿活下来。
“阿檀,咱们还有米吗?”
“还剩一小把。”阿檀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布口袋,里面可怜巴巴地躺着约莫一碗小米。
“全煮了,煮成粥,煮到米粒完全烂掉,然后把汤滤出来。”
阿檀心疼地看着那一小把米:“女郎,这可是咱们三天的口粮……”
“人活着才能吃口粮。”我说。
阿檀不敢再废话,乖乖去生火煮粥。
米汤煮好之后,我加了一点点盐,又让阿檀在路边摘了几颗野酸枣,挤出汁水调进去,尝了尝味道,酸咸中带着一丝米香。我用一片净的麻布卷成一个小小的漏斗状,蘸着米汤一滴一滴地喂给婴儿。
婴儿起初不肯吃,小脸皱成一团。喂了几滴之后,他忽然张开嘴,像一只雏鸟一样急切地含住了麻布角,开始吮吸。
周围的流民都看着这一幕,安静得能听见米汤滴落的声音。
妇人哇的一声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她把婴儿从我手里接过去,紧紧搂在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我心里也很难受,但面上不显。我知道在这种时候,如果我露出一点慌张或者伤感,整个队伍的情绪都会崩溃。领头的人不能哭,这是穿越之后我给自己定的第一条铁律。
【叮——首次救助婴幼儿。成就解锁:育儿小能手。】
【系统综合评价:宿主在“救命”和“讨饭”两个技能树上均有建树,建议优先升级“讨饭”技能,因为队伍的口粮真的不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口袋,里面还剩一层米粒粘在布纹里,连一碗都凑不出来了。
系统说得对,口粮真的不多了。
午饭的时候,刘安把队伍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集中起来,清点了一遍:发硬的麦饼两个半,小米一把,野酸枣一小捧,还有几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晒的肉,硬得能当暗器使。
三十几口人,这点东西连一顿都撑不过去。
“郎君,”阿檀小心翼翼地说,“那边山坡上好像有野菜。”
刘安看了我一眼。
我说:“采。但注意,不认识的蘑菇不要碰,颜色鲜艳的野菜不要碰,有苦杏仁味的不要碰。”
阿檀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去采野菜了。我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翻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茎。翻着翻着,我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
我挖出来一看,愣住了。
野蒜。
不是那种大棚里种的又白又胖的大蒜,是那种野生的、小小的、紫皮的小蒜头,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股辛辣的蒜香味,隔着泥都能闻见。
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疯狂地在那片山坡上刨了起来。阿檀他们采野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刨出了一小堆野蒜头,大约有三四十颗。
我把野蒜头洗净,用石头砸碎,放进煮野菜的陶罐里。蒜的辛辣和野菜的苦涩混在一起,味道说不上好,但至少有了点滋味。最重要的是,大蒜有菌作用,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每一口大蒜都可能是一剂预防药。
分饭的时候,每个人只分到小半碗野菜汤和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麦饼。但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有人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孟翁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忽然说:“女郎,你这汤里放的是蒜?”
“野蒜。”我说。
“野蒜是好东西。”孟翁点点头,“羌人管它叫‘地下的药’,说是能驱邪避疫。”
我心里一动。羌人,又是羌人。
“孟翁,您之前说手背上的符咒是羌人的,那您对羌人的冶铁技术了解多少?”
孟翁喝了一口汤,慢慢地说:“羌人不会冶铁。他们用的铁器,都是从手里抢的或者换的。但他们有一个说法,说铁是有灵魂的,铁匠不是制造铁器的人,是把铁的灵魂从石头里释放出来的人。”
“所以他们给铁匠刺符咒?”
“对。羌人认为铁匠通神,铁匠的手碰过火与铁,不能再用凡人的标准来衡量。”孟翁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清明,“所以老朽说,女郎您手上有这个符咒,不是偶然。”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心跳有点快。
刘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阿姊,吃饭。”
他把他的半碗野菜汤推了过来。
“你吃过了?”
“不饿。”
我看了他一眼。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赶了一天的路,守了一夜的夜,怎么可能不饿。但我知道他的性格,推来推去反而矫情。于是我把汤碗推回去,从碗里夹了一颗野蒜头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我吃蒜就行,蒜顶饱。”
刘安皱眉,显然不信“蒜顶饱”这种鬼话。但他没再推,默默地端起碗喝了。
旁边阿檀小声嘀咕:“女郎,您那套‘蒜顶饱’的说辞,连我都不信。”
“闭嘴吃饭。”
队伍继续北上。
第五天,我们遇上了第一拨晋军的巡逻队。
那是并州刺史刘琨的部下,大约二十来个人,骑马的没几个,大部分是步卒,穿着破旧的筒袖铠,手持长矛,脸上的疲惫和流民如出一辙。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校尉,姓陈,满脸络腮胡子,甲胄上还有没擦净的血迹。
陈校尉拦住我们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盘问,而是:“你们有吃的吗?”
这句话让我对这个时代的晋军战力有了一个极其直观的认识。
刘安上前交涉,说我们是河东逃难过来的,要去晋阳投奔刘使君。陈校尉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目光在刘安的佩剑和我的牛车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前几在泾水那边,有人用烟退了匈奴骑兵,是不是你们?”
我的心咯噔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刘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来说。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可能老实巴交的语气说:“军爷,我们就是普通百姓,哪有什么本事退匈奴骑兵。就是凑巧那天起了风沙,匈奴人自己走的。”
陈校尉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在笑,倒像是狼露出了牙齿。
“凑巧起了风沙?”他重复了一遍,“凑巧那风沙里有硫磺味?凑巧马匹受惊不渡河?女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完了。
我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侦察能力。烟雾中的硫磺味确实太明显了,只要有一个鼻子好使的斥候靠近过那片区域,就能闻到。而匈奴骑兵受惊不渡河这件事,肯定会被晋军的探子注意到。两个信息一关联,就能推断出那片烟雾是人为制造的。
“是我的。”我说,索性不装了,“我有一些……祖传的手艺,能制造烟雾。不多,就够用一次。”
陈校尉的眼睛亮了。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女郎,你知不知道,刘使君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粮食。”我说。
“不对。”
“兵器。”
“也不对。”
他凑得更近了,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汗臭味和铁锈味。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人心。”
我愣住了。
“晋阳城里,守军不足三千,百姓不到一万。刘使君四处求援,鲜卑人答应帮忙,但要价不低。匈奴人围城已经围了两回,城里的人心散了。兵不想打,民不想留,连官员都在暗中给自己找后路。”陈校尉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你那个烟雾,要是能在晋阳城头放一次,让城里的百姓看见,让他们觉得老天爷还没放弃晋阳——那比你造一百把刀都有用。”
说完,他招了招手,让手下人让开了路。
“往北走,两天路程。刘使君在城里等你们。”
队伍继续前进的时候,我坐在牛车上,一直在想陈校尉的话。
他想让我去晋阳城头放烟。放给百姓看,当一场表演,一场神迹。让绝望的人看见一点希望,哪怕这希望只是一阵带着硫磺味的烟雾。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荒谬。一个材料学博士,纳米薄膜方向的博士后,穿越到五胡乱华的时代,第一项被官方认可的军事贡献,竟然是被当作——烟花师傅。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在晋阳城头进行“烟雾表演”。任务“仙女下凡”进度有望突破。】
【系统建议:在放烟的同时配上BGM。虽然没有音响,但宿主可以考虑自带口技——比如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或者让阿檀在旁边敲铁锅,效果一样好。】
我在心里说:你给我闭嘴。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晋阳城,两天路程。
刘琨,闻鸡起舞的那个刘琨,历史上著名的孤城坚守者。他在并州苦苦支撑了将近十年,最终兵败被。但那是在公元318年,现在是310年,我还有八年时间。不对,是刘琨还有八年时间。
如果我能在八年之内,把这座城变成一座任何人都攻不下来的堡垒呢?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婴儿在妇人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平稳。孟翁靠着车栏打盹,呼噜声比阿檀还大。刘安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钉在黄土路上的铁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我的弟弟,但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已经不在了。我是谁?我是一个来自一千七百年后的陌生人,披着一张不属于我的身份皮囊,被这些流民当作救命稻草,被晋军校尉当作烟花师傅,被刘安当作——他不知道把我当做什么。
也许他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我在做我能做的事情,我在用我知道的那些知识,尽量让更多人活下来。
这就够了。
远处,晋阳城的方向,有一片模模糊糊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在暮色中闪烁。
两天。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