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出来以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七曜学院的傍晚很短,像有人把白天从山谷上方迅速抽走。前一刻,钟楼和教学楼还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照着,后一刻,灰蓝色的雾就从湖面慢慢漫上来,把远处的屋顶和树影都吞得模糊不清。
沈七安把那张纸片攥在手里,掌心发凉。
纸片很薄,边缘发脆,像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碎掉。可就是这样半张残页,却把十年前那场事故往更深处推了一步。
地下二层。
沈泊舟。
许默。
第七声钟响。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像一条藏在黑暗里的线,越往下扯,越能听见某种东西被惊动后的声响。
周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他平时话最多,遇到什么都要吐槽两句,可这次从旧档案室逃出来以后,他反而安静得厉害。直到走出图书馆很远,他才终于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尖顶建筑。
“我有个问题。”
白川看向他:“你说。”
周野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哑:“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完全卷进去了?”
没有人立刻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从他们进入三零七开始,从许默坐在那张空床边开始,从沈七安在晚自习里替许默答到开始,他们就已经不是旁观者了。
白川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说:“从规则角度看,我们已经和旧一号教学楼建立了联系。下一次晚自习如果不去,可能会被判定缺席。如果去了,会继续触发后续事件。”
周野闭了闭眼。
“你这话翻译一下就是,不去也危险,去了也危险。”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刚才嘛不直接说?”
白川认真想了想。
“因为直接说容易让人绝望。”
周野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林见月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镜子。镜面上没有映出她的脸,只映着远处的旧一号教学楼。
那栋楼在黄昏里像一块被浸湿的灰布,窗户黑得很深,三楼最靠里的那扇窗尤其明显。
昨天晚上,那里亮起过灯。
现在它安静得像从来没有活过。
“今晚还会开门。”林见月忽然说。
沈七安看向她。
林见月收起镜子:“不是猜的。镜子里那扇窗,比现实里亮一点。”
周野立刻转头看旧楼:“哪里亮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所以我说是镜子里。”
周野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最讨厌听见这句话。”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雾气,落在旧教学楼的方向。
那张纸片上的字还在脑子里。
【缺失档案页编号:七。】
【保存位置:旧一号教学楼,三楼,一年级三班,讲台下。】
【取出方式:下一次晚自习。】
这不像线索。
更像一张提前写好的请柬。
有人知道他们会去档案室,知道他们会找到许默的档案,也知道他们会发现那一页缺失。
甚至,那个人也许早就知道,沈七安会看见自己的档案。
想到这里,沈七安的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回去。”他说。
周野看了他一眼:“不直接去旧楼?”
“现在还没到时间。”
白川点头:“上一次晚自习是八点开始。提前进入,可能会进入非正常状态。”
周野抬头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
“那回宿舍等死……不是,等时间?”
沈七安把纸片折好,夹进父亲留下的黑色笔记本里。
“不是等死。”
他说。
“是准备。”
回到星舍的时候,宿管阿姨仍旧坐在前台后面织围巾。
那条深红色围巾已经比早上更长了,几乎从桌面拖到了地上。她的织针在手指间上下穿梭,动作很慢,却没有停过。
沈七安他们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视线先落在沈七安身上,又落到他抱在怀里的黑色笔记本上。
“从图书馆回来?”
沈七安心里一动。
“嗯。”
宿管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们查了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织围巾。
“旧书不要带进宿舍。”
周野原本已经走上楼梯,听见这句话又停住。
“为什么?”
宿管手里的织针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周野。
“因为有些书认路。”
周野的嘴角抽了一下。
“认路是什么意思?”
宿管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继续把那深红色的线绕过指尖。
沈七安却听懂了。
她不是在说普通书。
她是在提醒他们,不要把档案里的东西带回三零七。
或者说,不要让档案里的东西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白川也明白了这一点。
他压低声音说:“我们带回来的不是档案原件,只是残页线索。”
宿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让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你们以为档案只认纸?”
她没有再说下去。
三个人上楼以后,周野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学校的人说话都不能一次说完吗?”
白川说:“从信息安全角度看,她已经提醒得很明确。”
周野看向他:“明确在哪里?”
“档案可能具有追踪性。它不一定通过实体纸张,也可能通过记忆、声音、名字、记录内容本身建立联系。”
周野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我们现在脑子里记着那半张纸,也算带回来了?”
白川沉默了一下。
“有可能。”
“你能不能偶尔骗我一下?”
三零七里还是四张床。
只是靠墙那张空床,已经彻底失去了使用过的痕迹。昨天晚上许默留下的湿气、脚印、床板上的印子,全都消失了。
沈七安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那半张纸夹在里面。
他不知道宿管的提醒是不是真的,但出于谨慎,他没有再把那张纸拿出来。白川用手机把之前看到的内容记录成加密文本,周野则把宿舍窗帘拉上,像这样就能隔绝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林见月不在这里。
她回女生宿舍取东西,约好七点四十在旧教学楼外碰面。
房间安静了很久。
周野坐在床沿,忽然问:“沈七安,你爸以前到底是什么的?”
沈七安抬起头。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知道。
在他过去十五年的记忆里,父亲沈泊舟就是个普通人。做饭不太好吃,家里灯坏了会踩着椅子去修,偶尔熬夜看一些旧书,第二天早上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他从来没有提过七曜学院。
也没有提过诡异、灵相、档案室、旧教学楼。
如果不是那条短信,如果不是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沈七安永远也不会把父亲和这所学校联系在一起。
“我不知道。”沈七安说。
这是真话。
周野没再追问。
白川站在书桌前,把晚上可能用到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手电、绳子、小刀、便携摄像头、录音笔、还有几张空白纸。
周野看得皱眉:“你又想录?”
“上次录音失败,不代表每次都会失败。”
“可上次录音里什么都没有。”
白川推了推眼镜:“那也是一种结果。”
周野无话可说。
沈七安把父亲的笔记本翻开。
最后一页那句话仍旧在那里。
【钟声响起时,不要相信眼睛。】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行字下面,似乎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以前他没注意过。
那压痕不是墨水写出来的,而像曾经有人在上一页用力写过字,透过纸张留下来的痕迹。
沈七安把笔记本举到灯下,斜着看。
压痕断断续续,很难辨认。
白川凑过来:“需要铅笔拓印。”
沈七安点头。
白川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薄纸,小心压在那页上方,轻轻涂过。
灰色铅粉慢慢覆盖纸面。
很快,几行模糊的字显了出来。
【如果他听见第七声,就不要再让他靠近钟楼。】
【旧一号楼不是源头,只是门缝。】
【第七页不能留在档案室。】
【陆……】
最后一个字只显出一半。
像是“陆”。
沈七安看着那半个字,呼吸微微一沉。
陆。
陆怀沙?
还是另一个姓陆的人?
周野也看见了。
“不会又是陆老师吧?”
没人回答。
白川拿起那张拓印纸,表情很严肃。
“这段话很关键。第一,旧一号楼不是源头,而是门缝。说明真正源头在更深处。第二,第七页不能留在档案室,但现在它被藏在讲台下,说明有人故意转移过它。第三,这个‘陆’字,可能指向一个参与者。”
沈七安看着那张纸,心里忽然浮现出陆怀沙离开圆形教室前说过的话。
如果你真的要去档案室,记住一件事。
档案不会骗人。
但它会让你只看见它想让你看见的部分。
陆怀沙知道太多。
但他不说。
沈七安合上笔记本。
“先拿到第七页。”
他声音很低。
“拿到以后,再问他。”
时间走到七点半时,三个人离开星舍。
宿管阿姨仍旧坐在前台。
经过她身边时,沈七安听见织针停了一下。
宿管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今晚走廊灯会早灭。”
周野脚步一顿,差点回头问,但被白川拉住了。
出了宿舍楼,外面起了雾。
雾气从湖那边漫过来,贴着地面一层层涌动。路灯的光被雾泡得发黄,照在人身上,有种旧照片似的模糊感。
林见月已经等在石桥边。
她换了一件深色外套,背着一个很小的包,手里仍旧拿着那面折叠镜。
周野看见她,忍不住问:“你那边没事吧?”
林见月看了他一眼。
“宿舍镜子被蒙上了。”
周野一愣:“谁蒙的?”
“我。”
“为什么?”
林见月语气平静:“因为它一直在看我。”
周野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四个人沿着石路往旧教学楼方向走。
越靠近旧楼,周围越安静。
主教学区的灯火和人声被甩在身后,旧一号楼像一块沉默的阴影,立在铁栅栏后面。锈迹斑斑的链条垂着,警示牌上的“禁止进入”在雾里若隐若现。
七点五十九。
铁门还没开。
周野盯着手机时间,小声说:“要是今晚不开呢?”
话音刚落,远处钟楼响了一声。
咚。
铁链应声滑落。
铁门向里缓缓打开。
三楼那扇窗再次亮起昏黄的灯。
紧接着,上课铃从楼里传来。
叮铃铃——
比上一次更刺耳。
林见月抬起镜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今天教室不一样。”
沈七安问:“哪里不一样?”
“里面多了一张讲台。”
周野皱眉:“教室不都有讲台吗?”
林见月摇头。
“镜子里的讲台下面,是黑的。”
白川立刻说:“目标位置确认。”
几个人走进旧楼。
这一次,楼道里没有水声。
地面燥,墙上的值表也没有出现许默的名字。可这种净反而更让人不安,像有人提前把现场整理过了。
二楼走廊里的无脸学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墙上贴满了发黄的奖状。
沈七安用手电扫过,看见那些奖状上的班级名称全部一样。
一年级三班。
优秀班集体。
纪律模范班。
晚自习先进班。
周野看得头皮发麻:“死人班级还评先进?”
白川低声说:“也许这些奖状是事故前的。”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走过奖状墙时,忽然看见最边上一张奖状下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老师不是坏人。】
那字很浅。
像许默的笔迹。
三楼楼梯口,晚自习守则又出现了。
这一次和上次不完全一样。
【第二次晚自习守则】
【一、点名时必须回答“到”。】
【二、晚自习期间不得离开座位。】
【三、不得偷看讲台下方。】
【四、老师背对学生时,不得抬头。】
【五、传到你手里的纸条,必须传给下一个人。】
【六、如果有人问“谁缺席了”,请回答正确姓名。】
【七、值生可以靠近讲台。】
沈七安盯着第七条。
值生可以靠近讲台。
第七页藏在讲台下。
也就是说,今晚必须有人成为值生。
周野也看明白了,脸色有点难看:“这是不是又要留一个?”
白川说:“不一定。规则只说值生可以靠近讲台,没有说值生必须留下。”
周野冷笑:“它上次也没提前说留下的人可能出不来。”
林见月看着那张守则,忽然抬起镜子。
镜面里,守则最下面多出了一行现实里没有的字。
【不要让老师选。】
沈七安的心里一沉。
不要让老师选。
那就只能他们自己想办法。
教室门已经开了。
一年级三班里坐满了旧校服学生,和上一次相比,他们看起来更清楚了。那些原本模糊的脸上,有些已经有了五官。只是每个人都低着头,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像在等待什么。
许默也在。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桌面上没有水渍。
沈七安进门时,许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带着明显的焦急。
讲台上的女老师宋槐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点名册。
她还是那身灰色旧外套,头发盘得很整齐。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像一个活人。
黑板上写着四个字。
档案复查。
沈七安的视线不自觉落向讲台下方。
讲台是木制的,很旧,边角磨损严重。下面一片阴影,什么都看不清。
宋槐翻开点名册。
“迟到一分钟。”
四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七安看向墙上的钟。
那口钟没有指针。
宋槐的红笔在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迟到要记名。”
沈七安立刻说:“报告。”
宋槐抬头。
“说。”
“路上遇到雾,耽误了。”
周野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白川和林见月也没想到沈七安会主动开口。
宋槐看着沈七安,眼神空洞。
“迟到理由成立。”
红笔没有落下。
沈七安松了一口气。
他赌的是“老师不是坏人”。
如果宋槐仍保留着老师的规则,那么合理解释迟到,也许能避免被记名。
宋槐低头。
“入座。”
四个人坐回各自的位置。
沈七安仍是第一排靠门。
林见月第二排。
白川第三排。
周野第四排。
他们的位置和上次一样。
桌上已经放着试卷和钢笔。
沈七安刚坐下,就看见试卷上第一行写着:
【请写下你记得的缺席者姓名。】
他手指微微一停。
上一次不能说不知道。
这一次必须回答正确姓名。
沈七安拿起钢笔,写下两个字。
许默。
墨迹落下的一瞬间,教室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没有异常。
说明答案正确。
他微微偏头,看向林见月。
林见月也写下了许默。
白川和周野同样完成了这一题。
讲台上的宋槐开始点名。
这一次,她念得很快。
一个个旧学生回答“到”。
他们的声音比上次更清楚,像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回来。
念到许默时,整间教室明显安静了一下。
宋槐低头看着点名册。
“许默。”
许默站起来。
“到。”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这一次很清楚。
宋槐手里的红笔停了停,在名字后面划了一笔。
不是缺席。
是已到。
许默坐下时,看向沈七安,眼神里有一点感激。
点名结束后,宋槐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自习。
粉笔声响起的瞬间,沈七安立刻想起守则第四条。
老师背对学生时,不得抬头。
他迅速低下头。
几乎同一时间,林见月、白川、周野也都低下了头。
下一秒,教室里的所有旧学生齐刷刷抬起头。
沈七安没有看。
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落在他们身上,冰冷、空洞、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好奇。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
宋槐背对着他们,一笔一画写着什么。
不能抬头。
不能看讲台。
不能离开座位。
可第七页就在讲台下。
沈七安低头看着试卷,心跳一点点加快。
就在这时,他的桌角忽然出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后面传来的。
按照守则第五条,传到手里的纸条,必须传给下一个人。
可沈七安是第一排。
再往前就是讲台,没有下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纸条,没有立刻打开。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传下去。
沈七安皱了皱眉。
不对。
如果纸条从后面来,怎么会写“传下去”?
他没有打开纸条,而是把它往旁边一推,传给第二排的林见月。
林见月接过纸条,直接传给白川。
白川传给周野。
周野坐在第四排,后面还有许多旧学生。
他脸色很难看,却还是把纸条往后传。
纸条在一排排旧学生手中传递。
每个旧学生拿到纸条时,都会低头看一眼,然后传给下一个人。
最后,纸条传到许默手里。
许默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头看向沈七安,嘴唇动了动。
可宋槐还背对着他们。
不能抬头。
沈七安没敢看他太久,迅速低下头。
粉笔声终于停了。
宋槐转过身。
教室里所有旧学生同时低头。
沈七安也在这一刻抬起头。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今天谁值?】
宋槐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红笔。
“今天谁值?”
这句话一出,沈七安立刻明白了。
镜子里的提醒是对的。
不能让老师选。
如果让宋槐从点名册里选,很可能选中的人就要承担某种代价。
周野几乎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白川从后面踢了一下椅子。
沈七安先一步开口。
“老师。”
宋槐看向他。
沈七安站起身,但没有离开座位。
“今天我值。”
周野猛地抬头。
林见月也看向他。
白川的脸色变得很沉。
宋槐翻了翻点名册。
“沈七安。”
“到。”
“你确定今天值?”
沈七安看着她。
“确定。”
宋槐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在点名册上写了一笔。
那一瞬间,沈七安感觉自己的名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
不是疼。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空。
像有人在他的存在上打了个结。
宋槐说:“值生,下课前擦黑板,整理讲台。”
这句话一出,沈七安反而松了一口气。
整理讲台。
他有机会靠近讲台下方。
但还没等他完全放松,宋槐又补了一句:
“如果值不合格,明天继续。”
周野小声骂了一句。
沈七安坐下。
林见月没有回头,只用镜子在桌面上反射出一点光。
镜面里有一行小字。
【讲台下面有两层。拿旧的,不要拿新的。】
沈七安看着那行字,心里记住了。
自习继续。
试卷上的题目一行行浮现。
每一道题都和十年前的事故有关。
【旧一号教学楼事故发生时间。】
【当晚值班老师姓名。】
【第一个缺席者姓名。】
【第七声钟响后,谁离开教室?】
沈七安看到最后一道题时,笔尖停住。
谁离开教室?
档案残页里写着,沈泊舟擅自进入地下二层,同行学生许默。
可那是在第七声钟响后。
如果他写沈泊舟,试卷会不会记录父亲?
如果他写许默,会不会再次把许默拖回缺席?
他闭了一下眼。
耳边没有钟声。
这一次,只能自己判断。
几秒后,他在纸上写下:
沈泊舟、许默。
墨迹落下的一瞬间,纸面没有变化。
但讲台上的宋槐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不像空洞的诡异。
更像一个老师听见了不该被学生知道的答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有人知道晚自习过了多久。
墙上的钟没有指针,外面的雾贴着窗户,像一层灰白色的皮。
终于,下课铃响了。
叮铃铃——
旧学生开始收拾东西。
宋槐站在讲台旁,看向沈七安。
“值生留下。”
周野立刻站起来。
“老师,我们可以帮他值吗?”
这句话太突然,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野显然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可话已经说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们是一个宿舍的。”
宋槐看着他。
“值只能一个人。”
周野还想说什么,白川低声道:“别触发额外规则。”
周野咬了咬牙,坐了回去。
沈七安站起身。
“我留下。”
林见月从他身边经过时,很轻地说了一句:“讲台下两层。”
白川没有说话,只把一很细的黑线悄悄垂到地上。
线的一端连着他的袖口。
沈七安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出现意外,他们至少能判断他的位置。
周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逞强。”
沈七安点了一下头。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他、宋槐、许默。
许默没有走。
他站在倒数第二排,脸色有些苍白。
宋槐看向他。
“下课了。”
许默低声说:“老师,我今天到了。”
宋槐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就回去。”
许默看了沈七安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教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沈七安心里沉了一下。
现在这里只剩他和宋槐。
以及讲台下那一页档案。
宋槐把黑板擦递给他。
“擦黑板。”
沈七安接过黑板擦,走上讲台。
离讲台越近,他越能闻到一种湿的纸味。
黑板上的“今天谁值”还没被擦掉。沈七安抬手,一点点把那些字擦净。
粉笔灰落下来,沾在袖口上。
宋槐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不说话。
沈七安也不说话。
擦完黑板,他弯腰去整理讲台上的粉笔盒。
按照规则,他现在可以整理讲台。
他的手慢慢伸向讲台下方。
宋槐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在找什么?”
沈七安的动作停住。
他抬头看向宋槐。
“整理讲台。”
宋槐看着他。
“讲台下面,不需要整理。”
沈七安心里发紧。
他知道自己不能硬来。
如果现在强行去翻,可能会触发“不得偷看讲台下方”的规则。
于是他收回手,把讲台上的点名册、红笔、粉笔盒全部摆正。
就在摆正红笔的时候,红笔忽然从讲台边缘滚了下去。
啪嗒一声。
落到了讲台下面。
沈七安愣了一下。
不是他故意弄掉的。
红笔像自己滚下去的。
宋槐低头看向地面。
“捡起来。”
沈七安蹲下身。
讲台下方一片黑。
他伸手摸到红笔,同时摸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林见月说的两层,应该就在这里。
宋槐站在他身后,影子落下来,罩住了他半边身体。
“捡到了吗?”
“捡到了。”
沈七安把红笔拿出来,放回讲台。
他没有立刻碰那块木板。
宋槐看着他,似乎在等什么。
沈七安忽然明白了。
不能偷看。
但如果东西自己出来,就不算偷看。
他拿起黑板擦,转身继续擦黑板边角残留的粉笔灰。
手臂动作时,他故意让袖口带到粉笔盒。
粉笔盒翻倒。
几支粉笔滚落,掉进讲台下面。
宋槐没有阻止。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值生,要把粉笔捡净。”她说。
沈七安弯下腰。
这一次,他有了理由。
他伸手进讲台下方,摸到粉笔,又摸到那块松动木板。他没有用眼睛看,只凭手指一点点摸索。
木板下面,还有一层暗格。
暗格很窄。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张新的纸。
一张旧的纸。
新的纸光滑、平整,摸起来像刚放进去不久。
旧的纸脆而凉,边缘有明显裂口。
林见月的提醒在脑子里响起。
拿旧的,不要拿新的。
沈七安抓住那张旧纸,刚要抽出来,讲台下方忽然多了一只冰冷的手。
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像要把他整个人拖进暗格里。
沈七安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叫出声。
因为他听见宋槐站在身后,轻轻问:
“值生。”
“你在讲台下面看见什么了?”
不能说看见。
他本没有看。
沈七安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讲台边缘。
“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只冰冷的手抓得更紧。
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里。
宋槐又问:“那你摸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更危险。
沈七安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说摸到档案页,就是承认目标。
如果说不知道,也可能违反规则。
他忽然想起值生的职责。
擦黑板,整理讲台,捡粉笔。
于是他说:
“粉笔。”
话音落下,那只手停了一下。
沈七安趁这一瞬,用力把旧纸抽了出来,同时抓起几截粉笔,猛地站起身。
他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圈青黑色的指印。
宋槐看着他手里的粉笔。
“捡净了吗?”
沈七安把粉笔放进盒子。
“捡净了。”
那张旧纸被他压在袖口里,没有露出来。
宋槐看着他很久。
教室里的灯开始闪烁。
一次。
两次。
沈七安能感觉到,讲台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爬动。
像那只没能抓住他的手,正试图从暗格里伸出来。
宋槐忽然转身,拿起点名册。
“值合格。”
这四个字一出,沈七安身上那种被拉扯的感觉终于消失。
教室门无声打开。
门外,林见月、白川、周野都站在走廊里。
周野脸色很差,显然刚才一直想冲进来。
沈七安没有停留,拿起书包走下讲台。
经过宋槐身边时,他听见宋槐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让他们再改名字了。”
沈七安脚步微顿。
可宋槐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点名册。
她像什么都没说过。
沈七安走出教室。
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下一秒,整栋旧教学楼的灯全部熄灭。
四个人没有犹豫,一路冲下楼梯。
直到跑出铁栅栏,旧楼的阴影被甩在身后,周野才一把抓住沈七安的胳膊。
“拿到了吗?”
沈七安摊开手。
那张旧纸躺在他掌心。
纸张发黄,边缘残缺,正上方写着一个编号。
【七】
白川立刻拿出手电,用衣服挡住光,避免被远处看见。
几个人围在一起。
第七页上的字迹很乱,有打印,也有手写批注,还有几处被红笔划掉。
沈七安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很快看见了最关键的一段。
【旧一号教学楼晚自习异常扩散,为防止第七声继续外泄,需保留一名“缺席者”作为稳定锚点。】
【该缺席者将从学生名单、事故记录、相关人员记忆中逐步淡化。】
【建议对象:许默。】
周野猛地攥紧拳头。
“他们故意的?”
没人说话。
沈七安继续往下看。
下面有一行手写批注,笔迹锋利,几乎划破纸面。
【许默已到。不得修改。——沈泊舟】
沈七安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终于看见了父亲留下的字。
那不是幻影。
不是声音。
不是诡异的诱导。
是十年前沈泊舟真实写在档案上的反对。
纸页后半部分被水浸过,很多字模糊不清。
白川用手电斜着照。
更多内容慢慢显出来。
【沈泊舟擅自带许默进入地下二层,试图寻找替代锚点。】
【同行见证人:陆怀沙。】
最后三个字出现时,四个人都安静了。
夜雾从湖面漫过来。
远处的钟楼没有响。
可沈七安却觉得,有一声钟响在自己心里沉沉落下。
陆怀沙。
那个看起来懒散、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的老师。
十年前,竟然也在地下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