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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自渡》 · 橘子皮的信封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方屿在省厅的第十天,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要偷看江伟的内部档案。

这个决定违背了他跟沈煜的约定——沈煜让他“暂时不要查江伟和许建国”。但方屿是一个技术员,技术员的天性是看到代码就想读,看到加密就想解,看到疑点就想追。江伟这个疑点太大了,大到他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省厅大楼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下班了,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方屿坐在技术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省厅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

他输入了自己的账号和密码——他有权限登录系统,这是马队长给他开通的“借调技术人员”权限,但权限很低,只能查普通资料,查不了绝密级的内容。

他需要江伟的个人档案。江伟的个人档案是绝密级,他的账号没有权限查看。

但方屿有办法。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这个U盘是他自己做的,里面有一段代码,可以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绕过权限系统。这段代码他写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测试。

今晚就是那个机会。

他把U盘入电脑,运行了代码。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出现了江伟的个人档案界面。

方屿的手指在颤抖,但他的心很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被发现的后果——轻则开除,重则坐牢。

但他不在乎。

江伟的档案比他想象的要厚得多。方屿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越翻脸色越白。

江伟,四十五岁,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从警二十三年,立过多次功,破过大案要案,在系统内有“铁面神探”的外号。

但档案里还有一个隐藏的分支——方屿的代码解开了一层加密后,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履历”。那个版本里,记录了江伟在省厅工作期间的一些“额外收入”和“特殊关系”。

方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一张照片——江伟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家私人会所里的合影。那个男人他不认识,但合影下面的备注写着:“与林凤祥合影,摄于清州国际酒店。林凤祥,清州市原副市长,因受贿罪于2018年被判处。”

方屿继续往下翻。他看到了江伟的银行流水记录——虽然不是完整的,但有一些可疑的大额转账,时间、金额、转账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转账方中有一些公司,方屿认识——那些公司的名字,和他之前查到的冯康德的空壳公司名单有重叠。

他找到了。

江伟和冯康德之间有资金往来。不是直接的,是通过层层空壳公司转账,但方屿的追踪能力足够强,能把这些看似不相关的转账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资金链。

冯康德的钱,通过六家空壳公司,经过四个离岸账户,最终流向了江伟。

而江伟,用自己的职权,为冯康德提供了保护——包括但不限于:阻止对冯康德名下产业的调查,泄露警方的行动信息,以及在冯康德被查之后,试图销毁相关证据。

方屿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要怎么把这些证据保存下来?直接截图?太冒险,系统会留下记录。用U盘拷贝?也不行,U盘的入记录会被检测到。

他想了想,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不是工作手机,是他偷偷带进来的私人手机。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打开了相机,对着屏幕一张一张地拍照。

他的手很稳。虽然他心跳很快,但他的手指没有抖。

拍了十几张照片后,他把手机收好,拔掉了U盘,清除了所有的作痕迹,关上了电脑。

他坐在黑暗的技术室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做到了。他拍到了江伟和冯康德的资金关联证据。

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江伟发现有人看了他的档案,他一定会查。而省厅的系统里,虽然方屿清除了自己的作痕迹,但高级别的系统管理员还是有办法恢复那些痕迹。

他必须在江伟发现之前,把这些照片交给沈煜。

方屿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今晚就要回临江。

他拿出私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我今晚回临江,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沈哥。你来接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秦哥。”

顾念的回复几乎是在瞬间:“你疯了?”

“我需要你来接我。晚上十一点,临江高速出口。”

“好。”

方屿把手机收好,背上双肩包,走出了技术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差点叫出声来——马队长站在电梯里。

“方屿?”马队长皱着眉头,“这么晚了,你去哪?”

方屿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队,我胃不舒服,想去买点药。楼下有个药店还开着。”

马队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双肩包上停留了一秒。

“外面不安全,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方屿连忙摆手,“您忙您的。”

“我不忙。”马队长走出电梯,“走吧。”

方屿没办法拒绝,只好跟着马队长下了楼。

两个人走出了省厅大楼,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方屿打了个寒颤。他一边走一边在想怎么甩掉马队长,但马队长走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方屿,”马队长忽然开口,“你那个案子,查到哪了?”

方屿的心跳又加速了。

“还在查,没什么突破。”

“是吗?”马队长的声音很平淡,“那你今晚跑什么?”

方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跑。”

“你从技术室出来的时候,我的监控系统报警了。”马队长转过头看着他,“你以为你清除了作痕迹,但我的系统有一层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后台监控。你看了江伟的档案,对不对?”

方屿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站在那里,秋天的风吹着他的脸,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马队,我——”

“别说了。”马队长抬手制止了他,“跟我回办公室。”

方屿闭上眼睛。完了。全完了。

他跟着马队长回到办公室,一路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

进了办公室,马队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方屿坐下来,把双肩包抱在怀里,低着头,不敢看马队长的眼睛。

“你知道你刚才做的事,够你脱警服的吗?”马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知道。”

“知道你还做?”

方屿抬起头,看着马队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我不做,就没人能做了。”方屿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沈哥在临江扛着,秦哥在临江扛着,他们在前面拼命,我躲在省厅的技术室里吹空调。他们随时可能会死,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找到证据。”

马队长沉默了很久。

“你把手机给我。”

方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马队长拿起手机,划开了屏幕。他翻了翻方屿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知道江伟是我的老战友吗?”

方屿愣住了。

“我和江伟是同一年入警的,一起参加过培训班,一起办过案子。”马队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二十年的交情。”

方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知道吗,”马队长低下头,看着方屿,“五年前,我收到过一封匿名举报信,说江伟有问题。我没有查。不是因为我不信,是因为我不敢信。我认识他二十年,我不愿意相信他会变成那样。”

方屿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后来那封举报信的事,被我不小心‘忘了’。”马队长的声音很低,“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想,它就不存在。但你这个年轻人,今天晚上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方屿。

“把这些照片拷贝到这个U盘里。你的手机里,删除。我的系统里,你的作痕迹我会帮你清掉。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方屿接过U盘,手在发抖。

“马队……”

“别说了。”马队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屿,“我的系统里还有更多关于江伟的材料,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我一直不敢拿出来,因为我没有勇气。现在,我把这些材料全部交给你。你拿去,交给沈煜,交给该交的人。”

方屿的眼眶红了。

“马队,您会受牵连的。”

“我知道。”马队长转过身,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但我已经快退休了。我这一辈子,净净地来,也想净净地走。这些材料在我手里压了五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今天交给你们,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方屿站起来,走到马队长面前,敬了一个礼。

马队长看着他,回了一个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屿从省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他用马队给的U盘拷贝了所有材料,把手机里的照片删了,把马队系统里的所有痕迹都清得净净。

他站在省厅大楼的门口,夜风吹着他的脸。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马队——一个他认识才十天的老警察,愿意把自己积攒了五年的证据交给他这个毛头小子。这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责任。

他拿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路上了。临江高速出口,十一点见。”

十一点整,方屿的车——许湘安排的那辆黑色轿车——驶出了临江高速出口。他远远地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顾念靠在车门上,朝他挥手。

方屿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坐了太久,而是因为紧张——看到顾念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偷看江伟档案时还快。

顾念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没事。”方屿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沈哥呢?”

“在队里等你。我车上说。”

两个人上了车,顾念发动车子,往市区的方向开。方屿坐在副驾驶上,把U盘握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方屿。”顾念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顾念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你消息的时候有多害怕?我怕你被人发现,怕你回不来,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方屿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线一道一道地掠过她的脸,她的眼眶是红的。

“顾念。”方屿的声音很低,“你是在担心我吗?”

“废话!”顾念拍了一下方向盘,“你是我同事,我能不担心你吗?”

方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如果我今天回不来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顾念猛地踩了刹车,车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没理会,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方屿。

“你再说一遍试试。”

方屿被她的眼神吓到了:“我说——”

“你再说一遍那种话,我现在就把你扔下车。”顾念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生气,“你会回来,你一定会回来。以后不许说这种话,听到没有?”

方屿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明亮的、带着泪光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同事之间的关心,是另一种更深的、更热的感情。

“听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顾念重新发动了车子,把车开到了支队楼下。

沈煜和秦昊已经在接待室里等着了。方屿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煜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方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哥,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正形就是——你找到什么了?”

方屿把U盘递给沈煜,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黑了系统,看了江伟的档案,拍了照片,被马队长发现,马队长把五年的材料都给了他。

沈煜听完,沉默了很久。

“马队是个好人。”他最终说。

“他是个好人。”方屿点头,“但他也是个不敢面对真相的人。他用了五年才鼓起勇气。”

秦昊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很凝重。他看着U盘,像是看着一个烫手山芋。

“沈煜,”秦昊开口了,“我们现在手里有冯康德的账本,有赵志远的证词,有马队长给的江伟的材料。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不够掀翻江伟?”

沈煜想了想:“够。但不够掀翻许建国。”

“许建国的事先放一放。”秦昊说,“先把江伟钉死。江伟倒了,许建国的保护伞就少了一。到时候再动他,容易得多。”

沈煜看了一眼方屿,又看了一眼顾念,最后看了看秦昊。

“好。”他说,“先把江伟的材料整理出来,我明天跟老周汇报。这个案子,我们要一步一步来。”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方屿没有回省厅——太晚了,沈煜让他先在队里的宿舍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顾念送方屿去宿舍。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方屿。”顾念忽然停下脚步。

方屿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因为他们停下来了,灯灭了。黑暗中,顾念的声音很近。

“你说你今晚差点回不来的时候,我特别怕。不是怕你回不来,是怕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灯亮了。

在刺眼的白光下,方屿看到了顾念的脸——她的脸很红,红到了耳朵。

“我喜欢你。”顾念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从你来支队的第一天就喜欢你了。我知道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好时候,案子这么多,大家都这么忙。但我不想等了。万一有一天你真的回不来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方屿站在走廊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喜欢顾念吗?他想了很久,从第一天看到她就想了。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扎着马尾辫,在会议室里问了一个傻问题,被支队长摔了杯子。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又傻又可爱。后来一起办案子,看到她熬夜查资料的样子,看到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看到她虽然害怕但从来不退缩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喜欢她了。

但他不敢说。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个技术宅,戴圆框眼镜,头发永远乱得像鸟窝,不会说话不会来事,除了会敲键盘什么都不会。

但顾念先说了。

“我——”方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也喜欢你。”

顾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冒险了。”她擦了擦眼泪,“要冒险,带上我一起。”

方屿点了点头,伸出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他的手在发抖,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红得不像话了。

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某种古老的信号灯,见证着两个年轻人的第一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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