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临江市的雨下得正大。
城南旧船厂的雨棚下，沈煜趴在废弃的吊车作台上，狙击镜里红点稳稳压在一个男人口。雨水顺着他的战术领口往下淌，冰凉地渗进衣领，他纹丝不动。
他是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民警，今年二十六岁，从警五年。镜片里的那个人叫“鬼手”，涉嫌三起命案，是警方追查了八个月的重要目标。
“猎鹰，这里是总部，情况如何？”耳机里传来搭档秦昊的声音。
“就位，等鱼入网。”沈煜低声回答。
他已经在雨里趴了四个小时，右腿膝盖以下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不在意。重要的是鬼手身后的那扇铁门——情报显示，今晚鬼手会在这里与某个重要人物碰头。
凌晨三点整，一辆黑色SUV无声地驶入船厂大门。
车灯熄灭后，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深灰色风衣，身形修长，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但沈煜从狙击镜里看到了一双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总部，目标出现。男性，身高约一米八七，深灰色风衣。”沈煜压低声音汇报。
灰风衣男人走到鬼手面前，两人交谈了几句。鬼手弯腰点头的姿态让沈煜皱了皱眉——能让鬼手如此恭敬的人，身份绝不简单。
“猎鹰，撤！”秦昊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炸开，“你面前的雨棚有反光，可能暴露了位置，立刻撤离！”
同一秒，狙击镜里那双眼睛抬了起来。
隔着雨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那双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沈煜藏身的方向。
沈煜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下耳机，抓起枪翻身而下。脚尖刚触到地面，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一颗擦着他刚才趴着的位置飞过，在铁皮上钻出一个洞。
他往船厂深处跑，雨水灌进衣领，战术靴踩在锈蚀的铁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跑出三十米，沈煜突然停住了。
不对。
他的撤退路线应该是往外跑，但刚才他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船厂深处，把自己到了一个三面环墙的死角。
为什么？
脑海里闪过那双眼睛。那一瞬间他似乎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好奇的审视。
脚步声在身后五米处停下。
沈煜转过身。
雨幕之中，那个男人站在一盏即将熄灭的路灯下，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大约三十出头，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右手握着一把枪，枪口垂向地面，并没有对准沈煜。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沈煜，二十六岁，警号130427。五年前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从警校毕业，先后在禁毒大队、重案组任职，破获重大案件十一宗，三次获得个人嘉奖。”
他把沈煜的底细说得像在念履历表。
沈煜握紧了手里的狙击，理智告诉他这把枪在这种距离下没有任何优势。他盯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雨水从他发梢滑落。他没有生气，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我叫陆渊。”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应该没听过这个名字。”
沈煜的心猛地一沉。他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个人能一口报出他的全部底细，说明警方内部的信息已经被渗透了。
陆渊把枪收进风衣内侧的枪套里。这个动作让沈煜瞳孔微缩——把枪收回去，意味着他认为沈煜没有威胁。
“你的搭档在二十五分钟前就提醒你撤离了。”陆渊说，“你没听他的。为什么？”
沈煜没有回答。
陆渊往前走了两步，雨水在他脚下溅起细碎的水花。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煜可以看清他被雨水浸湿的睫毛。
“因为你好奇。”陆渊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确信，“你好奇我是什么人，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奇我刚才看你的那一眼里藏着什么。”
沈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陆渊说中了。
“警察不该对自己的目标产生好奇。”沈煜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好奇是危险的。”
“危险的事才值得做。”陆渊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沈煜，你今晚本可以开枪的。鬼手在那个位置停留了整整四秒，以你的枪法，完全可以在击中他之后全身而退。但你犹豫了。因为你想看清那个穿灰风衣的人是谁，对不对？”
沉默。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下次再见面，”陆渊转过身，风衣下摆在雨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他走了。
脚步声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沈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从始至终没有扣下扳机。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开枪。
也许是因为陆渊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他犹豫了，因为他想知道灰风衣后面那张脸长什么样。但更说不清的是，当陆渊真的露出那张脸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嫌疑人”，而是“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一个他不应该想去读的故事。
耳机不知什么时候又接通了，里面传来秦昊几乎破音的喊声：“沈煜！沈煜你他妈还活着吗？！”
沈煜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活着。目标已撤离，请求收队。”
他把狙击背到身后，走进了凌晨三点的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