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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5

门外的声音落下以后,医务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七安坐在病床上,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掌心里全是汗。

那是父亲的声音。

和列车上、旧楼里那些模仿出来的声音不一样,这一次太近了,近到像沈泊舟真的就站在门外。甚至沈七安能想象出父亲说话时的样子:眉头微皱,嗓音压低,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来地下二层找我。”

“第七声响完之前。”

“我还在门后。”

这三句话一遍遍在沈七安脑子里回响。

他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顾闻霜说过,十二点以后,如果他听见别人叫他,不一定是真的别人。如果他叫别人,也不一定还是他。

沈七安盯着门。

医务室的门是白色的,门上有一小块长方形玻璃。玻璃后面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门外没有影子。

也没有脚步声。

可沈七安就是知道,刚才有东西站在那里。

它没有进来。

也许是顾闻霜的医务室挡住了它。

也许它本来就不需要进来。

因为只要沈七安相信那是沈泊舟,只要他开口答应,或者只要他下床走过去开门,它就已经成功了。

病房里那盏白灯一直亮着。

光线太白,照得墙壁、床单、药柜全都没有温度。玻璃盒放在诊疗桌上,里面封着第七页。那张旧纸安静了一会儿后,又开始轻轻颤动。

不是剧烈挣扎。

而像一个人睡梦中听见了什么,正在不安地翻身。

沈七安看着那只玻璃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刚才门外那东西,是不是也在叫第七页?

或者说,第七页本身就在回应门后的声音。

就在这时,医务室里间的门开了。

顾闻霜走了出来。

她披着白大褂,脸色比平时更冷,手里拿着一把很薄的银色手术刀。她没有第一时间看沈七安,而是先看向医务室门口。

“你说话了?”

沈七安摇头。

“没有。”

顾闻霜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

她的指尖刚碰上去,门板上忽然渗出一层水。

水很冷,沿着白色门板慢慢往下流,很快在地上聚成一小摊。水里夹着一点黑色的东西,像旧纸被泡烂后的碎屑。

顾闻霜蹲下,用手术刀挑起一点,放到灯下看了看。

“旧一号楼的水。”

沈七安心里一沉。

“它跟过来了?”

“不是它跟过来。”

顾闻霜站起身,把那点碎屑丢进旁边的金属盘里。

“是你把路带出来了。”

沈七安沉默下来。

顾闻霜没有责备他,只是走到诊疗桌前,看了一眼玻璃盒里的第七页。

“它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沈七安看着她。

顾闻霜抬眼:“你不用担心。我问你,是因为我要判断它用了哪一种诱导。”

沈七安还是没有立刻说。

他在想门外那声音说过的内容。

别相信陆怀沙。

也别相信顾闻霜。

他们都忘了。

只有你能记起来。

沈七安不确定这几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可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如果门后的东西只会说假话,那反而简单。真正麻烦的是,它可能会把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

顾闻霜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冷笑了一声。

“它是不是说,别相信我?”

沈七安抬起头。

顾闻霜的表情没有变化。

“看来是。”

沈七安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十年前也这么说过。”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七安盯着她。

顾闻霜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术刀放在桌面上,语气很淡。

“那时候它对沈泊舟说,别相信学院。别相信宋槐。别相信陆怀沙。别相信我。”

她顿了顿。

“后面证明,这些话里,有些是真的。”

沈七安的心脏微微一紧。

“哪些是真的?”

顾闻霜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手把玻璃盒往里面推了一点,像是不愿让第七页离沈七安太近。

“七曜学院确实不净。许默被写成缺席,也确实不是意外。宋槐被困在晚自习里,陆怀沙被封掉记忆,我也没有把所有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她说这些话时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承认一份病例。

“所以它说‘别相信我们’,从某种意义上看,不能算全错。”

沈七安问:“那它想让我做什么?”

“想让你绕开所有人,独自去地下二层。”顾闻霜看着他,“只要你一个人去,你就会变成新的锚点。到时候,许默被放出来,你被写进去,旧一号楼继续稳定。对那扇门来说,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沈七安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它说我爸还在门后。”

顾闻霜看着他,没有立刻否认。

这比直接否认更让沈七安心里发凉。

“你知道什么?”

顾闻霜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沈泊舟是不是还活着。”

“但你知道门后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们每个人都说不知道。”

沈七安声音不高,却有些压不住情绪。

“陆怀沙说他忘了,你说你不知道。可你们都认识我爸,都知道十年前那场事故,都知道地下二层。你们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可每个人都只说一点。”

顾闻霜看着他。

沈七安继续说:“我来七曜学院不是为了听你们说谜语。”

医务室里的白灯轻轻响了一下。

顾闻霜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那盏灯。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七安没有接话。

顾闻霜靠在椅背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疲惫。

“沈泊舟当年比你更冲。你至少还知道害怕,他不是。他看见规则就想知道规则是谁定的,看见封条就想知道为什么封,看见有人被牺牲,就问凭什么。”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很烦。”

沈七安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更完整的父亲。

不是家里那个沉默、疲惫、会在雨夜看着窗外发呆的男人。

而是十五年前,或者十年前,七曜学院里的沈泊舟。

“后来呢?”

沈七安问。

顾闻霜低头看着桌上的病历本。

“后来,他证明有些问题不能随便问。”

她说得很轻。

“因为答案会找上你。”

沈七安沉默了。

顾闻霜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把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白纸重新拿出来。

纸上的“沈七安”三个字被银色印章压着,暂时稳定下来。

但字边仍有一点淡淡的红。

顾闻霜看了一会儿,说:“你今晚不能睡太沉。”

沈七安看向她。

“为什么?”

“名字被标记以后,人在睡梦里最容易被改写。你如果梦见自己回到了旧一号楼,记住三件事。”

她竖起一手指。

“第一,不要坐下。”

第二手指。

“第二,不要写名字。”

第三手指。

“第三,如果有人替你答到,不要回头看他。”

沈七安眉头微皱。

“为什么?”

顾闻霜看着他。

“因为替你答到的人,可能不是你的朋友。”

这句话让沈七安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办公室里周野差点替他答到的瞬间。

如果不是陆怀沙阻止,周野也许已经被拖进规则里。

“那如果我醒不过来?”

顾闻霜把那张白纸放进药盒里,语气平静。

“我会把你打醒。”

沈七安怔了一下。

顾闻霜已经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支针管。

“物理意义上的打醒。”

沈七安:“……”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反而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顾闻霜把针管放到床边的小推车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还有,不管你半夜听见谁说话,都不要答。包括沈泊舟。”

沈七安接过水杯。

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滑,让他口那种冷硬的感觉稍微缓了一些。

顾闻霜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

她没有进里间休息,而是把台灯打开,继续写病历。那盏小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一点冷意。

沈七安靠在病床上,没有立刻躺下。

门外没有再传来父亲的声音。

可那三句话还在。

第七声响完之前。

我还在门后。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只是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医务室不见了。

他坐在一间教室里。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垂下来,照着一排排旧课桌。黑板上写着“晚自习中”,粉笔字白得刺眼。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雨水不断打在玻璃上。

沈七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坐下了。

不。

不是他坐下。

是梦一开始,他就已经坐在这里。

身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第一行写着:

【姓名:】

沈七安心里一沉。

顾闻霜说过,不要坐下,不要写名字。

可他已经坐下了。

他立刻想站起来。

椅子却像长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周围坐满了学生。

那些旧校服学生全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写字。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说话。讲台上站着宋槐,手里拿着点名册。

“沈七安。”

宋槐念出他的名字。

沈七安没有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白纸,握紧拳头。

“沈七安。”

第二遍。

教室里的写字声停了一瞬。

沈七安仍然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到。”

那声音很熟悉。

是周野。

沈七安差点回头。

但顾闻霜的话猛地在他脑子里响起。

如果有人替你答到,不要回头看他。

沈七安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盯着桌面,没有动。

身后那个“周野”笑了一下。

“沈七安,我替你答了,你怎么不谢谢我?”

那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一只手搭在了沈七安肩膀上。

那只手很冷。

不像活人的手。

“回头啊。”

“看看我是谁。”

沈七安闭上眼。

不能回头。

不能写名字。

不能回应。

那只手的力气慢慢变大,指甲像要掐进他的肩膀里。

“沈七安。”

这一次,声音变了。

变成了白川。

“记录错误,需要确认姓名。”

沈七安咬紧牙关。

“沈七安。”

声音又变了。

变成林见月。

“我记得你。”

沈七安的呼吸乱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声音轻轻说:

“你记得我吗?”

那不是林见月。

那是门在学他们说话。

沈七安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单纯模仿熟人的声音。

它在借用他们和自己的关系。

周野的“活着”。

白川的“记录”。

林见月的“见证”。

这些原本把他钉回现实的东西,现在被反过来当成诱导他的钩子。

沈七安睁开眼。

桌上的白纸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如果你不写下名字,他们会替你缺席。】

笔自动滚到他手边。

钢笔的笔尖已经蘸满了墨。

沈七安看着那支笔。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这一句,比任何呼唤都更有效。

如果不写下名字,他们会替你缺席。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配合,门可能会去找周野、白川、林见月。

沈七安的手指慢慢碰到了钢笔。

就在他即将握住笔的一瞬间,教室门忽然被人推开。

顾闻霜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那支针管,脸色冷得吓人。

“沈七安。”

她的声音和现实里一样冷。

“你敢写一个字,我现在就给你开颅。”

教室里所有旧学生同时抬头。

顾闻霜站在门口,像完全不在乎这些视线。

沈七安第一次觉得,她这个说话方式其实挺可靠。

他松开钢笔。

白纸上的字开始扭曲。

讲台上的宋槐抬起头,看向顾闻霜。

“医务室不得涉晚自习。”

顾闻霜冷冷道:“他现在是我的病人。”

宋槐低头翻点名册。

“病人也要点名。”

“那你点我。”

顾闻霜走进教室。

她每往前走一步,周围的课桌就往后退一点。

“顾闻霜。”

宋槐念出这个名字时,教室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顾闻霜站在第一排旁边,声音很稳。

“到。”

那一刻,沈七安猛地惊醒。

医务室的白灯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坐起身,大口喘气,后背全湿了。

顾闻霜站在他床边,手里真的拿着那支针管。

她低头看着他。

“醒了?”

沈七安看着她,有些分不清刚才到底是梦,还是她真的进去了。

顾闻霜把针管放回推车上。

“你刚才差点写名字。”

沈七安声音发哑:“你怎么知道?”

顾闻霜指了指旁边的药盒。

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白纸上,名字下方多出了一道墨痕。

只有一小点。

像钢笔刚碰到纸面,又被强行打断。

沈七安看着那道墨痕,手心发凉。

“刚才那是梦?”

“对你来说是梦。”顾闻霜说,“对它来说,是一次修改尝试。”

沈七安慢慢平复呼吸。

他看向顾闻霜。

“你刚才是不是进去了?”

顾闻霜面无表情。

“医生查房。”

沈七安沉默了一下。

“谢谢。”

顾闻霜像是不太习惯这个词,皱了下眉。

“别谢太早。你还没脱离危险。”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山谷里的雾气淡了一些,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医务室外的走廊终于响起了正常脚步声,应该是早起的学生经过。

顾闻霜收起药盒,走到玻璃盒前看了一眼第七页。

第七页安静下来了。

但它上面的红字没有消失。

第二缺席者候选:沈七安。

沈七安看着那行字,忽然问:“如果我真的被写成缺席,会怎么样?”

顾闻霜没有回头。

“开始的时候,别人会记不清你的脸。”

“然后呢?”

“你的座位会空出来,宿舍床位会消失,学生档案会变成空白。熟悉你的人会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

“最后,你自己也会忘。”

“忘什么?”

顾闻霜转过身看他。

“忘记自己曾经来过。”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想起许默。

十年。

许默就是这样被困了十年。

从“已到”被改成“缺席”以后,他不是立刻死去,而是一点点被所有东西抹掉。档案里没有他,记忆里没有他,现实里没有他。他只能坐在旧楼的空教室里,一遍遍等着有人重新记起他的名字。

沈七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顾闻霜昨晚缠上的绷带还在,上面隐隐透出一圈青黑色的痕迹。

“今天要拿点名册。”他说。

顾闻霜没有意外。

“你们现在拿不到。”

“为什么?”

“宋槐不会轻易交出来。”顾闻霜说,“点名册是她还留在晚自习里的原因。你们要拿它,就等于要把她最后那点执念也拿走。”

沈七安皱眉。

“可她也想改回许默的名字。”

“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顾闻霜走到诊疗桌前,把病历本合上,“宋槐现在不是完整的人,她被晚自习规则困了十年。她知道许默被改错了,但她也会本能地维护点名册,因为那是她作为老师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沈七安明白了。

宋槐不是敌人。

但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盟友。

她想保护学生,却被规则困住。

她想改正错误,却不能违背点名册。

顾闻霜继续道:“所以今晚如果你们再进旧一号楼,不要硬抢。要让她自己意识到,点名册已经不是在保护学生,而是在继续害学生。”

“怎么让她意识到?”

顾闻霜看着他。

“把真正的缺席名单给她看。”

沈七安一怔。

“真正的缺席名单?”

顾闻霜走到白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旧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边缘发黄,但保存得很好。顾闻霜拿出来,放到沈七安面前。

“这是你父亲当年放在我这里的。”

沈七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爸留下的?”

顾闻霜点头。

“他进地下二层前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重新查旧一号楼,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沈七安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

里面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打开以后,看到了一份手写名单。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结果。

已到。

已救出。

滞留。

遗忘风险。

许默的名字在中间。

后面写着:已到,未缺席。

沈泊舟的笔迹比第七页上的批注更清楚,也更用力。

名单最后,还有一行单独写下来的字。

【真正缺席的,不是许默。】

沈七安看到这句话时,呼吸微微停住。

不是许默。

那是谁?

他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还有一个名字,但被水渍晕开了,只剩下一个姓。

严。

沈七安猛地抬头。

顾闻霜看着他。

“当年沈泊舟怀疑,旧一号楼事故里,真正该被记为缺席的人,是严书闻。”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严书闻。

现在的七曜学院副院长。

也是十年前最有权限修改事故档案和点名册的人。

沈七安盯着那份名单,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变得很重。

“他为什么会缺席?”

顾闻霜说:“这就是沈泊舟进地下二层的另一个原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怀疑,严书闻在第七声钟响之前,就已经打开过那道门。”

沈七安后背一点点发凉。

如果是真的。

那旧一号教学楼事故本不是意外。

第七声钟响,也不是突然降临。

而是有人提前打开过门。

而许默,只是后来被选中的替罪锚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正常的三下。

不重。

顾闻霜把名单折好,重新交给沈七安。

“收好。”

沈七安把名单夹进父亲的笔记本。

顾闻霜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怀沙,还有周野、白川和林见月。

周野一看见沈七安,明显松了口气。

“还活着?”

沈七安点头。

“嗯。”

周野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昨晚差点没睡着。生怕早上起来你床没了。”

白川看着沈七安,认真问:“姓名稳定吗?”

沈七安说:“暂时稳定。”

林见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她看了一眼沈七安的脸。

“你昨晚梦见我们了?”

沈七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见月拿出小镜子。

镜面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痕。

“半夜镜子里有人用我的声音叫你。”

沈七安沉默了。

周野脸色一下沉下来。

“也用我的声音了?”

沈七安点头。

周野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恶心。”

白川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说明它开始利用我们的见证关系反向污染。”

周野看他。

“你能不能别把恶心事说得这么学术?”

白川认真道:“这样比较容易理解。”

“并没有。”

陆怀沙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七安手里的黑色笔记本上。

“顾闻霜把东西给你了?”

沈七安看向他。

“你知道?”

陆怀沙点头。

“沈泊舟当年留下的东西,不止一份。”

沈七安心里一紧。

“还有什么?”

陆怀沙没有回答。

顾闻霜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还打算继续一点点挤牙膏,今晚就你自己去旧一号楼。”

陆怀沙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想说。”

“你是不敢说。”顾闻霜说。

陆怀沙沉默了几秒,竟然没有反驳。

周野看着两人,忍不住道:“我说两位老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要不你们先别吵了?”

顾闻霜看向他。

周野立刻闭嘴。

陆怀沙走到诊疗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行。”

他看向沈七安。

“那我说清楚一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怀沙的声音很低。

“今晚你们如果要进旧一号楼,目的不是偷点名册。”

沈七安皱眉。

“那是什么?”

“是让宋槐开口。”

陆怀沙说。

“只有她承认许默已到,点名册才有可能被改。否则你们就算抢出点名册,也只会带出一个更大的污染源。”

白川问:“宋槐为什么没有自己改?”

陆怀沙看向窗外。

“因为她缺了一段记忆。”

沈七安立刻明白了。

“严书闻?”

陆怀沙点头。

“旧一号楼事故后,宋槐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许默。她被这个认知困住,所以才一遍遍点名,一遍遍把缺席者留下。可她忘了,许默不是她弄丢的。”

顾闻霜接过话。

“有人让她相信,是自己点名失误,导致许默缺席。”

周野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宋老师这十年一直在替别人背锅?”

没有人说话。

这个说法很粗糙,但很准确。

沈七安看向笔记本里的名单。

真正缺席的,不是许默。

如果宋槐看到这份名单,会不会想起来?

林见月忽然问:“如果她想起来,会发生什么?”

陆怀沙沉默了一下。

“晚自习会失控。”

周野差点站起来。

“那我们还让她想?”

“失控不是最坏结果。”陆怀沙说,“最坏结果是它一直稳定下去。”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稳定下去,意味着许默永远被写成缺席。

意味着沈七安可能成为第二个缺席者。

也意味着旧一号楼那道门,会继续藏在七曜学院下面,等着下一个被写进去的人。

沈七安低声问:“今晚你去吗?”

陆怀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去。”

顾闻霜皱眉:“你现在进旧一号楼,很可能触发地下二层记忆。”

陆怀沙笑了笑。

“那不是正好?”

顾闻霜脸色更冷。

“你想死?”

“想了十年了。”

陆怀沙说得很轻。

医务室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周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沈七安看着陆怀沙,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懒散随意的老师,身上也压着很沉的东西。

他不是不在乎。

也不是只会躲。

他只是被困在十年前活下来的那一刻。

许默被困在晚自习里。

宋槐被困在点名册里。

陆怀沙被困在自己逃出来的记忆里。

而沈泊舟,可能被困在门后。

这场事故里,没有谁真正离开过旧一号楼。

上午的课,沈七安没有去。

顾闻霜给他开了病假条,理由是“姓名不稳”。周野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复杂了很久,最后只说七曜学院请假理由真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中午,几个人没有去食堂,而是待在医务室讨论今晚的计划。

陆怀沙把旧一号楼三楼教室的大致规则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一次,他们不能再像前两次一样被动进入。

宋槐手里的点名册是关键,但不能硬抢。

沈泊舟留下的真正名单必须让宋槐看到。

同时,要防止晚自习规则把沈七安直接列为第二缺席者。

白川提出,他们需要准备“到场证明”。

不是为了骗诡异,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稳定沈七安的名字。

于是每个人都写了一张纸。

周野写得最简单。

【沈七安,三零七宿舍,活着。】

字很大,笔画用力得几乎戳破纸。

白川写得最长。

他详细记录了沈七安从入学到现在的所有关键行动,七号站台、黑色列车、三零七、旧教学楼、档案室、第七页,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见月写得很短。

只有一句话。

【我见过他,所以他在。】

顾闻霜看完以后,把三张纸分别装进三个透明袋里,又用银色印章压住。

“今晚如果他的名字开始消失,你们就把这些东西按在他的名字旁边。”

周野问:“按哪里?”

顾闻霜说:“哪里出现他的名字,就按哪里。”

周野点点头,又问:“要是出现在他脸上呢?”

顾闻霜看了他一眼。

“那就按他脸上。”

周野沉默。

沈七安看着那几份证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

可在七曜学院,名字、记录、见证,本来就是对抗缺席最有力的东西。

下午,沈七安终于离开医务室。

走廊里的学生比上午多了些。

有几个新生经过时,明显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沈七安原本没在意,直到其中一个男生小声问旁边的人:

“他是谁啊?”

旁边的人回答:“不知道,没见过。”

沈七安脚步停住。

周野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走过去,一把按住那个男生的肩膀。

“你没见过?”

那个男生被吓了一跳。

“我……我应该见过吗?”

周野盯着他,脸色很难看。

白川低声道:“已经开始影响低关联者记忆。”

林见月看向沈七安。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可接下来的事情证明,影响比他们想象中更明显。

星阶楼教室里,沈七安原本的座位铜牌变得很淡。

食堂的学生卡刷不出来,显示“未登记”。

宿舍楼前台的访客本上,三零七下面原本应该有三个名字,可沈七安那一栏像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宿管阿姨坐在前台织围巾,抬头看了一眼那本登记册。

“今晚之前解决。”

她说。

“再拖下去,三零七会少一张床。”

周野彻底不说话了。

傍晚来得很快。

七曜学院又起了雾。

旧一号教学楼的方向被一片灰白色吞没,只有三楼那扇窗还隐约看得见。像之前一样,八点之前,它始终黑着。

陆怀沙换了一件黑色外套。

他看起来比平时清醒很多,也更沉默。

顾闻霜没有去。

她必须留在医务室看住第七页和沈七安的临时姓名档案。她只把那枚银色印章交给了林见月,让她在必要时用。

临走前,顾闻霜看着沈七安。

“记住,今晚别逞英雄。”

沈七安点头。

周野在旁边小声说:“这话应该写进校训。”

顾闻霜看向他。

“你也是。”

周野立刻站直。

“明白。”

七点五十五。

沈七安、林见月、白川、周野,以及陆怀沙,站在旧教学楼外。

铁栅栏还没开。

雾气里,旧楼像一具巨大的尸体。

陆怀沙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很久。

沈七安问:“你多久没进去过了?”

陆怀沙说:“十年。”

“怕吗?”

陆怀沙笑了一下。

“不怕才有问题。”

远处钟楼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

咚。

铁链滑落。

铁门缓缓打开。

三楼那扇窗亮了。

昏黄的灯光从旧楼里透出来。

紧接着,是上课铃声。

叮铃铃——

第三次晚自习,开始了。

几个人走进旧楼。

这一次,楼道里没有值表,没有奖状,也没有湿漉漉的脚印。

墙壁上只有一行行名字。

密密麻麻。

从一楼一直写到三楼。

那些名字有些清楚,有些模糊,有些被红笔划掉。

沈七安抬头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三楼楼梯口。

红线已经划过第一个字。

林见月立刻把自己的到场证明按了上去。

银色印章微微亮了一下。

红线停住。

陆怀沙看着那行名字,脸色沉得厉害。

“它等不及了。”

三楼教室门开着。

一年级三班里坐满了学生。

宋槐站在讲台后,手里拿着点名册。

她抬头看向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先看沈七安。

而是看向陆怀沙。

教室里的灯光剧烈闪了一下。

宋槐的声音很轻,却让整间教室都安静下来。

“陆怀沙。”

“你迟到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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