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沙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在那张发黄的档案页最下面。
沈七安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夜雾从湖面漫过来,贴着地面往旧教学楼这边铺。远处主教学区的灯光被雾气泡得发软,七曜学院在这种时候不像学校,更像一座被雨水和时间泡旧了的巨大旧宅。
周野最先忍不住。
“陆老师?”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十年前他也在地下二层?”
白川蹲在地上,手电光被他的外套挡住,只剩下一小圈光落在档案页上。他推了推眼镜,脸色比刚才更白。
“从这段记录看,是这样。”
林见月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她一直看着那张档案页。
沈七安注意到,她手里的小镜子没有照向旧楼,也没有照向档案,而是垂在身侧。镜面朝下,里面一片黑,像不愿意再映出什么东西。
周野又问:“那他为什么不说?”
这次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多。
也许是不能说。
也许是不敢说。
也许是十年前那件事里,陆怀沙本身也不净。
沈七安把那张第七页慢慢折好,夹进父亲留下的黑色笔记本里。
他的动作很轻。
那张纸太旧了,像一片从很多年前剥落下来的皮,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在指尖。
可就是这张纸,第一次让他在七曜学院里摸到了父亲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许默已到。不得修改。——沈泊舟】
这行字像一道划开黑暗的短光。
沈七安以前总觉得,父亲失踪后,自己和他之间只剩下回忆。可现在,他忽然发现,父亲在这所学院里留下过很多东西。
一行批注。
一段记录。
一场被封存的事故。
也许还有更多被藏起来的真相。
“先离开这里。”
林见月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把几个人从沉默里拉了出来。
周野皱眉:“不去找陆怀沙?”
“现在?”林见月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旧教学楼刚把第七页吐出来,学院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野怔了一下。
白川立刻合上笔记本。
“她说得对。档案页脱离原保存位置,可能会触发后续修正机制。”
“修正机制?”
周野一听这个词,脸色就有点不好。
“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白川看着他,认真道:“换个说法,可能会有东西来把它拿回去。”
周野闭了闭眼。
“还是刚才那个说法好一点。”
沈七安回头看了一眼旧教学楼。
那栋楼重新沉进黑暗里。
三楼一年级三班的灯已经灭了,窗户黑洞洞的,像从来没有人进去过。铁栅栏后的草地被雾气盖住,只露出几段生锈的栏杆。
可沈七安知道,那里不是空的。
宋槐还在。
许默也还在。
还有那个被称作“第七声”的东西,也许正隔着门缝,听着他们的脚步声。
他们沿着石路往星舍方向走。
这一路比来时更安静。
周野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白川低头检查手机信号和记录文件,发现刚才在旧教学楼附近拍下的照片全部变成了黑屏。林见月走在沈七安旁边,手里的镜子始终没有打开。
沈七安没有问她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也能感觉到。
第七页被取出来以后,周围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很明显。
但确实变了。
路灯的光比刚才暗了些。
石板路上的积水里,偶尔会倒映出不属于他们的影子。
雾里也开始出现细小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更像很多纸张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白川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周野立刻紧张起来。
“又怎么了?”
白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我刚才记下的那段第七页内容,正在变化。”
沈七安心里一沉。
“什么变化?”
白川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他记录的文字。
原本他写的是:
【需保留一名“缺席者”作为稳定锚点。建议对象:许默。】
可现在,那一行字里的“许默”正在一点点变淡。
像有人在屏幕里用橡皮擦抹去那两个字。
几秒后,它变成了空白。
周野脸色变了。
“手机记录都能改?”
白川没有说话,立刻翻开自己的纸质笔记本。
纸上的记录也在变。
不是墨水消失,而是字迹慢慢扭曲,好像纸张本身开始否认那些内容。
林见月终于打开小镜子。
镜面里没有映出他们的脸。
只映出一页被摊开的档案。
那页档案上,红笔正在自己移动。
先划掉“许默”。
然后,慢慢往旁边写另一个名字。
沈七安看不清。
镜面忽然蒙上一层白雾。
林见月立刻合上镜子,脸色发白。
“不能在这里看。”
周野声音有些发紧:“到底怎么回事?”
白川把手机关掉,又把笔记本合上。
“第七页被取出后,原本的修正正在继续。它不只是修改档案原件,也在修改我们对档案的记录。”
周野下意识看向沈七安怀里的黑色笔记本。
“那真正的第七页呢?”
沈七安没有立刻拿出来。
他只是按住笔记本封面。
那里面像是夹着一块冰。
冰冷的感觉隔着封皮传到掌心。
“先回宿舍。”沈七安说。
“回去就安全?”
“不一定。”
沈七安看向远处星舍亮着的灯。
“但至少那里有宿管。”
周野本来想说宿管也不一定安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七曜学院,“安全”本来就是个相对词。
至少到目前为止,宿管阿姨虽然说话吓人,却提醒过他们几次。
他们加快脚步。
走到石桥时,雾气忽然变浓了。
桥下的湖面完全看不见,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湿气。原本石桥不长,可这一次,他们走了很久,前方的桥头依然没有出现。
周野停住脚步,骂了一句。
“不会吧?”
白川立刻回头。
身后也只剩下雾。
旧教学楼看不见了。
星舍也看不见了。
他们像被困在一座没有尽头的桥上。
林见月低声说:“别乱走。”
雾里,沙沙声越来越明显。
像很多纸页贴着地面爬过来。
沈七安按住笔记本,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第七页越来越冷。
周野看向桥边,试图用手电照下去。
可手电光刚打出去,就被雾吞掉了。
光线只剩下短短一截,像伸出去的手被什么东西咬断。
白川从包里拿出细绳,想系在桥栏上。
可他刚碰到栏杆,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原来的桥。”
沈七安看过去。
桥栏上原本刻着七曜学院的星纹。
可现在,那些星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很浅的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模糊。
有些名字被红线划掉。
其中一个名字,沈七安看得很清楚。
许默。
但那两个字正在变淡。
像马上就要从桥栏上消失。
沈七安心里一沉。
“它在改名字。”
林见月看向桥栏,声音很轻:“不是改名字。”
她停了一下。
“是在找新的缺席者。”
周野瞬间明白了。
“找谁?”
没人回答。
因为在这一刻,桥栏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新的名字。
沈七安。
那三个字很浅。
刚开始只是几道模糊的划痕,很快就变得清楚起来。
红色的线从第一个字旁边慢慢出现,像有人正要把他的名字划掉。
周野猛地冲过去,用袖子去擦。
可那名字不是写在表面的。
它像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
不管怎么擦,都擦不掉。
“沈七安!”
周野回头喊他。
沈七安没有动。
他听见了钟声。
咚。
这一声不来自远处。
也不来自钟楼。
它就在桥下。
很深。
很近。
像黑色湖水下面,有一口看不见的钟被敲响。
钟声响起的一瞬间,雾气里出现了很多人影。
他们穿着旧校服,低着头,手里捧着本子,一步一步从桥的两端走来。
没有脸。
没有脚步声。
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白川低声说:“不能让名字被划掉。”
周野怒道:“废话!怎么阻止?”
林见月忽然把镜子递给沈七安。
“照自己的名字。”
沈七安接过镜子,照向桥栏。
镜面里,桥栏上没有“沈七安”。
只有另一行字。
【谁记得他,谁就能证明他到过。】
沈七安立刻明白了。
旧教学楼的规则还在延续。
名字被划掉,代表缺席。
而对抗缺席的方法,是有人记得,有人回答,有人证明他到过。
当时许默差点被抹掉,就是因为沈七安说“我记得他”。
现在轮到他了。
可问题是,规则不会轻易让他们这么做。
雾里的旧学生已经越来越近。
他们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沈七安……”
“缺席……”
“沈七安……”
“缺席……”
那声音层层叠叠,像无数张纸在耳边摩擦。
沈七安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发沉。
他忽然有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来七曜学院是为了什么?
他父亲叫什么?
他刚才从旧教学楼拿到了什么?
记忆像被水泡开的墨迹,正在一点点散开。
就在这时,周野忽然吼了一声。
“沈七安到!”
声音很大。
在雾气里猛地炸开。
那些旧学生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野继续吼:“他在这儿呢!你们瞎啊?”
白川脸色发白,却很快接上。
“沈七安,七曜学院一年级新生,三零七宿舍成员,今晚进入旧一号教学楼,取出第七页档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像在做一份正式记录。
林见月也开口了。
“我记得他。”
她看着桥栏上那个正在被红线划掉的名字。
“他没有缺席。”
三个人的声音落下,桥栏上的红线停住了。
沈七安脑子里的昏沉感骤然一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雾里的旧学生没有消失。
他们站在桥两侧,低着头,像一群没有被允许离开的旁听者。
桥下又传来一声钟响。
咚。
这一次,钟声里多了一点愤怒。
桥栏上的红线开始继续往前划。
速度很慢,却没有停。
周野脸色难看:“还不行?”
白川盯着桥栏,忽然说:“三个人不够。”
沈七安心里一动。
许默。
那个真正被写成缺席的人。
如果连许默都能证明他没有缺席,也许这条规则才会停止。
可是许默不在这里。
沈七安握紧口袋里的那截粉笔。
粉笔很凉。
他把它拿了出来。
上面“许默”两个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雾里的旧学生在看到粉笔的一瞬间,齐刷刷抬起头。
沈七安没有犹豫,用那截粉笔在桥栏上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下两个字。
许默。
粉笔划过石栏,没有留下白色粉末。
却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痕迹。
像名字被刻进了石头里。
下一秒,雾气深处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沈七安。”
那是许默。
他的声音比晚自习时更远,却很清楚。
“到。”
只有一个字。
可桥栏上的红线猛地断开。
雾气里的旧学生同时低下头,像完成了某种确认。那些沙沙声渐渐退远,桥的另一端终于重新出现了昏黄的路灯。
周野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桥边。
“我真服了。”
白川也扶着桥栏,脸色不好看。
“第七页的反噬比预估更快。”
林见月收回镜子,看向沈七安。
“你刚才差点忘了自己。”
沈七安没有否认。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不是被死,也不是被困住。
而是你站在这里,眼睁睁感觉自己正从别人的世界里消失,甚至连你自己都开始接受这种消失。
他终于明白许默被困十年是什么感觉。
不是痛苦一瞬间结束。
而是每天都有人忘了你,每份档案都不承认你,每一次点名都把你写成缺席。
最后你连喊“我到了”的资格都没有。
沈七安低头看向桥栏。
自己的名字还在。
旁边多了许默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很快变淡,像写下它的人再次被旧教学楼收了回去。
沈七安把粉笔收起来。
这一次,粉笔短了一截。
像刚才那一个“到”耗掉了许默剩下的一部分存在。
他心里有些发沉。
“走。”
他说。
“去找陆怀沙。”
周野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沈七安看向主教学区方向。
“第七页已经开始改我了。再等下去,它也许会改别人。”
白川点头。
“陆怀沙是十年前地下二层见证人,他知道如何保存第七页。”
林见月没有反对。
四个人没有再回星舍,而是穿过石桥,直接往教师办公区走去。
七曜学院的办公区在主教学楼后面。
那是一排灰色石楼,窗户大多亮着。这个时间,有些老师似乎还在工作,远远能看见人影在窗边走动。
可当他们真正走近时,却发现那排楼安静得很。
门口没有值班老师,也没有学生。
只有一盏灯挂在檐下,被雾气泡得发暗。
陆怀沙的办公室并不难找。
二楼尽头。
门牌上写着:
【异常基础课临时办公室】
周野抬手就想敲门。
沈七安拦住他。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门缝。
门缝下有光。
里面有人。
沈七安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门内很快传来陆怀沙的声音。
“进来。”
办公室不大。
书架、办公桌、沙发,还有一台老旧风扇。桌上堆着很多文件,旁边放着那个保温杯。陆怀沙坐在椅子里,袖子卷到手肘,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他抬头看了四个人一眼。
视线落在沈七安身上时,停了一秒。
“拿到了?”
沈七安关上门。
“你知道我们会去?”
陆怀沙靠在椅背上,神情还是那副懒散样子。
“我知道你们不会听劝。”
周野忍不住开口:“陆老师,您这话说得就很不厚道了。你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然后怪我们不听劝?”
陆怀沙看了他一眼。
“我没怪你们。”
“那您什么意思?”
“我只是确认你们还活着。”
周野一时语塞。
沈七安没有绕弯子。
他把黑色笔记本放到桌上,取出那张第七页。
纸页刚暴露在空气里,办公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陆怀沙脸上的懒散终于消失。
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色文件夹,把第七页压了进去。
灯光这才稳定下来。
“你们就这么拿着它一路走过来的?”
白川说:“中途触发了一次姓名修正。”
陆怀沙看向沈七安。
“修正对象是你?”
沈七安点头。
陆怀沙低声骂了一句。
那是沈七安第一次听见这个老师骂人。
陆怀沙打开办公桌下的铁盒,从里面拿出一枚黑色夹子,把第七页固定在文件夹里。夹子夹住纸页的一瞬间,纸面上那些蠕动的字迹终于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林见月问。
“临时封存夹。”
陆怀沙把文件夹放在桌中央。
“只能压住一段时间。”
周野立刻问:“那一段时间是多久?”
陆怀沙看了眼墙上的钟。
“运气好,明天早上。”
周野沉默了。
“那运气不好呢?”
“今晚十二点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七安看着陆怀沙。
“十年前,你也在地下二层。”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陆怀沙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起了风,雾气贴着玻璃慢慢流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经过,留下了一层湿冷的痕迹。
过了很久,陆怀沙才开口。
“是。”
周野睁大眼睛。
白川坐直了一些。
林见月也看向陆怀沙。
沈七安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怀沙抬眼:“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十年前你爸带着一个本该被写成缺席的学生进了地下二层?告诉你我跟着他们下去了?还是告诉你,我最后一个人跑了出来?”
这句话出来后,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周野原本想说话,也硬生生闭上了嘴。
沈七安没有移开视线。
“发生了什么?”
陆怀沙看着他。
那张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平时那种散漫和轻松。
他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你现在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沈七安说:“对我有没有好处,不该由你决定。”
陆怀沙看了他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也很疲惫。
“这句话也很像你爸。”
沈七安心里一动。
陆怀沙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办公室里的光暗了一些。
他转身靠在窗边,像终于准备说点什么。
“十年前,旧一号楼那场事故,不是第一次异常。”
他说。
“但它是第一次,第七声钟响得那么清楚。”
沈七安听得很认真。
陆怀沙继续道:“当时学院判断,旧一号楼里出现了空间错位。简单点说,就是那栋楼和某个不该连接的地方短暂重叠了。为了让重叠停止,需要一个锚点。”
白川低声说:“缺席者。”
陆怀沙看了他一眼。
“对。”
“为什么是许默?”沈七安问。
陆怀沙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当时离门最近。”
这个答案太轻了。
轻到让人发冷。
周野猛地站起来:“就因为这个?”
陆怀沙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很多事故现场做决定的时候,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不是因为谁该死,也不是因为谁有罪。有时候只是因为那一秒,他站在那里。”
周野脸色很难看,拳头攥得很紧。
陆怀沙低声说:“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学院不鼓励无意义的勇敢了?”
周野没说话。
沈七安问:“我爸不同意。”
陆怀沙点头。
“他不同意。”
“所以他改了档案?”
“他没改档案。”陆怀沙说,“他是想把档案改回来。”
沈七安看向桌上的第七页。
【许默已到。不得修改。——沈泊舟】
陆怀沙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爸当时说,许默不是缺席者。他明明回过教室,明明答过到,学院不能因为需要一个锚点,就把他写成缺席。”
“但没人听?”
“不是没人听。”
陆怀沙眼神有些复杂。
“是没人敢听。”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沈七安感觉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后来呢?”
“后来你爸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陆怀沙抬起头,看着沈七安。
“他把许默带走了。”
沈七安呼吸微微一紧。
“去哪?”
“地下二层。”
陆怀沙说,“他说旧一号楼不是源头,真正的问题在楼下。如果能在地下找到别的锚点,许默就不用被写成缺席。”
白川问:“你为什么跟着他们?”
陆怀沙低头笑了一下。
“因为我那时候也很蠢。”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可沈七安听出来,那里面压着很多东西。
十年前的陆怀沙,应该还不是现在这个懒散的老师。
他也许和沈泊舟差不多大。
也许他们是朋友。
也许那时候他也相信,只要往下走,就能找到更好的答案。
可最后,只有他出来了。
沈七安问:“地下二层有什么?”
陆怀沙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门。”
“什么门?”
“不是你们在七号站台见过的那种门,也不是旧教学楼的教室门。”
陆怀沙停了一下。
“是一道不该被打开的门。”
沈七安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话。
旧一号楼不是源头,只是门缝。
门缝后面,自然有门。
“我爸进去了吗?”
陆怀沙没有立刻回答。
沈七安盯着他。
“说。”
陆怀沙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进去了。”
沈七安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许默呢?”
陆怀沙说:“许默没进去。”
沈七安愣住。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陆怀沙继续说:“你爸最后把许默推了出来。”
“那许默为什么还是被困了十年?”
陆怀沙沉默很久。
“因为门需要一个人记住它开过。”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白川低声重复:“需要一个人记住它开过?”
“对。”陆怀沙说,“门被关上后,如果没有见证者,门会重新寻找出口。许默看见了门,也记住了门,所以他被留在旧一号楼,成了半个锚点。”
周野声音有点哑:“那你呢?你也看见了吧?”
陆怀沙看着他。
“我忘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准确说,是我被允许忘了。”
沈七安皱眉。
“什么意思?”
陆怀沙指了指自己的太阳。
“有人把我关于地下二层最关键的一段记忆封掉了。我只记得你爸进去,许默被推出来,门关上。至于门后有什么,我不记得。”
他看向沈七安。
“这些年我试过很多方法,都想不起来。”
林见月忽然问:“那你怎么确定自己忘的是记忆,不是被人骗了?”
陆怀沙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每年九月七都会梦见一件事。”
“什么?”
陆怀沙说:“一只手。”
办公室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陆怀沙像没看见。
“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沈泊舟的手。”
沈七安脸色变了。
陆怀沙继续说:“我梦里看不见那只手的样子,但我知道,那不是人的手。”
沈七安喉咙有些发紧。
“所以我爸没有死。”
陆怀沙看着他,没有给出肯定答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沈七安。”
陆怀沙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
“我真的不知道。”
沈七安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不想接受这个答案。
可他也看得出来,陆怀沙这一次没有撒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川把话题拉回来:“第七页现在怎么办?”
陆怀沙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
“它不能留在你们手里。”
周野立刻警惕起来:“你要交给学院?”
陆怀沙没有生气。
“交给学院,它明天就会重新变成空白。或者更糟,变成另一份你们想看的假档案。”
沈七安问:“那交给谁?”
陆怀沙沉默片刻。
“校医室。”
周野愣住:“校医?”
“七曜学院能保存记忆污染物的地方不多,校医室算一个。”
陆怀沙看向沈七安。
“但在去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件事。”
沈七安抬头。
陆怀沙说:“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档案?”
沈七安没有说话。
陆怀沙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看到了。”
周野和白川同时看向沈七安。
林见月也皱起眉。
沈七安只好说:“在地下档案室,看见过一次。档案袋上写着我的名字。”
陆怀沙闭了闭眼,低声道:“麻烦了。”
周野忍不住道:“又怎么了?”
陆怀沙看向桌上的第七页。
“旧档案室守则为什么写‘如果发现自己的档案,请立刻离开’,你们知道原因吗?”
白川说:“因为自己的档案可能建立关联。”
“更准确地说。”陆怀沙看着沈七安,“当你看见自己的档案时,你就会开始被档案记录。”
沈七安感觉心里一冷。
陆怀沙继续说:“七曜学院的普通学生档案,是入学后建立。但你的档案如果很早以前就存在,说明有东西在你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你会来。”
周野脸色变了。
“谁?”
陆怀沙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桌上的深色文件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里面那张第七页,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
陆怀沙立刻按住文件夹。
可下一秒,文件夹边缘渗出一行红字。
那字不是写在纸上。
而像血一样,从封皮里面透出来。
几个人同时低头看去。
红字一笔一画浮现。
【第二缺席者候选:沈七安。】
办公室里的灯彻底灭了。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远处钟楼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钟声。
咚。
这一次,不再只有沈七安听见。
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怀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沉得可怕。
“别动。”
“第七声开始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