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在省厅的第三天晚上,有了突破。
他盯着那面巨大的显示屏,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咖啡喝了整整一壶,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屏幕上,三组数据流同时在跑。左屏是对“K”那条短信的反向追踪,中屏是对省厅内网异常访问的监控分析,右屏是冯康德账本上那些名字的社会关系图谱。
方屿的强项不是速度快,而是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联系。对他来说,数据不是数字,而是一张巨大的网,每一个节点都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连接。他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些连接。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找到了。
“K”那条短信的反向追踪终于有了结果——那个海外服务器的最后一条数据流,连接到了国内一个固定IP地址。那个IP地址属于省公安厅的一台内部服务器。
方屿的心跳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追。
那台内部服务器的访问志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有一个账号在非工作时间登录了这台服务器,每次登录时间都很短——不到五分钟——但每次都做了一件事:查看专案组的案情通报。
那个账号的用户名是“JIANGWEI”。
方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动。
江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二级警督。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恰恰相反,他太知道这个名字了。江伟,四十五岁,公安系统的老刑侦,破过不少大案要案,在系统内有很高的声望。沈煜曾经在一次全省刑侦工作会议上见过江伟,回来跟方屿说“江总队长是个很有水平的人”。
一个有水平的人,为什么要在半夜偷偷查看专案组的案情通报?
方屿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深挖。
他发现江伟的账号不仅查看了专案组的案情通报,还查看了冯康德案件的卷宗——三次,每次都在卷宗更新后的第二天。
而冯康德的卷宗,是绝密级别的。理论上,只有专案组的人和省厅指定的人有权限查看。
江伟有权限。但他在非工作时间查看,而且没有在系统里留下任何“查阅记录”——这意味着他用了某种手段抹掉了自己的访问痕迹,只是没有抹净,被方屿的深层扫描抓到了。
方屿靠回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把这些发现报告给马队长,还是先告诉沈煜。
报告给马队长是程序,但马队长是省厅的人,而江伟也是省厅的人。方屿不是不信任马队长,但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马队长和江伟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不是工作手机,是私人手机——给沈煜发了一条短信。
“有重大发现,但不能在电话里说。明天我需要回临江一趟。”
沈煜的回复在几秒后就到了:“不行。你在省厅更安全。”
“这个发现太大了,我必须当面跟你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个旧船厂。就是船厂。别告诉任何人。”
方屿看着这个地址,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船厂是沈煜和陆渊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沈煜选择在那里见面,一定有他的考虑。
他把手机收好,关掉了所有的设备,躺在技术室的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但他的脑子里全是数据、IP地址、账号名称,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害怕。
如果江伟真的是“K”的人——不,如果江伟就是“K”本人——那这个案子的级别就完全不一样了。一个省厅的副总队长,是“K”的人,这意味着“K”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意味着方屿自己的处境比他意识到的要危险得多。
他翻了个身,把眼镜放在枕头下面,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与此同时,临江。
沈煜收到方屿的短信后,没有再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高速运转。方屿说“不能电话里说”,说明这个发现不仅重大,而且敏感——敏感到不能在可能被监听的电话里传达。
他拿出手机,翻到陆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方屿发现了什么?”陆渊的声音很清醒,听起来不像被吵醒的。
“他说要当面说。”沈煜坐起来,“但我怕他路上出事。”
“我派人去接他。”陆渊说,“许湘在清州有生意伙伴,可以安排一辆车,从省厅接上方屿,直接送到临江。不经过公共交通,不暴露行踪。”
沈煜想了想,点头:“好。但不要让他知道是你派的人。就说是我安排的。”
“可以。”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下。
“沈煜。”陆渊开口了。
“嗯?”
“你怕不怕?”
这个问题,三天前沈煜在病房里问过方屿,方屿说“怕”。现在陆渊问他,他想说“不怕”,但那不是真话。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怕也要做。”
电话那头,陆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沈煜差点没听清。
“我会一直在的。”
电话挂了。
沈煜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卧室里,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陆渊说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潭死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陆渊有了这种感觉。也许是船厂那晚,也许是病房里那夜,也许是收到早餐和纸条的那个早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感激?信任?依赖?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只知道,当陆渊说“我会一直在的”的时候,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下来了一点。
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煜提前到了城南旧船厂。
白天的船厂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没有雨夜的阴森恐怖,只有阳光透过锈蚀的铁皮屋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废弃的吊车还在,作台上还留着他那天趴过的痕迹。
他站在那盏路灯下——那个雨夜,陆渊站在这里,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现在他站的位置,是陆渊站过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他当初藏身的吊车。视野确实很好,但也确实容易被反光暴露。
他蹲下身,在地面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颗弹壳。
那颗弹壳已经生锈了,嵌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沈煜把它捡起来,握在掌心里。这是那晚陆渊打出的那颗留下的。
他把弹壳放进口袋。
三点整,方屿到了。
许湘派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船厂门口,方屿从车上跳下来,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双肩包,看到沈煜,小跑着过来。
“沈哥。”方屿的眼镜歪在一边,头发比平时更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是兴奋的,“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方屿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张截图,递到沈煜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账号截图——“JIANGWEI”,登录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作内容是查看“冯康德案件卷宗(绝密)”。
沈煜的手猛地攥紧了平板。
“江伟?”他的声音发紧,“省厅刑侦总队的那个江伟?”
“就是他。”方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的账号在过去三个月里,非工作时间登录服务器六次,每次都查看了我们的案情通报和冯康德的卷宗。而且他抹掉了访问痕迹,但没有抹净。”
沈煜盯着那个名字,大脑在飞速运转。
江伟。省厅副总队长。在系统内威望很高。如果他真的是“K”——或者“K”的人——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冯康德能在临江经营几十年不倒?为什么每次警方快要摸到冯康德的时候,线索就会断?为什么“K”的能量大到能渗透到省厅?
因为“K”就在省厅里。
“还有别的吗?”沈煜问。
“有。”方屿划到下一张截图,“我在追江伟账号的时候,发现他还用另一个账号登录过省厅的另一台服务器。那个账号的用户名是‘KANG’,没有关联到具体人员。但我查了那个账号的登录IP,发现它和许建国的一个私人邮箱的登录IP是同一个。”
沈煜的心脏猛地一缩。
许建国。江伟。两个人在同一个IP地址登录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有联系?意味着他们用的是同一个网络?还是意味着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许建国和江伟是两个人,两副面孔,两个不同的名字。但他们在同一个IP地址登录,说明他们要么认识,要么共用了一个设备。
“这个IP地址在哪里?”沈煜问。
方屿划到最后一张截图:“在临江。许建国家里的宽带IP。”
沈煜闭上眼睛。
许建国和江伟——一个临江市公安局副局长,一个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在许建国的家里,用同一个网络登录过省厅的内网。
这不是巧合。
“方屿,”沈煜睁开眼睛,“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方屿说,“我连马队都没告诉。”
“好。”沈煜把平板还给他,“从现在起,忘掉这件事。不要在任何设备上储存这些截图,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些名字。回省厅之后,继续查你该查的东西,但不要查江伟和许建国了,至少暂时不要。”
方屿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沈哥,你打算怎么办?”
沈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船厂深处,阳光透过铁皮屋顶的破洞照在他的身上,一道一道的光柱像监狱的栅栏,把人的影子割成一段一段的。
“方屿,”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觉得正义一定会赢吗?”
方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正义会赢,那它就真的不会赢了。”
沈煜转过身,看着方屿。这个头发乱得像鸟窝、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一个技术宅,更像一个战士。
“回省厅吧。”沈煜说,“活着回来。”
方屿笑了,笑得有点难看,但很真诚:“会的。我还要活着回来拿年终奖呢。”
他转身走向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沈哥,你自己也要小心。许建国是你认识的,但你认识的许建国和你查到的许建国,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车开走了。
沈煜一个人站在废弃的船厂里,阳光从头顶的破洞里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束光柱里。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弹壳,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死在了冯康德手里。二十年后,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是仇恨,而是一个更大的、更复杂的东西——真相。
而真相,往往比仇恨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