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在省厅的第五天,顾念主动找上了沈煜。
“沈哥,我想去查一个人。”顾念站在沈煜的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学生汇报工作。
沈煜抬起头:“谁?”
“周远航的一个业务伙伴,叫刘向东。他是周远航的大学同学,也是周远航公司的股东之一。秦哥查了周远航的通话记录,发现周远航失联前一天,跟刘向东通过电话,时长十七分钟。”
沈煜放下手里的笔,仔细地看着顾念。
顾念来队里三个月了。刚来的时候,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连怎么看卷宗都要手把手地教。老周安排她跟着沈煜学,沈煜一开始是拒绝的——他不会带新人,也没耐心。但顾念有一股韧劲,你批评她,她不哭不闹不反驳,回去自己琢磨,下次交上来的东西一定比上次好。
三个月下来,顾念已经能独立做一些基础工作了。但她主动提出要去调查一个人,这还是第一次。
“你打算怎么查?”沈煜问。
“刘向东在东城开了一家建材公司,我想以采购的名义去他的公司,先摸摸底。不暴露身份,就是普通聊聊。”
沈煜想了想,摇头:“不行。太危险。刘向东跟周远航关系密切,而周远航卷入了冯康德的案子。刘向东可能知情,也可能本身就是知情人。你去接触他,万一引起警觉,他要么跑,要么——”
“要么灭口?”顾念接过话,笑了一下,“沈哥,你不能因为我年纪小就把我当小孩。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风险。但我不能一直躲在你们后面办案子。我是警察,我得做事。”
沈煜看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入警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满腔热血,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冲在最前面。老周当时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小子不要命了”。
“你跟我一起去。”沈煜站起来,“秦哥在查别的线索,我陪你去。你主问,我旁听。”
顾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不能冲动,不能冒进。看到不对劲,马上撤。”
“明白!”
下午两点,沈煜和顾念到了刘向东的建材公司。
公司在东城的一个工业园区里,不大,两层楼,楼下是仓库,楼上是办公室。刘向东在二楼办公,沈煜和顾念到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有人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两位是?”刘向东四十出头,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很和善。
顾念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刘总您好,我是鼎盛建筑公司的采购经理,我姓顾。我们在东城有个,需要采购一批建材,听说您这边的价格比较有优势,所以过来看看。”
沈煜站在顾念身后一步的位置,扮演她的助理。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不是为了耍酷,是为了不让刘向东记住他的脸。万一刘向东以后看到他的照片或者真人,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这次“采购”。
刘向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笑了笑:“鼎盛建筑?没听说过。”
“我们公司是新成立的,规模不大,但在东城有几个人脉资源。”顾念的语气不卑不亢,听起来很专业,“刘总如果不嫌弃,我们可以先聊聊,看看有没有的可能。”
刘向东上下打量了顾念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时间长了一点。
顾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行,坐吧。”刘向东指了指沙发。
三个人坐下来,顾念开始跟刘向东聊建材的事——型号、价格、供货周期、付款方式,问得详细而专业。沈煜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顾念来支队之前在家装公司过半年,对这些建材知识确实了解,不是临时抱佛脚。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顾念的话题开始往周远航的方向引。
“刘总,我们公司还有一个伙伴,叫远航贸易,老板姓周。您认识吗?”
刘向东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沈煜捕捉到了。
“周远航?认识,大学同学。”刘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们公司跟他有过业务往来,他推荐我来找您的。”顾念面不改色地说。
刘向东放下茶杯,笑容淡了一些。
“他最近联系过你吗?”
“没有。打他电话关机了。”
“嗯。”刘向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念又聊了几句,觉得气氛不太对,就找了个理由告辞了。
两个人走出建材公司,上了车。沈煜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才开口说话。
“你怎么看?”
“他在撒谎。”顾念说,“提到周远航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然后马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典型的掩饰动作。而且他问我‘他最近联系过你吗’——如果我们真的是周远航的业务伙伴,他应该不会这么问。他这么问,说明他知道周远航出事了,想知道周远航有没有跟外界联系。”
沈煜看了顾念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错啊,顾念。观察力可以。”
顾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都是你教的。”
“我教过你这个?”
“你没教过,但你每次办案子我都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
沈煜没再说什么,但他的心情比早上好了很多。一个队伍里,有秦昊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有方屿这样技术超群的天才,有顾念这样肯学肯的年轻人,他这个案子也许真的能办下去。
车开回支队的路上,顾念忽然问了一句:“沈哥,陆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你跟他关系不一般。”顾念歪着头看着他,“你从来不跟嫌疑人走得太近,但陆渊不一样。你不仅在帮他,他也在帮你。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煜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复杂。”他最终说,“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做过错事,但他也在努力弥补。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做一件对的事。”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顾念追问。
沈煜踩了刹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看着前方红色的信号灯,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互相需要的关系。”
顾念“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她看沈煜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八卦,是关心。
绿灯亮了,沈煜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趁着等红灯的空档看了一眼——是陆渊发来的,内容只有一张图片,是一个蛋糕的照片,蛋糕上用油写着四个字:“生快乐”。
沈煜愣了一下。今天是他的生?他翻出历看了一眼——十月二十二。真的是他的生。
他不记得了。他已经很多年不过生了。
他想了想,决定今天早点下班,去看看母亲。但陆渊是怎么知道他生的?他转念一想,陆渊连他父亲的档案都能找到,知道他生也不奇怪。
他回了一条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你猜。”
沈煜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回复。
晚上,他开车回了母亲家。母亲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他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妈,我回来了。”
“哎,先洗手,饭马上好。”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油烟和笑声。
沈煜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今年五十八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一些,但手脚还是很麻利。她的肝癌手术做得成功,医生说只要不复发就没事。沈煜每个月都带她去复查,结果一直很好。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马上就好。”
沈煜没有出去,站在旁边帮母亲递碗筷。母亲一边炒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楼下的王阿姨家儿子结婚了,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家里那盆君子兰终于开花了。沈煜听着这些琐碎的、平凡的事情,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
和冯康德、“K”、账本、许建国、江伟这些名字相比,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生死。
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不大,但做得很精致,上面用油写着“煜儿生快乐”。
“妈记得你今天生。”母亲把蛋糕放在桌上,蜡烛已经好了,“你爸还在的时候,每年你生他都给你买蛋糕。你六岁那年,他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画着奥特曼,你高兴得满屋子跑。”
沈煜低下头,眼眶有点发热。
“你爸走了以后,我就不怎么给你过生了。不是忘了,是不敢过。一过生就想起他,心里难受。”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后来我想通了,你爸要是知道我因为他的死连你的生都不过了,他肯定不高兴。所以从今年开始,我要每年都给你过生。”
沈煜抬起头,看着母亲,笑了。
“谢谢妈。”
他吹了蜡烛,切了蛋糕。蛋糕很好吃,油不甜不腻,蛋糕胚松软绵密,上面点缀着新鲜的水果。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全是笑。
“煜儿,你最近是不是交了新朋友?”母亲忽然问。
沈煜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笑了。”母亲说,“你以前回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今天你笑了好几次,进门的时候笑了一下,吃饭的时候又笑了一下。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沈煜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是有个新朋友。”他说。
“什么样的朋友?”
沈煜想了想,说:“一个……很了解我的人。”
母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些沈煜读不懂的东西。她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对你好就行。”
沈煜点了点头。
从母亲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沈煜开车回自己的出租屋,一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车窗上,忽明忽暗。
到了楼下,他停好车,正要上楼,看到单元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陆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煜,站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沈煜皱着眉,但语气里没有不悦。
“给你送蛋糕。”陆渊把纸袋递过来,“你刚才在你妈那儿吃了,但那不是我给你买的。这个是。”
沈煜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小蛋糕,不大,但包装得很精致。蛋糕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颗用油做的小红心。
沈煜看着那颗小红心,耳朵烫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我妈那儿?”
“猜的。你生肯定会去看你妈。”
沈煜拎着纸袋,站在单元门口,和陆渊面对面。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线照过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昏黄的、模糊的光。
“陆渊。”沈煜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好像在那一瞬间,他不是那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多年的陆渊,而是一个普通的、会笑的三十岁男人。
“因为你对我也好。”陆渊说,“你不把我当坏人。”
“你是坏人吗?”
“我是。”陆渊的声音低了下去,“至少我做过很多坏事。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还有机会做一个好人的人。”
沈煜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拎着那个画着小爱心的小蛋糕,看着陆渊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你不是坏人。”沈煜说,声音很轻,“你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好人。你已经在往回走了。”
陆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大概是楼上有住户进出。刺眼的白光把两个人从昏暗中拉了出来,照亮了他们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沈煜看到陆渊的左肩绷带下面渗出了一点血迹——他今天出去了,大概活动量太大了,伤口裂开了。
“你伤口裂了。”沈煜皱起眉头。
“没事。”
“什么没事,进来,我帮你重新包一下。”
沈煜转身走进楼道,陆渊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出租屋还是那么小,那么简陋。陆渊坐在沈煜的床上——因为只有一把椅子,沈煜把椅子让给了自己——看着沈煜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
沈煜蹲在陆渊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肩膀上的绷带。伤口确实裂开了,线没有断,但有新的血渗出来。
“你今天去哪了?”沈煜一边消毒一边问。
“去查了一些东西。”陆渊说,“关于许建国的。”
沈煜的手顿了一下:“我说过先不要动许建国。”
“我没有动他,我只是查。我问了几个跟许建国打过交道的人,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许建国在五年前开始,陆续把名下的一部分资产转移到了他儿子的名下。总金额大概在五百万左右。”
沈煜继续包扎,没有接话。
“一个公安局副局长,合法收入能有多少?他在位二十年,所有合法收入加起来,算上公积金、年终奖、各种补贴,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万。但他转移给他儿子的资产就有五百万,还不算他自己名下没转移的。”
“你是说他贪污受贿的数额远不止账本上那点。”
“对。账本上那一百五十万,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陆渊看着沈煜的头顶——沈煜正低着头专心包扎,睫毛在灯光的照射下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非常好看,但陆渊不敢多看,“他的钱可能不是直接从冯康德手里拿的,而是通过其他渠道。”
沈煜包好绷带,抬起头,和陆渊的目光正好对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煜能看清陆渊左眼下方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近到他能闻到陆渊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沈煜先移开了目光,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
“你以后要出去查东西,先跟我说。”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别一个人去。你手上还有伤。”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你今晚住哪儿?”
“打车回去。”
“太晚了,不安全。”沈煜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陆渊一个三十二岁的成年男人,打辆车有什么不安全的?但他就是觉得不安全。大概是因为陆渊最近的处境确实不安全——“K”的人随时可能对他动手。
“你睡床,我睡地上。”沈煜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不行,你是伤员。”陆渊说。
“你才是伤员。”沈煜纠正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最后,沈煜睡了地上,陆渊睡了床上。灯关了之后,房间里很黑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沈煜。”陆渊的声音从床上传下来,很轻。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沈煜想了想,嘴角弯了起来:“开心。”
“那就好。”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沈煜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床上的动静——陆渊的呼吸声很均匀,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都怕吵醒陆渊。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体验过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有一个人,悄悄地、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他的心里,然后就不走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某个角落里,不吵不闹,但你怎么都赶不走。
沈煜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名字。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