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回省厅后的第三天,秦昊的前妻孙敏出现在了支队的接待室里。
沈煜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孙敏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杯水,指节泛白。她今年三十四岁,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浪,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她在害怕。
“孙女士,你找谁?”沈煜走过去。
孙敏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找秦昊。他……他不接我电话。”
沈煜皱了皱眉。秦昊今天请假了,说是“有事”,没说具体什么事。沈煜知道他最近状态不好,自从方屿查出周远航和冯康德的空壳公司有关联后,秦昊就变得沉默寡言,以前还会在天台上抽烟跟他聊几句,现在连烟都不抽了,一个人坐着发呆。
“秦哥今天休息。”沈煜说,“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帮你转达。”
孙敏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纸杯上不停地摩挲,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水洒出来滴在她的裤子上,她浑然不觉。
“沈警官,”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周远航出事了。他三天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抓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周远航。秦昊的前妻的现任丈夫。冯康德空壳公司的业务伙伴。账本上没有他的名字,但他的公司和冯康德的关系,足以让他成为一个重要证人——或者嫌疑人。
“周远航没有被抓。”沈煜说,这是实话。他和秦昊商量过要不要动周远航,最后决定再等等,先不动。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周远航这条线还不够长,现在收网只能捞到小鱼,他们要的是大鱼。
孙敏的肩膀明显地塌了一下,是松了一口气的姿势。
“那他去哪了……”她喃喃自语。
“孙女士,”沈煜在她对面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最后一次见到周远航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说要出一趟差,去外地见客户,就走了。”孙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以前他出差都会给我发微信报平安,这次一条消息都没有。我打他电话,关机。我问他的公司,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沈煜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一个和冯康德空壳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人,在警方即将收网之前突然失联,这绝不是巧合。要么是他听到了风声自己跑了,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孙女士,周远航出差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接过什么奇怪的电话,见过什么他不常来往的人?”
孙敏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有。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他到阳台上接的,我以为他在跟客户聊,没在意。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别问了。然后他坐了一整夜没睡,我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都没开。”
沈煜的笔在本子上快速地记着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孙敏的眼睛。
“你还记得那天是几号吗?”
“记得。十月十七号。”孙敏的声音在发抖,“那天是我和秦昊离婚五周年。我每年都记得这个子,因为那天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的纪念。”
沈煜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孙敏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沈警官,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多在乎周远航。说实话,我和他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害怕。我不知道他卷进了什么事,但我猜那不是什么好事。我怕有一天警察来敲我的门,告诉我他死了,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请你转告秦昊,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五年前是我非要离的婚,是我觉得他当警察赚钱少、陪我的时间少、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选错了,但我不后悔选错,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后悔……我没能好好跟他说一声再见。”
她走了。
沈煜坐在接待室里,盯着面前那杯被捏得变形的纸杯,看了很久。
他的手机震了。是秦昊的短信。
“周远航失联了。我去他公司查过了,他三天前取走了个人账户里的所有现金,大概八十万。他的车停在公司地库里,护照还在家里。没出国的迹象。”
沈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可能有人帮他藏起来了。或者——灭口了。”
“我知道。我在查。”
“你前妻刚才来队里了。她很害怕。”
对面沉默了很久。沈煜以为秦昊不会再回复了,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准备回会议室。然后手机震了。
“我知道她害怕。我也害怕。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煜盯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认识秦昊五年了。五年来,秦昊永远是那个最稳的人——案子再棘手,他都能找出突破口;嫌疑人再凶残,他都能三秒内制服;领导再难缠,他都能笑嘻嘻地应付过去。沈煜从来没见秦昊怕过。
但现在,秦昊说他害怕。
不是因为周远航这个案子,不是因为“K”的威胁,甚至不是因为可能失去这身警服。而是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办法保护一个曾经爱过的人,没办法阻止她卷进一场她本不该卷进的漩涡。
沈煜走到窗边,拨了秦昊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秦哥,你在哪?”
“天台。”秦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沈煜认识他五年,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是压着什么的。
沈煜挂了电话,直接上了天台。
秦昊站在天台边缘,靠着栏杆,手里夹着一烟没点。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沈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
“点了吧。今天风大,火葬场免费。”
秦昊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接过了打火机。他点了烟,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几乎没进肺里就没了。
“沈煜,”他吐出一口烟,“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哪方面?”
“所有方面。”秦昊把烟叼在嘴里,双手进口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当警察,当到三十二岁了,还是个普通刑警,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当丈夫,老婆跟别人跑了。当男人,连自己的前妻都保护不了。”
沈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秦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吗?”
秦昊转头看他。
“不是因为你能打,不是因为你有经验。”沈煜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声音很平,“是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当十年刑警还净净的人。”
秦昊的手指在烟上顿了一下。
“这五年,我跟你办了十几个案子。没有一桩是你为了升官往上报的,没有一个人是你为了讨好领导硬扣罪名的。你抓的每一个人,都实实在在地犯了法。你放的每一个人,都是证据不足、不该抓的。”沈煜转头看着秦昊,“在这个系统里,净净地十年,比破一百个大案要难得多。你做到了。”
秦昊低下头,看着手里快燃尽的烟,没有说话。
“孙敏的事,”沈煜继续说,“不是你的错。她选了别人,那是她的选择。但你现在还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周远航。”沈煜说,“不管他是死是活,找到他。如果他还活着,让他回来作证,将功补过。如果他死了,找到是谁了他,替他讨回公道。这不仅是帮她,也是帮你自己。”
秦昊掐灭了烟头,把烟蒂弹进垃圾桶里。
“你说得对。”他转过身,拍了拍沈煜的肩膀,“走吧,活。”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秦昊忽然停了下来。
“沈煜。”
“嗯?”
“谢谢你。”
沈煜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客气话。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
下楼后,秦昊去查周远航的线索,沈煜回到办公室,打开了冯康德的账本。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许建国那一页,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现在还不是动许建国的时候。
他翻到了另外一页——一个叫“赵志远”的名字,临江市工商局企业注册处处长,金额一百二十万。冯康德名下那些空壳公司能顺利注册,全靠这个人签字。如果能让赵志远开口,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内鬼。
他拿起电话,拨了工商局的号码。
“你好,我找赵志远处长。我是市公安局的,有个案子需要他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转接了一会儿,然后是赵志远的声音,洪亮而热情:“沈警官?久仰久仰。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沈煜的语气客气而职业:“赵处长,有几个公司的注册资料需要您帮忙核实一下,不是什么大事,但需要您亲自签字确认。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上午吧,我九点到办公室。”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在盘算明天的计划。赵志远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冯康德的账本上,他以为沈煜只是例行公事的普通调查。沈煜要的就是这个——在赵志远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用一份他必须签字确认的文件,把冯康德的案子和他联系起来。
不是诱供,不是诈供,而是让他在签字的流程中,自己露出马脚。
这是陆渊教他的——猎人理论。从外围突破,一个一个来,不贪功,不急躁。
他拿出手机,给陆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见赵志远。你提供的那个方案,我用上了。”
陆渊的回复很快:“注意安全。赵志远胆小,但胆小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沈煜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懂?”
“阅人无数。”
“包括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一样。”
沈煜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站起来去接水。经过镜子的时候,他瞥了自己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他把弧度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