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达开始系统地探索冬兵的大脑。
说是“系统”,其实跟摸着石头过河差不多。
她每天坐在冬兵对面,闭着眼睛,双手悬在他太阳两侧,让自己的念力像一极细的针一样刺入他的意识深处。这个过程对旺达的消耗很大,每次尝试都会让她头疼欲裂,鼻血流得更频繁了,有时候甚至会短暂地失去视力,眼前一片漆黑,要过好几分钟才能恢复。
斯凯看着心疼,但没有阻止她。她知道冬兵的大脑里那些锁不是普通的创伤,不是靠时间或者心理疏导就能解开的。九头蛇用了几十年时间在他的脑子里一层一层地焊死那些锁,每一层用的都是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触发机制、不同的神经路径编码。要解开这些东西,旺达必须用她的念力去感知每一层锁的结构,找到它的弱点、它的缝隙、它可以用力撬开的地方。这个过程没有任何捷径,只能靠她一遍遍地去触碰、去试探、去失败、再尝试。
皮特罗承担了所有的后勤工作,他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以及在旺达每次尝试结束后端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他不会说“你还好吗”或者“要不要休息一下”这种话,因为他知道答案永远是一样的。
“我还好”和“不需要”。
所以他只是把水放好,然后安静地走开,去做下一件需要做的事情。
斯凯觉得自己在这三个人里的角色很奇怪,她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能打的(虽然跟冬兵打了一架赢了,但那更多是靠意身体强度和异能的加成),不是最能扛的,她大概只是那个一直在说“还可以”的人。
旺达说她还可以再试一次的时候,斯凯说“好”。皮特罗说他还可以再跑一圈的时候,斯凯说“注意别受伤”。冬兵在昏迷中偶尔发出含糊的声音的时候,斯凯说“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虽然她知道他听不到,大概也听不懂。
在等待旺达解锁冬兵的时间里,斯凯也在做另一件事,探索自己的能力。
那次跟冬兵的战斗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即便异能已经是他的本能,但她是太弱了,离那个声震宇宙的Quake差得太远了。
并且即便是Quake可能也没有发挥出异能最大的威力,毕竟在与冬兵打斗的那个瞬间,她明明做到了不用手,不用任何肢体动作,就是在她被掐住脖子、全身骨头一起震动的那一瞬间,冬兵的手臂被震开了。那一刻她本没有想“我要用手发出震波”,她的身体自己就做了。
这个发现让她开始重新思考一个很基础的问题,如果不需要用手,那她需要用什么?意念?想象?还是某种她还没有命名的、纯粹的意图?
斯凯开始了一种新的训练方式,她坐在训练室的地板上,不抬手,不指向任何东西,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震”这个字。不是真的念出来,是在脑子里把那个字的形状、声音、含义全部压缩成一个纯粹的概念,然后把那个概念从她的意识中心向外发射。
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想主动复现的那个状态,怎么也找不到入口。就像做过一个很清晰的梦,醒来后拼命回忆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只剩下一个“我确实做过”的模糊印象。
第三天,她就是坐着,感受整个建筑的振动,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时地面的轻颤,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楼上皮特罗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旺达在房间里翻书页的沙沙声。所有这些振动像一张巨大的网,她坐在网的中央,每一条线都连着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身体。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自己融入这张“网”里。她闭着眼睛,慢慢地、几乎是本能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让它跟整栋楼的自然振动频率同步。她面前的沙袋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
第五天,沙袋上出现了一道裂口,沙子从裂口里缓缓地流出来,在地板上堆成一个小小的锥体。
她伸出手,摸了摸沙袋裂口处的布料,手感很粗糙,带着沙子磨出来的那种毛刺感。真的裂了,不是幻觉。
斯凯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正在漏沙子的沙袋,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把厨房里煮面的皮特罗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皮特罗举着锅铲冲过来,一脸紧张。
“没事,”斯凯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就是把沙袋弄坏了。换一个。”
皮特罗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从中间裂开的沙袋,把锅铲放了下来。“你是不是又开发新技能了?”
“算是吧。”
旺达从地下室里上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吃面。她看起来比早上好了些,脸色没那么白了,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是很重。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忽然放下了。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她说,“他脑子里的。”
斯凯和皮特罗同时停下了吃面的动作。
旺达看着桌面,手指在筷子上一圈一圈地绕。“一层一层的。最外面那一层是最新的,大概是最近几年的任务记录。他没有那段记忆,因为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被清空一次。但痕迹还在,像刻在木头上的字被砂纸打磨掉了,用力看还是能看到凹痕。”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语言。
“再往下一层是七十年前的。战争,军营,火车,有一个人的脸反复出现。男人,金发蓝眼,很高的个子,笑起来牙齿很白。他喊他‘Bucky’。不是冬战士,不是代号,是名字,Bucky。”
斯凯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没有说话。
“再往下一层就看不清楚了,”旺达的声音低了下去,“太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我的能力到不了那么深的地方。”
斯凯看着她,缓缓地说:“那就先看能看清的部分,一层一层来,你不可能一天把七十年的事全翻出来,一天翻一年,也得翻七十天呢。”
旺达抬起头,看了斯凯一眼,眼神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了一下。
“七十天,”旺达说,“太久了。”
“那就六十天。”斯凯说。
“三十天。”旺达说。
“成交。”斯凯说。
皮特罗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女人讨价还价,表情从困惑变成无奈,最后端起自己的碗把面汤喝了个精光。“我去洗碗了,”他说,“你们继续聊。”
旺达那天晚上在地下室里待了很久,斯凯下楼去看她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冬兵对面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冬兵还是那个姿势,垂着头,头发遮着脸,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雕像。
斯凯在她旁边坐下来,也闭上了眼睛。她的震荡感知在地下室里比在楼上清晰一些,因为这里更安静,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振动源扰。她听到了旺达的心跳,比正常慢了大概五下,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她也听到了冬兵的心跳,还是那种低得不正常的频率,但跟她第一次捕捉到的时候相比,似乎快了一点点。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他的身体真的在发生变化。
她想对旺达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辛苦了”太轻了,“加油”太像打游戏了,“我相信你”又太像电视剧台词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就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备忘录打开,光标闪了闪。
“Chapter 18:解锁。”
“旺达说冬兵脑子里有一个人,金发蓝眼,很高,叫他‘Bucky’。史蒂夫·罗杰斯,美国队长。还没从冰里挖出来的那个人。我不能告诉她我知道这些,所以我就听着,然后说‘嗯’。”
她又加了一行:
“皮特罗今天学会用筷子夹花生了,他兴奋了五分钟。我看着他,心想,这个人以后会是快银。跑得比光还快的那种。但现在他在认真地、一一地练习夹花生。”
最后一行:
“意念震波有进展了,沙袋被我劈开了一个。不是用手,是用想的。”
她把这行字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太像研究报告了,又加了一句:
“就是用想的!好神奇!我好厉害!”
然后她锁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