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集团并非铁板一块。
这是沈煜花了整整三周时间才确认的事实。
方屿通过对相关资金链的深度追踪,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断裂层——某些产业和账目呈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运作体系。一套体系净、透明、完全合法,走的是明面上的账,每年按时纳税。另一套体系则隐秘、层层嵌套,藏匿在数以百计的空壳公司和离岸账户背后。
“两个系统之间有明显的交割点。”方屿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大家看,屏幕上一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每年的三月和九月,合法产业会向另一个系统注入大量资金,金额在八千万到一个亿之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背后的人并不缺钱,他是在用合法收入喂养这个隐秘的系统。”
“为什么要用净的养脏的?”顾念歪着头问,她今天终于换掉了那身笔挺的制服,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毛衣,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因为脏的那个不是他的。”秦昊掐灭了烟头,吐出这个结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沈煜的目光在资金流向图上快速扫过,脑海里一些零散的碎片开始拼合。船厂里陆渊说的那些话,他收枪的动作,还有那双眼睛里不符合身份的东西——那不是一头猛兽在打量猎物时的眼神,而是一个坐在囚笼里的人在看笼子外面的天空。
“如果这个系统不属于陆渊,那属于谁?”沈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方屿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数据。他调出了一家名为“长信资本”的公司,这家公司恰好是那个合法产业的第二大股东,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七,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国外的离岸基金。
“这家离岸基金的受益人信息被加密了三层,我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才能破解。”方屿皱了皱眉,“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个受益人的权限高于陆渊。从资金流向来看,是他在指挥陆渊做事,而不是陆渊指挥他。”
沈煜坐直了身体。
三年了,他一直在追这条线,一直以为陆渊是终点。但现在方屿的话告诉他,陆渊可能只是一个中间人,一个被推到台前的代理人,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加速了,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案件比他想象的要大,真正的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深。
下午四点,沈煜从会议室出来,一个人走到了天台上。
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他脸上像一层薄冰。他靠着栏杆点了一支烟——这是他从警五年来养成的习惯,只在天台上抽,只在想事情的时候抽。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小心长信。
沈煜的手指僵住了。
他迅速拨回去,对方已关机。他把号码发给方屿要求立刻定位,然后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反复看了十几遍。
小心长信。
长信资本。方屿几个小时前刚查到的那家公司。这件事只有专案组的人知道,而短信发送的时间距离方屿在会议室里提到长信资本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有人在监听专案组的会议。
沈煜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他转身冲下楼,推开会议室的门的瞬间,里面的场景让他停住了脚步——
方屿趴在桌上,眼镜歪在一边,面前的咖啡洒了一地。顾念蹲在他身边,脸色煞白,正在拨打急救电话。秦昊站在窗边,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怎么回事?”沈煜大步走过去。
“他喝了一口咖啡就倒下了。”顾念的声音在发抖,“我、我检查过了,还有呼吸,但意识不清。”
沈煜一把抓起方屿的咖啡杯,杯壁上还残留着咖啡渍,杯底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沉淀物。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明显的气味。一个能够精确定位专案组会议室并下毒的人,不会用市面上买得到的普通东西。
救护车在六分钟后到达,方屿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脸色已经发紫。沈煜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握着方屿冰凉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不是不害怕。方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技术员,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年轻人,是他准备在这次案件结束后推荐进省厅的人选。如果方屿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急救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沈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秦昊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医院,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会是陆渊的吗?”秦昊问。
沈煜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把手掌贴在杯壁上感受那点微弱的温度。他想起短信上的那四个字——小心长信。如果下毒的人是陆渊派来的,他为什么要发这条提醒?这说不通。
“不一定。”沈煜说,“但我们内部有内鬼是肯定的。”
急救室的灯灭了。门推开的时候,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表情算不上轻松但也算不上凝重:“患者体内检测出了一种强效有害物质,好在摄入剂量不大,加上送医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是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
沈煜闭上眼睛,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落回了腔。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犹豫了片刻,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这条短信迟早会得到回应。因为一个费尽心思监听专案组会议、又费尽心思发出提醒的人,不会就此消失。
他要等的东西,会在该来的时候来。
与此同时,城南那栋写字楼顶层。
许湘站在陆渊面前,表情罕见地紧绷着。
“长信的人动了我们的专案组。”她说,“给那个技术员下了毒。不是我们的人的,我已经查过了。”
陆渊坐在沙发里,右手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左手食指在茶杯边缘缓慢地画着圈。他没有看许湘,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张照片上——沈煜的证件照,他一直没舍得收起来。
“他想要什么?”陆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示警。”许湘说,“告诉您他能随时触碰到警方的人,也能随时收手。他在提醒您谁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陆渊放下茶杯,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人威胁了的人,但许湘跟了他多年,知道他越平静的时候就越危险。
“长信的事,沈煜多久能查到?”他问。
许湘估算了一下:“以那个技术员的能力,如果没有这次意外,大概需要一周。现在技术员住院了,时间会延长,但如果沈煜从其他渠道获取信息——”
“给他。”陆渊打断了她。
许湘愣了一下:“什么?”
“把长信和冯康德的关联信息,想办法递到沈煜手里。”陆渊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正下着雨,雨丝细密而绵长。他的声音很沉,沉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该让他知道了。”
许湘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渊一个人。他站在窗前,雨水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他的倒影。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贯穿了整个手掌的陈旧疤痕——那是很小的时候留下的,久到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但他记得养父冯康德第一次打他时说的话。
“从今天起,你欠我的命要用一辈子来还。”
他握紧了拳头,疤痕在掌心里皱成一团。
二十年前,冯康德与沈卫国的死有关。二十年后,冯康德虽然失踪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继续作恶。陆渊用自己在商业和法律上的能力建起了一道防火墙——那些肮脏的交易、非法的勾当,他都尽可能地控制在合法的范围内。他告诉自己这样做就够了,这样他就不算完全成为冯康德留下的那个体系的帮凶。
但沈煜的出现告诉他,不够。
远远不够。
他救不了自己,但他至少可以帮那个追了他三年的人查到真相。不是因为愧疚——愧疚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手上沾过的那些商业上的灰色。而是因为沈煜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净的、明亮的、没有被任何黑暗沾染过的光。
他想要靠近那道光。
哪怕被灼伤。
哪怕被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