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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自渡》 · 橘子皮的信封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许建国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打来的。

沈煜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赵志远的材料——赵志远已经按照约定去了省厅经侦总队自首,现在被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写交代材料,老周的信得过的人全程陪同,暂时没有出问题。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沈煜的手顿了一下——许建国。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了电话。

“许叔。”

“煜儿啊,忙不忙?”许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亲切、和蔼,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祥,“好久没见了,明天晚上有空吗?许叔请你吃顿饭,就在你们队附近那个家常菜馆。”

沈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许建国第一次主动约他吃饭。他们认识二十年了,许建国以前也会来家里坐坐,但从来没有单独约过他。

“有空,许叔。”沈煜的声音平稳如常,“几点?”

“六点半。你下班直接过来,不用换衣服,家常便饭。”

“好。”

挂了电话,沈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了天台上。

他拨了陆渊的电话。

“许建国约我明天晚上吃饭。”他说。

电话那头的陆渊沉默了两秒:“他坐不住了。”

“我觉得他是在试探我。赵志远自首的事,可能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不一定。赵志远自首是在省厅,经侦总队的马队长亲自安排,保密级别很高。许建国如果能在省厅经侦总队里也有耳目,那他的能量就比我预估的还要大。”

沈煜咬着嘴唇,在天台上来回踱步。

“那我明天去不去?”

“去。不去显得心虚。”陆渊的声音很冷静,“但你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会问一些让你不舒服的问题,也可能会给你一些‘建议’。你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不要反驳,也不要附和。保持中立,保持礼貌,就像一个晚辈对待长辈那样。”

“如果他直接问我账本的事呢?”

“他不会。”陆渊说,“许建国能做到副局长,不是傻子。他不会在饭桌上提任何敏感话题。他请你的目的不是为了从你嘴里套出什么,而是为了观察你的反应——看你的眼神、你的表情、你说话的语气,来判断你是否知道了什么。”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沈煜。”陆渊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明天吃完饭,无论发生什么,给我打个电话。别说细节,就说‘吃完了’三个字,我就知道你安全。”

沈煜站在天台上,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握紧手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有一个人,不是你的同事,不是你的亲人,但他在担心你,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你。

“好。”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六点二十,沈煜到了那家家常菜馆。

菜馆不大,在一个小区的底商,装修简单但净。许建国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包间里了,看到沈煜进来,站起来笑着招手。

“煜儿,来,坐坐坐。”

沈煜在他对面坐下。许建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种长辈特有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笑容。沈煜看着这张脸,想起账本上的数字,想起方屿查到的那个IP地址,心里像有一针在慢慢地扎。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许叔,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疼。”许建国给他倒了杯茶,“你跟秦昊那个案子,进展怎么样了?局里很重视,老周跟我提过好几次。”

沈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还行,在慢慢推进。”

“我听说是冯康德的案子?”许建国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聊一个普通的案件。

“对。冯康德已经被抓了,现在在梳理他的资产和关系网。”

“嗯。”许建国点了点头,“冯康德这个人,在临江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肯定很复杂。查这种案子,要小心,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有些人可能只是跟冯康德有正常的商业往来,不要把人家也当成坏人。”

沈煜放下茶杯,看着许建国的眼睛。

“许叔说得对。我们会注意的。”

许建国的目光在沈煜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来,点菜。这家店的鱼做得不错,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鱼。”

菜一个一个地上来,许建国跟沈煜聊了很多——聊沈煜小时候的事,聊沈卫国生前的事,聊沈煜的母亲身体怎么样。他的语气始终温和、亲切,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关心晚辈。

但沈煜听出了那些话里藏着的试探。

“你妈身体还好吗?上次手术之后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每个月复查,医生说没有复发的迹象。”

“那就好。你妈一个人不容易,你要多回去看看她。”

“我知道,许叔。”

“对了,”许建国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沈煜碗里,“你今年二十六了吧?有没有谈对象?”

沈煜差点被鱼刺卡到。他没想到许建国会问这个。

“还没有。”

“也该找了。”许建国笑着说,“我认识一个姑娘,在银行工作,条件不错,要不要许叔帮你介绍一下?”

“不用了许叔,我现在案子忙,没时间谈恋爱。”

“再忙也得有生活啊。”许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判断,“你不是那种只工作不生活的人吧?”

沈煜笑了笑,没有接话。

吃完饭,许建国抢着买了单。两个人走出菜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道上行人不多。

“煜儿,”许建国站在菜馆门口,把手进裤兜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许叔跟你说句心里话。”

沈煜站住了,看着他。

“你在查冯康德的案子,许叔不拦你,这是你的工作。但许叔要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水很深,深的程度你可能想象不到。有些东西,查到了是功劳,查不到是本分。不要为了查案把自己搭进去。”

沈煜看着许建国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像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但沈煜知道,那层水光下面藏着什么。

“谢谢许叔,我会小心的。”

许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从容,腰板挺得很直,像个永远不倒的松树。

沈煜站在菜馆门口,看着许建国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拿出手机,给陆渊发了三个字:“吃完了。”

陆渊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我车停在菜馆后面的巷子里。过来。”

沈煜愣了一下,拐进了旁边的巷子。果然,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巷子深处,车灯没开,但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陆渊的侧脸。

沈煜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跟踪我?”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无奈。

“不是跟踪,是保护。”陆渊发动了车子,“许建国请客,我怕的不是他对你说什么,而是他不让你走。”

沈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陆渊才开口:“他说什么了?”

沈煜把许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陆渊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慌了。”

“为什么?”

“他让你‘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这句话的重点不是‘无辜的人’,是‘不要牵扯到’。他在提醒你,或者说是警告你,不要把他牵扯进来。但他不敢明说,只能这么拐弯抹角地说。”

沈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陆渊。”

“嗯?”

“你觉得许建国知道我知道了吗?”

“不确定。”陆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但他已经开始怀疑了。你今天的应对没有问题,但他这种老狐狸,光靠一次饭局是骗不过去的。你需要一个更长的计划——要么彻底打消他的疑虑,要么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出击?”

“让他以为你查到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你真正的目标。”陆渊说,“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觉得你是针对别人,而不是他。”

沈煜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有合适的人选吗?”

“有。”陆渊说,“江伟。”

沈煜猛地转过头看着陆渊。

“让许建国以为你在查江伟,而不是查他。”陆渊的表情很平静,“许建国和江伟之间有联系,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如果许建国以为你的目标是江伟,他可能会放松对你的警惕,甚至可能会主动给你提供一些关于江伟的‘线索’——既能撇清自己的关系,又能借你的手除掉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

沈煜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你这是让我利用许建国去对付江伟?”

“不是利用,是将计就计。”陆渊看了他一眼,“他们两个之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利益关系。如果许建国以为你在查江伟,他可能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出卖江伟。这对你来说,是送上门的证据。”

沈煜沉默了很久。

“陆渊,”他最终说,“你对付冯康德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吗?”

陆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是。”他说,声音很轻,“我花了五年时间,把冯康德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分化、瓦解、利用,让他的盟友变成他的敌人,让他的手下变成他的证人。我做得很成功,冯康德至今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他。”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沈煜问。

陆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做得到。因为你比我净。你不需要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查案、取证、抓人。剩下的事,我来帮你。”

沈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稳,和他父亲的手一样。

“好。”他说,“我们试试。”

车在沈煜的出租屋楼下停下来。沈煜下了车,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陆渊。

“你的伤口,今天有没有再裂开?”

陆渊微微一怔,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没有。你包扎得很好。”

“明天我帮你换药。”

“好。”

沈煜站直身体,转身走进了楼道。他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听到楼下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慢慢远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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