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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自渡》 · 橘子皮的信封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煜准时出现在临江市工商局的大楼前。

他没有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作人员。秦昊在车里等着,如果他需要支援,三秒内就能赶到。

赵志远在四楼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好,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作品。赵志远本人比沈煜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

“沈警官,请坐请坐。”赵志远热情地站起来,跟沈煜握了握手,亲自倒了一杯茶端过来,“喝点茶,这是我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大红袍,正宗的很。”

沈煜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赵志远面前。

“赵处长,这是几家公司的注册资料,需要您确认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走个流程,您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

赵志远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沈煜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份文件里夹杂着冯康德旗下两家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都是赵志远当年亲笔签的字。

赵志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轻轻地颤抖。只有沈煜这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注意到这种细节。

“这些公司,”赵志远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笑得有点僵,“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是当时的签字审批人,所以我们需要您确认一下注册资料的真实性。”沈煜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个形式,您不用紧张。”

赵志远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翻到第三页。他看到冯康德的名字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但他的脸出卖了他——血色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颧骨下面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

“沈警官,我能问一下,这个案子是……”赵志远试探性地开口。

“哦,就是例行调查。”沈煜笑了笑,笑得很轻松,“冯康德那个案子您应该听说过吧?就是前段时间被抓的那个。我们在梳理他的资产,需要核实一些公司的注册信息。您作为当时的审批人,签字确认一下就行。”

赵志远拿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试图在文件上签字,但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颤抖的、歪歪扭扭的签名。

沈煜收回了文件,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是什么字。

“赵处长,您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没、没事。”赵志远扯出一个笑容,“最近有点感冒,不太舒服。”

沈煜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您的配合。如果后续还需要您协助,我会再联系您。”

赵志远跟他握了手。沈煜注意到赵志远的手心全是汗。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快步走向电梯,下了楼,拉开秦昊的车门坐了进去。

“怎么样?”秦昊问。

“慌了。”沈煜把文件递给秦昊,“他看到冯康德名字的时候,脸色瞬间就白了。签名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秦昊翻了翻那些文件,皱着眉头:“这样够吗?他只是签了字确认资料真实,没有承认受贿。”

“不够。”沈煜说,“但够了。”

“够什么?”

“够让他害怕。”沈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工商局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赵志远是一个胆小的人。胆小的人一害怕,就会做两件事——要么跑,要么找人帮忙。不管是哪种,他都会暴露更多的人。”

秦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沈煜,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猎人了。”

沈煜没接话,但他的耳朵微微红了。

两个人正准备开车走,沈煜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沈警官,我是赵志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你能……单独跟我谈谈吗?就现在。不要带别人。”

沈煜和秦昊对视了一眼。

“可以。”沈煜说,“在哪?”

“工商局后面的咖啡馆。我一个人来,你也不要带人。”

电话挂了。

沈煜看着秦昊:“赵志远要单独跟我谈。”

“你别去。”秦昊摇头,“太危险。他在工商局了二十年,谁知道他认识什么人、手里有什么东西?”

“他要是想害我,不会选咖啡馆。”沈煜推开车门,“在监控下面动手,他没那么蠢。你在车里等我,二十分钟不出来你就进去。”

秦昊还想说什么,沈煜已经关上了车门。

咖啡馆在工商局大楼后面的巷子里,不大,这个点儿没什么人。沈煜走进去的时候,赵志远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沈煜在他对面坐下。赵志远抬起头,沈煜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虽然现在才上午九点半。

“沈警官,”赵志远的声音沙哑,“你手里有冯康德的账本,对不对?”

沈煜没有回答,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有。”赵志远苦笑了一下,“我这行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些文件,本不是要我确认注册资料——你是要我看冯康德的名字,看我的反应。”

沈煜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赵处长,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赵志远深吸了一口气,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煜面前。

“这里面是三十二万现金。是这些年我收的钱里,能凑出来的部分。剩下的钱我花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拿去买了,需要时间赎回。你给我一个月,我全部还上。”

沈煜没有看那个信封,他的目光一直锁在赵志远脸上。

“赵处长,你这是贿赂警务人员。”

“我知道。”赵志远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不敢直接去自首。冯康德进去了,但我听说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能量很大,大到我在工商局了二十年都不敢提他的名字。我要是去自首,可能不到三天就‘意外死亡’了。”

沈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听过‘K’这个代号吗?”

赵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不自觉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沈警官,你别查这个人了。你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

“那你告诉我,我在面对什么。”

赵志远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K’不是一个具体的‘谁’,‘K’是一个位置。不管你查到了谁,那个人倒了之后,还会有人顶上那个位置。你打不死的。”

沈煜的心脏猛地一缩。

“K”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位置——一个权力交接的位置。这意味着,不管他们抓了谁,只要这个位置还在,就会有新的人坐上去,继续做同样的事。

“那你知道这个位置上现在坐着谁吗?”沈煜问。

赵志远摇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配知道。我只是最底层的那一环,冯康德找我要签字,我就签字,他给我钱,我就收钱。至于钱是从哪里来的,要送给谁,冯康德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从来不问。”

“你不问,是因为你不敢问。”

“对。我不敢问。”赵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凉,“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装傻。看到不该看的,当没看到;听到不该听的,当没听到。我在工商局了二十年,平平安安,靠的就是两个字——装傻。”

沈煜把信封推回赵志远面前。

“钱我不能收。你去自首,把你收了谁的钱、帮谁办了什么事、经手过哪些冯康德的材料,全部写清楚,交到市局经侦支队。我给你两天时间。”

赵志远看着面前的信封,嘴唇在发抖。

“沈警官,我会死。”

“你不会死。”沈煜站起来,“我会保护你。”

赵志远抬起头,看着沈煜,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光。

“你保护不了我。你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

沈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咖啡馆,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赵志远最后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秦昊的车还停在路边。沈煜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说什么了?”

沈煜把赵志远的话复述了一遍。秦昊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发动了车子。

“‘K’是一个位置。”秦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

“这意味着什么?”沈煜问。

“意味着我们之前的方向可能错了。”秦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们一直在查‘K’是谁,但如果我们找到的那个人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之一,那就算我们抓了他,还会有新的‘K’出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把整个位置连拔掉。”秦昊的目光变得锐利,“不是抓一个人,而是铲除那个系统——那个让一个人坐在‘K’的位置上就能纵一切的腐败系统。”

沈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赵志远的话像一把刀,劈开了他之前的所有认知。他一直在追“K”,一直在想“K”是谁,但他从来没有想过,“K”可能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整个链条。

“我们先回队里。”沈煜说,“赵志远的事,我得跟老周汇报。”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在沈煜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很冷。

下午,沈煜把赵志远的情况向老周做了汇报。老周听完,皱了很长时间的眉头,最后说了一句:“这个人,如果我们不保护,他活不过一个月。”

“我答应他了。”沈煜说。

“你拿什么保护?”老周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的人手都不够,方屿还被你送到了省厅,你现在能调动的人不到五个。你怎么保护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证人?”

沈煜没有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行了,赵志远的事我来安排。我认识一个朋友,在省厅经侦总队,信得过。让赵志远去省厅自首,在省厅的保护下写材料。这样安全系数高一些。”

“谢谢周队。”

“别谢我。”老周看着他,“沈煜,你小子最近变了。以前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知道找人帮忙了。”

沈煜愣了一下。他仔细想了想,确实变了。以前他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自己解决。现在他会想到找人帮忙——找秦昊,找老周,找方屿,甚至找陆渊。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老周办公室出来,沈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他拿出手机,给陆渊发了一条消息。

“赵志远说,‘K’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位置。你怎么看?”

陆渊的回复在几秒后就到了:“他在工商局了二十年,接触的信息比我们多。他的判断值得重视。”

“那我们的方向要调整了。”

“不用调整,是深化。从‘抓一个人’变成‘铲除一个系统’。难度大了十倍,但意义也大了十倍。”

沈煜看着屏幕上“铲除一个系统”这六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有压力,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使命感。

他的父亲死于这个系统。二十年前,这个系统了一个叫沈卫国的警察。二十年后,这个系统还在运作,还在人——不是用,而是用金钱和权力,腐蚀那些本该守护正义的人。

他不能让这个系统继续存在下去。

“我有一个问题。”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说。”

“你为什么帮我?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还债。我想听真话。”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煜以为陆渊不会回复了。他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因为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会背对着我的人。”

沈煜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想起船厂的那个雨夜——他转过身,面对陆渊。他没有跑,没有躲,没有退缩。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黑暗中的身影,说了一句“我会继续追下去”。

原来陆渊记得。

原来陆渊记得那个转身。

“我不会背对着你。”沈煜打了这行字,犹豫了很久,最后按下了发送键。

他站在走廊里,夕阳的光线慢慢暗淡下去,走廊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他站在那片暮色里,握着手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在什么?你是警察,他是证人。你们之间应该只有工作和案子,没有别的。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

那又怎样?他是人,你也是人。人跟人之间可以有超越身份的关系,这不犯法,不违背纪律,不影响任何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顾念在整理文件,秦昊在电脑前查资料。一切如常。

沈煜坐下来,打开面前的材料,继续工作。

但他的脑海里,陆渊说的那句话一直在盘旋——

“因为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会背对着我的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陆渊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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