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深渊自渡》 · 橘子皮的信封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陆渊出院的那天,临江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沈煜开车来接他。车是支队的,一辆灰色的普通轿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溅起了一片水花。

陆渊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和船厂那晚很像,但这次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风衣只套了右边袖子。许湘扶着他从住院部走出来,看到沈煜靠在车门边等着,许湘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自己送陆总就行。”许湘说。

“这是警方的事。”沈煜打开后车门,“陆渊是重要证人,他有义务配合警方。”

许湘还想说什么,陆渊抬手制止了她。

“沈警官说得对。”陆渊弯腰坐进车里,“许湘,你回去盯着公司那边。账本的事,我来处理。”

许湘看了沈煜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但她最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煜发动车子,驶入雨幕中。

“去哪里?”他问。

“长宁路128号,财富中心大厦。”陆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的律师事务所在那里,账本在保险柜里。”

沈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陆渊。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肩的伤口应该还没完全愈合,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他们不是在去取一份足以掀翻临江半边天的证据,而是在去喝一杯下午茶。

“你不紧张?”沈煜问。

“紧张什么?”陆渊睁开眼睛,“该来的总会来。”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财富中心大厦。这是一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陆渊的事务所在十九楼。沈煜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扶着陆渊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一个穿着风衣的带伤男人,肩并着肩站在一起。

“你身上的伤,是在冯康德那里留下的?”沈煜忽然问。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疤痕,没有回答。电梯到了十九楼,门开了。

陆渊的事务所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原木色的家具,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看起来不像律师事务所,更像一间私人书房。

前台没有人。陆渊说许湘已经把人都支走了。

他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在墙上的一幅画后面摸到了一个隐藏的指纹锁。他按下自己的指纹,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

沈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输入密码。

0615。

他的生。六月十五。

保险柜的门打开了。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陆渊把信封拿出来,递给沈煜。

“你要的东西。”

沈煜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工整而古老,用的是黑色墨水钢笔,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上面列着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金额,单位是万。

沈煜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手指开始发凉。他认识其中一些人——临江市工商局的,税务局的,甚至还有公安系统内部的。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职务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都是能影响一方的人物。

“这是冯康德的行贿记录?”沈煜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部分。”陆渊说,“这只是最近五年的。之前的记录在另一个地方,但内容差不多。这些人,从冯康德手里拿过钱,替冯康德办事——批文、保护、信息、各种方便。”

沈煜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一份账目明细,记录了冯康德犯罪集团的非法收入来源和去向。走私、洗钱、行贿、非法经营——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参与人,事无巨细。

“他为什么要记这些?”沈煜问,“这不是给自己留把柄吗?”

“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陆渊说,“这些记录是他的符。如果有一天‘K’要抛弃他,他可以用这些东西反过来要挟‘K’。他记这些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保命用的。”

沈煜继续往下翻。最后几页是陆渊自己整理的补充材料——他这些年搜集到的关于冯康德犯罪集团的证据链、证人证言、资金流向图,全部整理得井井有条,逻辑清晰,引用的证据都有据可查。

“这些是你整理的?”沈煜抬起头看着陆渊。

“嗯。”陆渊靠在办公桌边上,右手在口袋里,“花了五年时间。有些证据是通过合法渠道拿到的,有些是通过灰色渠道。但所有的材料都是真实的,你可以去核实。”

沈煜把所有的材料重新装进信封,握在手里。

“陆渊,”他说,“谢谢你。”

陆渊微微偏了偏头,雨水从他发梢滑落——他们在进大厦的时候淋了雨。这个动作让沈煜想起船厂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眼神。

“不用谢。”陆渊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什么?”

“帮我自己做一件对的事。”陆渊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跟错了人,信错了承诺,活成了一把别人手里的刀。这是我唯一一次,自己选择做一件对的事。”

沈煜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深邃的、曾经让他感到危险的瞳孔里,他没有看到任何虚伪和算计。他只看到了一个疲惫的、想要上岸的人。

“这件对的事,”沈煜说,“我们会一起做完。”

他把信封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陆渊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煜,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沈煜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没有回头,“你当时才十五岁,你也是受害者。”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把那些不该出现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是警察。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秦昊站在里面。

“你怎么来了?”沈煜愣了一下。

“方屿追踪到你的手机信号,说你来财富中心了。”秦昊走出电梯,“我不放心,就过来了。拿到东西了?”

沈煜犹豫了一秒,然后把信封递给秦昊。

秦昊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翻到最后,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些人……”他的声音沙哑,“这些人里有我认识的人。”

“我知道。”沈煜说。

秦昊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知道多久了?”

“方屿告诉我的。”沈煜没有隐瞒,“你前妻的现任丈夫周远航,和冯康德的空壳公司有业务往来。”

秦昊沉默了很久。他把信封还给沈煜,靠在电梯门边的墙上,闭上眼睛。

“我和孙敏离婚五年了。”他的声音很低,“五年里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周远航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卷入了什么。但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煜。

“如果孙敏有问题,我不会包庇她。这是我的原则。”

沈煜看着秦昊,这个平时永远半睁半闭着眼睛、像是随时都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是痛苦,也是坚定。

“我相信你。”沈煜说,“但是秦哥,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人和事,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你做好准备了吗?”

秦昊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烟,叼在嘴里没点。

“沈煜,”他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省厅调来临江吗?”

“你说过,因为那个案子。”

“那个案子里,有一个我亲手抓的人,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被放了。”秦昊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煜听出了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痛苦,“放他的人是当时省厅的一个领导。那个领导的名字,刚才在你那个名单里。”

沈煜的心脏猛地一跳。

“谁?”

秦昊说出了那个名字。沈煜的大脑嗡了一下。

那个人,现在已经是省厅的高层之一了。

“所以,”沈煜说,“我们的敌人不止在临江。”

“不止。”秦昊把没点的烟收进口袋,“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要走对。一步走错,不仅案子会泡汤,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沈煜的手机响了。是顾念打来的。

“沈哥,出事了!”顾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方屿被人跟踪了!他现在躲在我家里,不敢出门!”

沈煜和秦昊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冲向电梯。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