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落下以后,医务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七安坐在病床上,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掌心里全是汗。
那是父亲的声音。
和列车上、旧楼里那些模仿出来的声音不一样,这一次太近了,近到像沈泊舟真的就站在门外。甚至沈七安能想象出父亲说话时的样子:眉头微皱,嗓音压低,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来地下二层找我。”
“第七声响完之前。”
“我还在门后。”
这三句话一遍遍在沈七安脑子里回响。
他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顾闻霜说过,十二点以后,如果他听见别人叫他,不一定是真的别人。如果他叫别人,也不一定还是他。
沈七安盯着门。
医务室的门是白色的,门上有一小块长方形玻璃。玻璃后面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门外没有影子。
也没有脚步声。
可沈七安就是知道,刚才有东西站在那里。
它没有进来。
也许是顾闻霜的医务室挡住了它。
也许它本来就不需要进来。
因为只要沈七安相信那是沈泊舟,只要他开口答应,或者只要他下床走过去开门,它就已经成功了。
病房里那盏白灯一直亮着。
光线太白,照得墙壁、床单、药柜全都没有温度。玻璃盒放在诊疗桌上,里面封着第七页。那张旧纸安静了一会儿后,又开始轻轻颤动。
不是剧烈挣扎。
而像一个人睡梦中听见了什么,正在不安地翻身。
沈七安看着那只玻璃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刚才门外那东西,是不是也在叫第七页?
或者说,第七页本身就在回应门后的声音。
就在这时,医务室里间的门开了。
顾闻霜走了出来。
她披着白大褂,脸色比平时更冷,手里拿着一把很薄的银色手术刀。她没有第一时间看沈七安,而是先看向医务室门口。
“你说话了?”
沈七安摇头。
“没有。”
顾闻霜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
她的指尖刚碰上去,门板上忽然渗出一层水。
水很冷,沿着白色门板慢慢往下流,很快在地上聚成一小摊。水里夹着一点黑色的东西,像旧纸被泡烂后的碎屑。
顾闻霜蹲下,用手术刀挑起一点,放到灯下看了看。
“旧一号楼的水。”
沈七安心里一沉。
“它跟过来了?”
“不是它跟过来。”
顾闻霜站起身,把那点碎屑丢进旁边的金属盘里。
“是你把路带出来了。”
沈七安沉默下来。
顾闻霜没有责备他,只是走到诊疗桌前,看了一眼玻璃盒里的第七页。
“它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沈七安看着她。
顾闻霜抬眼:“你不用担心。我问你,是因为我要判断它用了哪一种诱导。”
沈七安还是没有立刻说。
他在想门外那声音说过的内容。
别相信陆怀沙。
也别相信顾闻霜。
他们都忘了。
只有你能记起来。
沈七安不确定这几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可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如果门后的东西只会说假话,那反而简单。真正麻烦的是,它可能会把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
顾闻霜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冷笑了一声。
“它是不是说,别相信我?”
沈七安抬起头。
顾闻霜的表情没有变化。
“看来是。”
沈七安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十年前也这么说过。”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七安盯着她。
顾闻霜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术刀放在桌面上,语气很淡。
“那时候它对沈泊舟说,别相信学院。别相信宋槐。别相信陆怀沙。别相信我。”
她顿了顿。
“后面证明,这些话里,有些是真的。”
沈七安的心脏微微一紧。
“哪些是真的?”
顾闻霜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手把玻璃盒往里面推了一点,像是不愿让第七页离沈七安太近。
“七曜学院确实不净。许默被写成缺席,也确实不是意外。宋槐被困在晚自习里,陆怀沙被封掉记忆,我也没有把所有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她说这些话时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承认一份病例。
“所以它说‘别相信我们’,从某种意义上看,不能算全错。”
沈七安问:“那它想让我做什么?”
“想让你绕开所有人,独自去地下二层。”顾闻霜看着他,“只要你一个人去,你就会变成新的锚点。到时候,许默被放出来,你被写进去,旧一号楼继续稳定。对那扇门来说,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沈七安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它说我爸还在门后。”
顾闻霜看着他,没有立刻否认。
这比直接否认更让沈七安心里发凉。
“你知道什么?”
顾闻霜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沈泊舟是不是还活着。”
“但你知道门后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们每个人都说不知道。”
沈七安声音不高,却有些压不住情绪。
“陆怀沙说他忘了,你说你不知道。可你们都认识我爸,都知道十年前那场事故,都知道地下二层。你们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可每个人都只说一点。”
顾闻霜看着他。
沈七安继续说:“我来七曜学院不是为了听你们说谜语。”
医务室里的白灯轻轻响了一下。
顾闻霜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那盏灯。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七安没有接话。
顾闻霜靠在椅背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疲惫。
“沈泊舟当年比你更冲。你至少还知道害怕,他不是。他看见规则就想知道规则是谁定的,看见封条就想知道为什么封,看见有人被牺牲,就问凭什么。”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很烦。”
沈七安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更完整的父亲。
不是家里那个沉默、疲惫、会在雨夜看着窗外发呆的男人。
而是十五年前,或者十年前,七曜学院里的沈泊舟。
“后来呢?”
沈七安问。
顾闻霜低头看着桌上的病历本。
“后来,他证明有些问题不能随便问。”
她说得很轻。
“因为答案会找上你。”
沈七安沉默了。
顾闻霜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把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白纸重新拿出来。
纸上的“沈七安”三个字被银色印章压着,暂时稳定下来。
但字边仍有一点淡淡的红。
顾闻霜看了一会儿,说:“你今晚不能睡太沉。”
沈七安看向她。
“为什么?”
“名字被标记以后,人在睡梦里最容易被改写。你如果梦见自己回到了旧一号楼,记住三件事。”
她竖起一手指。
“第一,不要坐下。”
第二手指。
“第二,不要写名字。”
第三手指。
“第三,如果有人替你答到,不要回头看他。”
沈七安眉头微皱。
“为什么?”
顾闻霜看着他。
“因为替你答到的人,可能不是你的朋友。”
这句话让沈七安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办公室里周野差点替他答到的瞬间。
如果不是陆怀沙阻止,周野也许已经被拖进规则里。
“那如果我醒不过来?”
顾闻霜把那张白纸放进药盒里,语气平静。
“我会把你打醒。”
沈七安怔了一下。
顾闻霜已经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支针管。
“物理意义上的打醒。”
沈七安:“……”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反而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顾闻霜把针管放到床边的小推车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还有,不管你半夜听见谁说话,都不要答。包括沈泊舟。”
沈七安接过水杯。
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滑,让他口那种冷硬的感觉稍微缓了一些。
顾闻霜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
她没有进里间休息,而是把台灯打开,继续写病历。那盏小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一点冷意。
沈七安靠在病床上,没有立刻躺下。
门外没有再传来父亲的声音。
可那三句话还在。
第七声响完之前。
我还在门后。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只是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医务室不见了。
他坐在一间教室里。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垂下来,照着一排排旧课桌。黑板上写着“晚自习中”,粉笔字白得刺眼。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雨水不断打在玻璃上。
沈七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坐下了。
不。
不是他坐下。
是梦一开始,他就已经坐在这里。
身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第一行写着:
【姓名:】
沈七安心里一沉。
顾闻霜说过,不要坐下,不要写名字。
可他已经坐下了。
他立刻想站起来。
椅子却像长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周围坐满了学生。
那些旧校服学生全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写字。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说话。讲台上站着宋槐,手里拿着点名册。
“沈七安。”
宋槐念出他的名字。
沈七安没有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白纸,握紧拳头。
“沈七安。”
第二遍。
教室里的写字声停了一瞬。
沈七安仍然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到。”
那声音很熟悉。
是周野。
沈七安差点回头。
但顾闻霜的话猛地在他脑子里响起。
如果有人替你答到,不要回头看他。
沈七安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盯着桌面,没有动。
身后那个“周野”笑了一下。
“沈七安,我替你答了,你怎么不谢谢我?”
那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一只手搭在了沈七安肩膀上。
那只手很冷。
不像活人的手。
“回头啊。”
“看看我是谁。”
沈七安闭上眼。
不能回头。
不能写名字。
不能回应。
那只手的力气慢慢变大,指甲像要掐进他的肩膀里。
“沈七安。”
这一次,声音变了。
变成了白川。
“记录错误,需要确认姓名。”
沈七安咬紧牙关。
“沈七安。”
声音又变了。
变成林见月。
“我记得你。”
沈七安的呼吸乱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声音轻轻说:
“你记得我吗?”
那不是林见月。
那是门在学他们说话。
沈七安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单纯模仿熟人的声音。
它在借用他们和自己的关系。
周野的“活着”。
白川的“记录”。
林见月的“见证”。
这些原本把他钉回现实的东西,现在被反过来当成诱导他的钩子。
沈七安睁开眼。
桌上的白纸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如果你不写下名字,他们会替你缺席。】
笔自动滚到他手边。
钢笔的笔尖已经蘸满了墨。
沈七安看着那支笔。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这一句,比任何呼唤都更有效。
如果不写下名字,他们会替你缺席。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配合,门可能会去找周野、白川、林见月。
沈七安的手指慢慢碰到了钢笔。
就在他即将握住笔的一瞬间,教室门忽然被人推开。
顾闻霜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那支针管,脸色冷得吓人。
“沈七安。”
她的声音和现实里一样冷。
“你敢写一个字,我现在就给你开颅。”
教室里所有旧学生同时抬头。
顾闻霜站在门口,像完全不在乎这些视线。
沈七安第一次觉得,她这个说话方式其实挺可靠。
他松开钢笔。
白纸上的字开始扭曲。
讲台上的宋槐抬起头,看向顾闻霜。
“医务室不得涉晚自习。”
顾闻霜冷冷道:“他现在是我的病人。”
宋槐低头翻点名册。
“病人也要点名。”
“那你点我。”
顾闻霜走进教室。
她每往前走一步,周围的课桌就往后退一点。
“顾闻霜。”
宋槐念出这个名字时,教室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顾闻霜站在第一排旁边,声音很稳。
“到。”
那一刻,沈七安猛地惊醒。
医务室的白灯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坐起身,大口喘气,后背全湿了。
顾闻霜站在他床边,手里真的拿着那支针管。
她低头看着他。
“醒了?”
沈七安看着她,有些分不清刚才到底是梦,还是她真的进去了。
顾闻霜把针管放回推车上。
“你刚才差点写名字。”
沈七安声音发哑:“你怎么知道?”
顾闻霜指了指旁边的药盒。
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白纸上,名字下方多出了一道墨痕。
只有一小点。
像钢笔刚碰到纸面,又被强行打断。
沈七安看着那道墨痕,手心发凉。
“刚才那是梦?”
“对你来说是梦。”顾闻霜说,“对它来说,是一次修改尝试。”
沈七安慢慢平复呼吸。
他看向顾闻霜。
“你刚才是不是进去了?”
顾闻霜面无表情。
“医生查房。”
沈七安沉默了一下。
“谢谢。”
顾闻霜像是不太习惯这个词,皱了下眉。
“别谢太早。你还没脱离危险。”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山谷里的雾气淡了一些,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医务室外的走廊终于响起了正常脚步声,应该是早起的学生经过。
顾闻霜收起药盒,走到玻璃盒前看了一眼第七页。
第七页安静下来了。
但它上面的红字没有消失。
第二缺席者候选:沈七安。
沈七安看着那行字,忽然问:“如果我真的被写成缺席,会怎么样?”
顾闻霜没有回头。
“开始的时候,别人会记不清你的脸。”
“然后呢?”
“你的座位会空出来,宿舍床位会消失,学生档案会变成空白。熟悉你的人会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
“最后,你自己也会忘。”
“忘什么?”
顾闻霜转过身看他。
“忘记自己曾经来过。”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想起许默。
十年。
许默就是这样被困了十年。
从“已到”被改成“缺席”以后,他不是立刻死去,而是一点点被所有东西抹掉。档案里没有他,记忆里没有他,现实里没有他。他只能坐在旧楼的空教室里,一遍遍等着有人重新记起他的名字。
沈七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顾闻霜昨晚缠上的绷带还在,上面隐隐透出一圈青黑色的痕迹。
“今天要拿点名册。”他说。
顾闻霜没有意外。
“你们现在拿不到。”
“为什么?”
“宋槐不会轻易交出来。”顾闻霜说,“点名册是她还留在晚自习里的原因。你们要拿它,就等于要把她最后那点执念也拿走。”
沈七安皱眉。
“可她也想改回许默的名字。”
“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顾闻霜走到诊疗桌前,把病历本合上,“宋槐现在不是完整的人,她被晚自习规则困了十年。她知道许默被改错了,但她也会本能地维护点名册,因为那是她作为老师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沈七安明白了。
宋槐不是敌人。
但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盟友。
她想保护学生,却被规则困住。
她想改正错误,却不能违背点名册。
顾闻霜继续道:“所以今晚如果你们再进旧一号楼,不要硬抢。要让她自己意识到,点名册已经不是在保护学生,而是在继续害学生。”
“怎么让她意识到?”
顾闻霜看着他。
“把真正的缺席名单给她看。”
沈七安一怔。
“真正的缺席名单?”
顾闻霜走到白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旧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边缘发黄,但保存得很好。顾闻霜拿出来,放到沈七安面前。
“这是你父亲当年放在我这里的。”
沈七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爸留下的?”
顾闻霜点头。
“他进地下二层前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重新查旧一号楼,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沈七安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
里面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打开以后,看到了一份手写名单。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结果。
已到。
已救出。
滞留。
遗忘风险。
许默的名字在中间。
后面写着:已到,未缺席。
沈泊舟的笔迹比第七页上的批注更清楚,也更用力。
名单最后,还有一行单独写下来的字。
【真正缺席的,不是许默。】
沈七安看到这句话时,呼吸微微停住。
不是许默。
那是谁?
他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还有一个名字,但被水渍晕开了,只剩下一个姓。
严。
沈七安猛地抬头。
顾闻霜看着他。
“当年沈泊舟怀疑,旧一号楼事故里,真正该被记为缺席的人,是严书闻。”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严书闻。
现在的七曜学院副院长。
也是十年前最有权限修改事故档案和点名册的人。
沈七安盯着那份名单,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变得很重。
“他为什么会缺席?”
顾闻霜说:“这就是沈泊舟进地下二层的另一个原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怀疑,严书闻在第七声钟响之前,就已经打开过那道门。”
沈七安后背一点点发凉。
如果是真的。
那旧一号教学楼事故本不是意外。
第七声钟响,也不是突然降临。
而是有人提前打开过门。
而许默,只是后来被选中的替罪锚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正常的三下。
不重。
顾闻霜把名单折好,重新交给沈七安。
“收好。”
沈七安把名单夹进父亲的笔记本。
顾闻霜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怀沙,还有周野、白川和林见月。
周野一看见沈七安,明显松了口气。
“还活着?”
沈七安点头。
“嗯。”
周野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昨晚差点没睡着。生怕早上起来你床没了。”
白川看着沈七安,认真问:“姓名稳定吗?”
沈七安说:“暂时稳定。”
林见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她看了一眼沈七安的脸。
“你昨晚梦见我们了?”
沈七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见月拿出小镜子。
镜面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痕。
“半夜镜子里有人用我的声音叫你。”
沈七安沉默了。
周野脸色一下沉下来。
“也用我的声音了?”
沈七安点头。
周野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恶心。”
白川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说明它开始利用我们的见证关系反向污染。”
周野看他。
“你能不能别把恶心事说得这么学术?”
白川认真道:“这样比较容易理解。”
“并没有。”
陆怀沙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七安手里的黑色笔记本上。
“顾闻霜把东西给你了?”
沈七安看向他。
“你知道?”
陆怀沙点头。
“沈泊舟当年留下的东西,不止一份。”
沈七安心里一紧。
“还有什么?”
陆怀沙没有回答。
顾闻霜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还打算继续一点点挤牙膏,今晚就你自己去旧一号楼。”
陆怀沙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想说。”
“你是不敢说。”顾闻霜说。
陆怀沙沉默了几秒,竟然没有反驳。
周野看着两人,忍不住道:“我说两位老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要不你们先别吵了?”
顾闻霜看向他。
周野立刻闭嘴。
陆怀沙走到诊疗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行。”
他看向沈七安。
“那我说清楚一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怀沙的声音很低。
“今晚你们如果要进旧一号楼,目的不是偷点名册。”
沈七安皱眉。
“那是什么?”
“是让宋槐开口。”
陆怀沙说。
“只有她承认许默已到,点名册才有可能被改。否则你们就算抢出点名册,也只会带出一个更大的污染源。”
白川问:“宋槐为什么没有自己改?”
陆怀沙看向窗外。
“因为她缺了一段记忆。”
沈七安立刻明白了。
“严书闻?”
陆怀沙点头。
“旧一号楼事故后,宋槐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许默。她被这个认知困住,所以才一遍遍点名,一遍遍把缺席者留下。可她忘了,许默不是她弄丢的。”
顾闻霜接过话。
“有人让她相信,是自己点名失误,导致许默缺席。”
周野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宋老师这十年一直在替别人背锅?”
没有人说话。
这个说法很粗糙,但很准确。
沈七安看向笔记本里的名单。
真正缺席的,不是许默。
如果宋槐看到这份名单,会不会想起来?
林见月忽然问:“如果她想起来,会发生什么?”
陆怀沙沉默了一下。
“晚自习会失控。”
周野差点站起来。
“那我们还让她想?”
“失控不是最坏结果。”陆怀沙说,“最坏结果是它一直稳定下去。”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稳定下去,意味着许默永远被写成缺席。
意味着沈七安可能成为第二个缺席者。
也意味着旧一号楼那道门,会继续藏在七曜学院下面,等着下一个被写进去的人。
沈七安低声问:“今晚你去吗?”
陆怀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去。”
顾闻霜皱眉:“你现在进旧一号楼,很可能触发地下二层记忆。”
陆怀沙笑了笑。
“那不是正好?”
顾闻霜脸色更冷。
“你想死?”
“想了十年了。”
陆怀沙说得很轻。
医务室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周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沈七安看着陆怀沙,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懒散随意的老师,身上也压着很沉的东西。
他不是不在乎。
也不是只会躲。
他只是被困在十年前活下来的那一刻。
许默被困在晚自习里。
宋槐被困在点名册里。
陆怀沙被困在自己逃出来的记忆里。
而沈泊舟,可能被困在门后。
这场事故里,没有谁真正离开过旧一号楼。
上午的课,沈七安没有去。
顾闻霜给他开了病假条,理由是“姓名不稳”。周野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复杂了很久,最后只说七曜学院请假理由真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中午,几个人没有去食堂,而是待在医务室讨论今晚的计划。
陆怀沙把旧一号楼三楼教室的大致规则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一次,他们不能再像前两次一样被动进入。
宋槐手里的点名册是关键,但不能硬抢。
沈泊舟留下的真正名单必须让宋槐看到。
同时,要防止晚自习规则把沈七安直接列为第二缺席者。
白川提出,他们需要准备“到场证明”。
不是为了骗诡异,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稳定沈七安的名字。
于是每个人都写了一张纸。
周野写得最简单。
【沈七安,三零七宿舍,活着。】
字很大,笔画用力得几乎戳破纸。
白川写得最长。
他详细记录了沈七安从入学到现在的所有关键行动,七号站台、黑色列车、三零七、旧教学楼、档案室、第七页,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见月写得很短。
只有一句话。
【我见过他,所以他在。】
顾闻霜看完以后,把三张纸分别装进三个透明袋里,又用银色印章压住。
“今晚如果他的名字开始消失,你们就把这些东西按在他的名字旁边。”
周野问:“按哪里?”
顾闻霜说:“哪里出现他的名字,就按哪里。”
周野点点头,又问:“要是出现在他脸上呢?”
顾闻霜看了他一眼。
“那就按他脸上。”
周野沉默。
沈七安看着那几份证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
可在七曜学院,名字、记录、见证,本来就是对抗缺席最有力的东西。
下午,沈七安终于离开医务室。
走廊里的学生比上午多了些。
有几个新生经过时,明显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沈七安原本没在意,直到其中一个男生小声问旁边的人:
“他是谁啊?”
旁边的人回答:“不知道,没见过。”
沈七安脚步停住。
周野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走过去,一把按住那个男生的肩膀。
“你没见过?”
那个男生被吓了一跳。
“我……我应该见过吗?”
周野盯着他,脸色很难看。
白川低声道:“已经开始影响低关联者记忆。”
林见月看向沈七安。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可接下来的事情证明,影响比他们想象中更明显。
星阶楼教室里,沈七安原本的座位铜牌变得很淡。
食堂的学生卡刷不出来,显示“未登记”。
宿舍楼前台的访客本上,三零七下面原本应该有三个名字,可沈七安那一栏像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宿管阿姨坐在前台织围巾,抬头看了一眼那本登记册。
“今晚之前解决。”
她说。
“再拖下去,三零七会少一张床。”
周野彻底不说话了。
傍晚来得很快。
七曜学院又起了雾。
旧一号教学楼的方向被一片灰白色吞没,只有三楼那扇窗还隐约看得见。像之前一样,八点之前,它始终黑着。
陆怀沙换了一件黑色外套。
他看起来比平时清醒很多,也更沉默。
顾闻霜没有去。
她必须留在医务室看住第七页和沈七安的临时姓名档案。她只把那枚银色印章交给了林见月,让她在必要时用。
临走前,顾闻霜看着沈七安。
“记住,今晚别逞英雄。”
沈七安点头。
周野在旁边小声说:“这话应该写进校训。”
顾闻霜看向他。
“你也是。”
周野立刻站直。
“明白。”
七点五十五。
沈七安、林见月、白川、周野,以及陆怀沙,站在旧教学楼外。
铁栅栏还没开。
雾气里,旧楼像一具巨大的尸体。
陆怀沙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很久。
沈七安问:“你多久没进去过了?”
陆怀沙说:“十年。”
“怕吗?”
陆怀沙笑了一下。
“不怕才有问题。”
远处钟楼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
咚。
铁链滑落。
铁门缓缓打开。
三楼那扇窗亮了。
昏黄的灯光从旧楼里透出来。
紧接着,是上课铃声。
叮铃铃——
第三次晚自习,开始了。
几个人走进旧楼。
这一次,楼道里没有值表,没有奖状,也没有湿漉漉的脚印。
墙壁上只有一行行名字。
密密麻麻。
从一楼一直写到三楼。
那些名字有些清楚,有些模糊,有些被红笔划掉。
沈七安抬头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三楼楼梯口。
红线已经划过第一个字。
林见月立刻把自己的到场证明按了上去。
银色印章微微亮了一下。
红线停住。
陆怀沙看着那行名字,脸色沉得厉害。
“它等不及了。”
三楼教室门开着。
一年级三班里坐满了学生。
宋槐站在讲台后,手里拿着点名册。
她抬头看向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先看沈七安。
而是看向陆怀沙。
教室里的灯光剧烈闪了一下。
宋槐的声音很轻,却让整间教室都安静下来。
“陆怀沙。”
“你迟到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