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纯硝石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费时间。
第一次重结晶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盆底结出的晶体比第一遍白了一些,但用手指一捻,还是能感觉到里面有细小的沙粒。我把它重新溶解,过滤,再结晶。第二次出来的晶体明显净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近乎透明,像碎冰渣子。
阿檀蹲在旁边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很有水平的问题:“女郎,为什么要折腾这么多遍?一遍不行吗?”
“你想想,一碗浑水,你倒进另一个碗里,沙子是不是沉在底下?”
“对。”
“清的水倒出来,沙子留在碗里。我这个也是这个理。硝石能溶在水里,泥沙不能。溶一遍,净一点;再溶一遍,再净一点。每溶一次,杂质就少一些。”
阿檀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找净的硝石?”
“因为净的硝石长在别人家的墙底下。”我笑着说,“咱们现在只有石窟寺里这些,脏是脏了点,但能用。”
第三天,第三遍重结晶完成。盆底的晶体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针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碾碎了的冰糖。我用手指捏了一点尝了尝——苦味几乎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特有的涩,舌尖微微发麻。这就是硝酸钾的味道,应该在七成以上,够用了。
我把提纯好的硝石装进一个净的陶罐里,盖上盖子,贴上标签——“硝石(提纯三遍)”。标签是用树皮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阿檀不认识字,我教他认了“硝”和“石”两个字,他念了三遍就记住了。
“女郎,我会认字了!”少年兴奋得脸都红了。
“认两个字就叫会认字了?”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等你认满一千个再来说这话。”
阿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自己连二十个都不认识,讪讪地笑了笑,跑去厨房做饭了。
这几天,院子里的“基础设施”也在慢慢完善。刘安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块大石板,架在院子中央当桌子用。我在石板上放了几只陶罐,分别装着盐、硝石、硫磺、木炭粉,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实验室的试剂架。阿檀每天把它们擦得锃亮,连罐子底下的灰尘都不放过。
孟翁的腿好了大半,拄着拐杖能走很远了。他按照我的要求,开始在晋阳城周边寻找矿石。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总是装着几块石头,有黑色的、褐色的、红色的,摆在石板上等我来鉴定。
“女郎,这个是铁矿石不?”他指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问我。
我拿起来看了看,石头表面粗糙,断面呈细粒状,颜色暗红带褐。应该是赤铁矿,含铁量不低,但需要进一步检验。
“您怎么找到的?”
“城西十五里,一条河沟里,满沟都是这种石头。”孟翁用手比划着,“河沟两边的山崖上,一整片都是红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一整片赤铁矿露头。如果储量够大,就意味着晋阳城可以就地取材,不需要依赖外部供应。这对于一个被围困的城市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孟翁,您明天带我去看看。”
“女郎去不得,那地方偏,路不好走。”孟翁摇头,“您画个图,老朽照着挖就行了。”
我想了想,也是。我一个外行去野外勘查矿脉,说不定还不如孟翁这个老矿师看得出门道。于是我在石板上铺了一张皮纸,把从书里看来的地质知识画成图——矿脉的走向、倾向、倾角,这些基本概念我用炭笔画成了简单的示意图,指给孟翁看。
“您明天去的时候,注意观察这层红石头的走向。是水平的还是倾斜的?如果倾斜,朝哪个方向?厚度大概有多少?”
孟翁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图,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
“女郎,您这个图,老朽在矿上了三年都没见过。这是哪国的画法?”
“我自己琢磨的。”我面不改色,“您看得懂吗?”
“看得懂。”孟翁指着图上标注的箭头,“这个箭头指的是石头倒的方向,对吧?”
“对。”
“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图上写的“35°”。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石头的倾斜角度。三十五度,就是从水平面往下斜三十五度。”
孟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女郎,老朽活了五十多年,今天才知道石头还能用度数来量。”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初中地理课本里的内容,但我忘了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角度”这个概念。他们描述矿脉的倾斜用的是“陡”“缓”“偏东”“偏西”这样的模糊词汇,不会精确到度数。
“孟翁,您不用管度数,就看石头朝哪个方向斜、斜得厉不厉害就行。回来告诉我,我帮您算。”
孟翁点了点头,把那张图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像是收藏一件宝贝。
下午,我去了一趟铁匠坊,把孙师傅他们打好的天字刀清点了一下。从开始到现在,一共打成了二十三把,卖给张掌柜十五把,还剩八把。张掌柜那边的销售情况不错,据说第一批十把刀三天就卖完了,第二批五把也快卖完了。他昨天托人带话,说下个月想要三十把。
三十把。目前的生产能力是每月二十把,要增加到三十把,要么让现有工人加班,要么再招人手。
“孙师傅,你们现在每人每天打几把?”
“回女郎,熟练的老手一天能打一把半,新手一天一把都费劲。”孙师傅掰着指头算,“咱们八个人,满打满算一天能出十把。但还要淬火、回火、打磨、刻字,算下来一天能出五六把成品就顶天了。”
“再招两个人呢?”
孙师傅犹豫了一下:“招人是能招,但好铁匠难找。城里剩下的铁匠,手艺好的都被刘使君征去修兵器了,剩下的都是些半吊子,来了还得从头教。”
“半吊子也行。”我说,“不怕手艺差,就怕不学。您帮我物色两个踏实肯的,我亲自教。”
孙师傅应了,转身去物色人手。
我在铁匠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他们的工具。锤子、钳子、铁砧、风箱,都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磨损严重。尤其是锤子,锤头磨得光滑锃亮,有几个锤柄都裂了,用麻绳缠着凑合用。
“孙师傅,这些工具也该换了。”
孙师傅苦笑:“女郎,不是不想换,是没铁。铁料都紧着修兵器了,哪有多的打工具?”
我看了看仓库里堆着的废铁料——都是些断了的刀剑、裂了的铁锅、变形了的农具,堆了半屋子,锈迹斑斑。
“这些废料能用吗?”
“能用,但费工夫。得先熔了,去锈,重新锻打,比用新铁料还费劲。”
“费劲也要。”我说,“从明天起,每天抽两个人出来,专门把废料回炉重炼。炼出来的铁打工具——锤子、钳子、铁砧、风箱零件,凡是能用铁做的,全换了新的。”
孙师傅愣了一瞬,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我至今难忘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庆幸,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是这个表情。也许是因为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晋阳城,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过“全换了新的”这种话了。大多数人的思维方式是“凑合着用”“还能用就别换”“能省就省”,这种心态在逆境中是一种生存智慧,但也是进步的桎梏。
有些时候,省出来的不是资源,是未来。
傍晚,刘安从城外回来,带了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比刘安矮半个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短褐,脚上的草鞋烂得只剩几麻绳。他低着头跟在刘安后面,不敢抬头看人,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是谁?”我问。
“城北流民营里的,”刘安说,“他说他会造箭。我想着咱们缺箭,就带回来了。”
我让那人抬起头来,他慢慢抬起脸,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怯懦的面孔。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珠子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什么又不敢直视。
“你叫什么名字?”
“丁狗子。”他的声音闷闷的。
丁狗子。这名字一听就是穷苦人家随便起的,狗子狗子,贱名好养活。
“狗子,你说你会造箭?”
“嗯。”他从身后拿出三支箭,双手捧着递给我,“我自己做的,您看看。”
我接过箭仔细端详。箭杆是竹子的,刮得很光滑,笔直不打弯。箭尾开了槽,能卡在弓弦上。箭镞是铁的,虽然不大,但形状规整,形,打磨得很锋利。三支箭的尺寸和重量几乎一样,没有明显的偏差。
我虽然不是武器专家,但我能看出来,这个丁狗子是个有天赋的人。在这个大部分工匠只靠经验和手感做活的年代,能把箭做到三支一致,说明他有很强的观察力和自控力。
“你做了多久?”
“三天,”丁狗子伸出三手指,“从削竹竿到打铁镞,全是自己一个人做的。”
刘安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的工具只有一把柴刀和一块磨刀石。炉子是借流民营里别人的,用了半天就得还。”
只有一把柴刀和一块磨刀石,能做出这样的箭。我要是给他一套完整的工具呢?他要是学了孙师傅他们的手艺呢?他能做出什么样的箭?
“狗子,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在我这里,管吃管住,每个月给你一百文工钱。”
丁狗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光芒。
“女郎,您说真的?”
“真的。”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院子的黄土地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坑。
“狗子这条命就是女郎的了!”
刘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刚才已经给孙师傅磕过了。”
丁狗子讪讪地笑了笑,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红了。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系统。
【叮——“铁匠之神”任务进度:9/10。】
还差一个。
九个人了。孙师傅、七个徒弟、加上丁狗子。再差一个,系统任务就完成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奖励。
丁狗子被阿檀带去收拾住处了。院子里的空屋子还有一间,原来是堆杂物的,阿檀花了一下午收拾净,铺了草和麻布,凑合能睡人。丁狗子看到那间屋子,眼泪差点掉下来,说他逃难两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有屋顶的床铺。
我回到屋里,把今天的盐收好,又看了一眼那盆正在晾着的硝石溶液。水分蒸发得很慢,估计还要再等一天才能结晶。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我把账本拿出来,更新了今天的收支。
入账:张掌柜结款一千二百文(四把天字刀)。出账:买粮食三百文,买麻布五十文,丁狗子预支工钱五十文。
结余:六百二十三文。
加上之前存的钱,我现在手头一共有两贯零三百文。不多,但够用一阵子了。
我在账本最后写了一行字:“第十二天。人越来越多了。”
写完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傻,像小学生的记。但我没涂掉,就这么留着。
油灯快没油了,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黄豆大的光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我没有添油——油也不多了,省着点用。借着最后一点光,我把账本和炭笔收好,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躺在铺位上,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阿檀在厨房洗碗,叮叮当当的;刘安在院子门口磨刀,沙沙的;丁狗子在新屋子里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明天,孟翁要出城找矿。孙师傅要招新人。我要继续提纯硝石,还要教丁狗子造箭。
事情一件接一件,永远做不完。
但我不着急了。
第十二天,晋阳城还在,院子还在,人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