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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5

那团湿漉漉的人影坐在空床边,低着头,双脚垂在床沿上。

房间里很黑。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远处钟楼那一点模糊的轮廓,像被夜色压弯了。三零七宿舍里的空气冷得不像刚入秋,沈七安躺在床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湿的寒意从地板缝里一点点往上爬。

那个人影说完“缺席的人会被记过”以后,就没有再动。

可他没有消失。

他就坐在那里。

像一个真正的室友。

周野刚才那句“你谁啊”说出口以后,整个人明显也后悔了。他僵在床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白川的床离那张空床最近,沈七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空床上的男生抬起头。

黑暗遮住了他的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身上的旧校服颜色很深,肩膀和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滴答。

滴答。

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宿舍里格外清楚。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刚才周野已经开口一次,谁也不知道再回答会发生什么。

男生似乎有些疑惑。

他歪了歪头。

“第一天住进来,不应该互相认识一下吗?”

说完这句话,他慢慢转过脸,先看向周野的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

周野整个人都绷紧了。

沈七安几乎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这个问题听起来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是新宿舍里最正常不过的一句寒暄。

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越普通越诡异。

周野没有回答。

床边那个人影安静地等着。

几秒后,他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还是很轻。

但比刚才低了一点。

周野咬着牙,死死闭着嘴。

男生又转向白川。

“你呢?”

白川没有出声。

他平时再爱分析,此刻也很清楚,不回答才是唯一安全的选择。

房间里沉默下来。

空床上的男生像是有些不高兴了。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身上湿透的校服贴着身体,水滴从袖口落下,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看不见的水渍。

“你们不说名字,老师怎么点名?”

他说。

“老师点不到名字,会生气的。”

沈七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点名。

晚自习。

缺席。

这些东西全都连在一起。

他想起刚才钟声响起时看见的画面。

一间昏黄的教室,整齐的课桌,黑板上写着“晚自习中”。

那个穿旧校服的学生站在教室门口,抬手敲门。

咚。

咚。

咚。

和刚才门外那个“查寝”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沈七安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自从进入七曜学院以后,他听见的钟声越来越清楚。每一次钟声响起,他都会看见一些不属于现在的画面。

像记忆。

又像某种预告。

空床上的男生忽然站了起来。

木床发出“吱呀”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让三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

男生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水声随之响起。

啪嗒。

啪嗒。

他开始在宿舍里走动。

每走一步,地板上似乎都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沈七安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听见那个人先走到了周野床边。

周野的床靠近门口。

那男生站在他床边,很久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

“你刚才问我是谁。”

“我告诉你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野的拳头在被子下面一点点握紧。

沈七安看得见他手臂绷出的轮廓。

以周野的性格,如果不是今晚被规则压着,他恐怕早就跳起来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闭着嘴,硬生生忍住了。

空床男生等了一会儿,像是觉得无趣,又走向白川。

白川的床边堆着行李箱,电脑包放在枕头边。

男生在他床边停下,低头看着他。

“你记得我吗?”

白川没有回答。

男生低低笑了一声。

“不记得也正常。”

“他们都不记得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沈七安听见以后,心里忽然一沉。

他们都不记得了。

谁不记得?

学院?

学生?

还是这个宿舍曾经住过的人?

男生最后走到了沈七安床边。

沈七安睡在靠窗的位置,离那张空床不算近,可他感觉那个人影站到自己床边时,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得更低。

一股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像封闭很久的旧教室。

男生低下头。

沈七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你听见了,对不对?”

他问。

沈七安的手指慢慢收紧。

男生靠近了一点。

湿冷的气息几乎贴到他脸上。

“钟声。”

沈七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对方知道。

“你听见钟声,就该去上晚自习。”

男生的声音变得很低。

“老师等很久了。”

“她最讨厌学生迟到。”

那一瞬间,沈七安耳边又响起一声极轻的钟响。

咚。

画面再次闪过。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一张黑板。

黑板上写着很多名字。

有些名字被白色粉笔划掉,有些名字后面写着“缺席”。

而在黑板最下面,沈七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许默。

后面跟着两个红字。

已到。

沈七安猛地闭上眼。

那声音消失了。

他重新睁开眼时,宿舍还是一片黑暗,许默仍然站在他的床边。

可下一秒,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刚才那个“查寝”的东西,又回来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许默慢慢直起身体,转头看向门口。

敲门声没有响。

门外传来那个女人沙哑的声音。

“一。”

声音落下,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

“二。”

这一次,她像是在数房间里的人。

沈七安后背发凉。

“ 三。”

门外的女人数到三以后,停了下来。

宿舍里明明不该有第四个人。

可那张空床边,许默安静地站着。

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四。”

门把手终于停住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人数正确。”

“晚安。”

脚步声离开了。

啪嗒。

啪嗒。

越来越远。

一直到走廊尽头,彻底消失。

宿舍里还是没人敢动。

许默站在沈七安床边,又低头看了他一眼。

黑暗里,他的脸似乎浮现出来了一点。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只是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眼睛里没有多少光。

“明天晚上八点。”

他说。

“旧教学楼三楼。”

“不要迟到。”

说完,他转身回到那张空床边,重新躺了下去。

被子微微隆起。

水滴声慢慢停了。

然后,房间陷入彻底安静。

沈七安不知道自己后来有没有睡着。

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外那座漆黑的钟楼。

也许过了很久。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时,天边终于泛起灰白色的光。

宿舍里的灯没有亮。

但黑暗已经变淡。

沈七安坐起身,第一时间看向那张空床。

床上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昨晚那个坐在床边的湿漉漉人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地板上有水。

从空床边一路延伸到他们三个人床前,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湿脚印。那些脚印很小,像一个十五六岁男生留下的。

周野也醒了。

他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脸色难看得像一夜没睡。

事实上,他可能真的一夜没睡。

“你们都看见了吧?”

他说话时声音很低。

白川已经蹲在地板边,拿着纸巾蘸了一点水渍,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周野看见他的动作,表情复杂。

“电脑哥,你是真不嫌恶心。”

白川认真道:“不是普通水。有霉味,还有一种类似旧纸张腐烂后的味道。”

周野痛苦地捂住脸。

“你还不如说它就是鬼水。”

沈七安翻身下床,走到空床旁边。

床铺很净。

没有湿痕。

没有灰尘。

就像昨晚那个人从没有躺上去。

可沈七安掀开枕头时,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张泛黄,边缘发脆,像从很多年前的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三零七宿舍值表】

下面是四个名字。

沈七安。

周野。

白川。

许默。

前三个名字是新写上去的,字迹清楚,墨色很深。

最后一个名字却像早就存在,铅笔字迹淡得快要看不清。

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绿了。

“他真把自己算进来了?”

白川盯着那张纸,说:“不一定是他写的。”

沈七安看着“许默”两个字,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昨天晚上老太太分配钥匙的时候,只念了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可宿舍里有四张床。

住宿守则上还特别写着:如果早上醒来发现房间里多出一张床,请立刻联系宿管。

问题是,这张床从他们进来时就有。

所以它算不算“多出来”?

早上七点,宿舍楼的铃声响了。

那铃声不是普通电铃,而是一阵很清脆的铜铃声,从走廊尽头一路传来,像有人拿着铃铛慢慢走过每一层。

铃声响起以后,整栋宿舍楼才重新有了人气。

门外陆续传来开门声、说话声、洗漱声。

一切都变得正常起来。

正常得像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周野第一时间冲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不到三秒就迅速移开视线。

“守则说不能照镜子超过十秒,我觉得三秒就够了。”

白川正在整理背包,把那张值表装进密封袋。

周野看到他的动作,忍不住问:“你装这个什么?”

“证据。”

“你准备报警?”

“这里报警应该没用。”

“那你收着嘛?”

白川把密封袋放好,平静地说:“以后也许会用到。”

周野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沈七安。

“他一直这么冷静吗?”

沈七安说:“我昨天才认识他。”

周野叹气。

“行吧,咱们宿舍没一个正常人。”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时,宿舍楼已经热闹起来。

走廊里有不少新生。

有人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昨晚没睡好,有人小声讨论入学专列,还有人脸色苍白,显然也遇到了什么怪事。

不过没人说得太大声。

所有人似乎都下意识明白,在七曜学院,有些话最好不要在走廊里说。

一楼大厅坐着一个宿管。

那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坐在前台后面,正在织一条深红色围巾。

周野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老师,我们宿舍好像有点问题。”

宿管头也没抬。

“哪间?”

“三零七。”

织针停了一下。

很短。

可沈七安看见了。

宿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

“什么问题?”

周野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怎么说。

总不能直接说,我们宿舍昨晚多了个死掉的室友,还通知我们去旧教学楼上晚自习。

白川接过话:“我们宿舍有四张床,但住了三个人。住宿守则上说,如果早上醒来发现房间里多出一张床,需要联系宿管。”

宿管看着他。

“你们昨晚入住的时候,房间里有几张床?”

“四张。”

“那就不是早上多出来的。”

白川微微皱眉。

这个回答听起来没有问题。

但又像完全避开了真正的问题。

周野急了:“可我们昨晚听见有人在那张床上说话。”

宿管手里的红色围巾垂下来一点。

她看着周野,表情变得很淡。

“十二点以后,宿舍里出现任何声音,都不要回应。”

周野脸色一僵。

他昨晚回应了。

虽然只有一句“你谁啊”。

宿管低头继续织围巾。

“你们是新生,第一次违规,问题不大。”

周野的脸色更加难看。

“那第二次呢?”

宿管没有抬头。

“不会有第二次。”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周野闭了嘴。

沈七安看着宿管手里那条红色围巾,忽然觉得那颜色红得有些不自然。

像浸过水的血。

他们离开宿舍楼时,雨已经停了。

清晨的七曜学院比夜里明亮许多。

山谷里有薄薄的雾,石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扇开着,学生们抱着书从路上经过,偶尔有人笑着打闹。

如果忽略昨晚的经历,这里真的像一所漂亮的学校。

可沈七安知道,漂亮只是表面。

七曜学院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条规则下面,都藏着更深的东西。

早餐在明灯厅旁边的食堂。

他们刚走进去,就看见林见月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放着一碗粥,旁边摊开一本小册子。

沈七安走过去。

林见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昨晚遇见东西了?”

周野直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

林见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你看起来像被宿舍打了一顿。”

周野被噎住。

沈七安在她对面坐下,问:“你那边呢?”

林见月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粥。

“有人敲门,说借镜子。”

白川抬头:“你们开了吗?”

“没有。”林见月说,“但隔壁开了。”

周野脸色变了。

“然后呢?”

林见月平静地说:“早上隔壁女生说,她们房间的镜子多了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桌边安静了几秒。

周野拿着包子的手停在半空。

“多了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林见月说:“镜子里有四个人,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周野默默把包子放下了。

“我突然不饿了。”

白川却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林见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

沈七安把昨晚许默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自己听见钟声后看见的画面,只说空床上出现了一个叫许默的学生,让他们今晚八点去旧教学楼三楼上晚自习。

林见月听完以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旧教学楼。”

“你知道?”

“昨晚发的住宿守则里提到不要靠近旧教学楼。”林见月说,“而且明灯厅那个老太太也提醒过。”

周野忍不住道:“那我们肯定不能去啊。”

白川说:“但如果不去,可能触发‘缺席’规则。”

周野瞪着他。

“那去了不也可能死?”

白川认真点头。

“两边都有风险。”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建议是,先弄清楚旧教学楼晚自习的规则。”

周野想反驳,却发现这句话确实没毛病。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晚许默问名字。

不说名字,老师怎么点名?

所以这场晚自习的关键,也许真的是“点名”。

早饭后,新生被统一带到一栋名为“星阶楼”的教学楼。

这是七曜学院一年级上课的地方。

教室很大,窗外可以看见远处的湖和钟楼。黑板上方挂着校训。

【规则优先于勇敢,清醒重于力量。】

沈七安看到这句话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和新生守则第一页上的内容很像。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新生。

昨晚在七号站台见过的短发女生坐在最后一排,耳机仍旧挂在脖子上。还有几个学生围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沈七安他们进来,目光很快扫过,又迅速移开。

每个人都在观察别人。

能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都不是普通学生。

没过多久,陆怀沙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黑色长风衣随便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

他站到讲台前,扫了一眼全班。

“看来大部分人都活过第一晚了。”

教室里没人笑。

陆怀沙也不在意,把保温杯放到讲桌上。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怀沙,负责你们这一届新生前期课程。你们可以叫我陆老师,也可以叫我陆怀沙,只要别在我面前叫我老陆就行。”

周野小声嘀咕:“这老师看着也不老。”

陆怀沙抬眼看向他。

“谢谢。”

周野身体一僵。

教室里终于响起一点压低的笑声。

陆怀沙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灵相。

“你们能进入七曜学院,不是因为成绩,也不是因为家世,而是因为你们都接触过异常,并且活了下来。”

他转身看着所有新生。

“那次接触,在你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学院把这种痕迹称为灵相。”

有人举手问:“老师,灵相是不是类似魔法?”

陆怀沙想了想。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最好不要。”

他在“灵相”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魔法听起来很美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礼物。灵相不是礼物,它更像伤口。”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陆怀沙继续说:

“有人是火相,情绪越剧烈,火焰越容易失控。有人是水相,能感知水里的异常,但也更容易被水下的东西注意到。有人是镜相,能通过反射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但镜子也会更容易看到你。”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很短暂地落在林见月身上。

林见月没有表情。

“你们会发现,学院不会给你们划分什么一阶、二阶、三阶,也不会告诉你们谁比谁高级。”

陆怀沙把粉笔扔回讲桌。

“因为在诡异面前,这些东西没有意义。”

“很多时候,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如果听懂规则,可以活下来。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如果犯了忌讳,也会死得很快。”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不像在吓唬人,而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你们在七曜学院的第一门课,不是控制灵相,也不是处理异常。”

陆怀沙敲了敲黑板上的字。

“是活着。”

沈七安坐在靠窗位置,听着陆怀沙说话,心里却一直想着许默。

旧教学楼。

晚自习。

缺席的人会被记过。

他不确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陆怀沙。

从目前看,陆怀沙不像坏人。

但父亲失踪前留下的那句话始终卡在沈七安心里。

不要相信任何人。

如果七曜学院本身就有问题,那么这里的老师,也未必可信。

第一堂课持续了两个小时。

陆怀沙没有讲太多复杂内容,只讲了三条最基本的原则。

第一,遇到异常,不要立刻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第二,优先寻找规则,而不是寻找源头。

第三,如果发现自己开始遗忘姓名、时间、地点中的任意一项,立刻求助。

第三条让沈七安想起了昨晚那个查寝的东西。

它要数人。

许默说老师要点名。

名字在这里,似乎比他想象中更重要。

下课铃响后,陆怀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沈七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陆老师。”

陆怀沙停下脚步。

“有事?”

周野和白川也看向他。

沈七安顿了顿,没有直接说许默,只问:

“旧教学楼是什么地方?”

教室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陆怀沙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懒散像被收起来了一些。

“谁跟你提旧教学楼了?”

沈七安说:“住宿守则上写了。”

陆怀沙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笑了笑。

“新生刚来,好奇心重很正常。”

他拿起保温杯。

“但我建议你们听守则的。”

“不要靠近旧教学楼。”

沈七安追问:“为什么?”

陆怀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远处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旧建筑。

灰色墙体,破碎的窗户,墙外爬满枯黄藤蔓。

白天看上去,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那里以前是七曜学院的一年级教学楼。”

陆怀沙说。

“后来发生过一次事故,就废弃了。”

周野忍不住问:“什么事故?”

陆怀沙收回目光。

“档案封存了。”

“那意思就是不能说?”

“意思是,你们现在没资格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懒散。

“好好上课,别乱跑。尤其是晚上。”

陆怀沙走后,周野立刻压低声音:

“他肯定知道。”

白川说:“但他不打算告诉我们。”

林见月从旁边走过来。

她刚才也听见了对话。

“今晚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野看向沈七安。

沈七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如果不去,许默说的“缺席”可能会发生。

如果去了,也许能弄清楚旧教学楼到底和父亲、钟声、七曜学院有什么关系。

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可他也知道,这个决定很危险。

“先查许默。”沈七安说,“如果他真是以前的学生,学院里应该有记录。”

白川点头。

“图书馆或者档案室。”

林见月说:“新生今天下午有校园导览。导览路线会经过图书馆。”

于是下午导览时,几个人刻意走在队伍最后。

带队的是高年级学生,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学姐,名叫陈青梧。她给新生介绍食堂、教学楼、医务室和图书馆,语气熟练,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经过图书馆时,沈七安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栋很高的尖顶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石料,窗户狭长,门口两侧立着两尊石像。

石像看不出是什么动物。

有点像犬,又有点像某种鸟。

陈青梧提醒所有人:

“图书馆一到三层对新生开放,四层以上需要权限。晚上九点闭馆。闭馆后如果你还留在里面,听见管理员叫你名字,不要回答,自己找最近的楼梯下楼。”

有新生小声问:“为什么哪里都有人叫名字?”

陈青梧笑了笑。

“因为名字很重要。”

她没有解释更多。

导览结束后,沈七安他们借口想熟悉图书馆,留了下来。

图书馆内部很安静。

高大的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的味道。几个学生散坐在阅读区,没人说话。

白川很快找到一排校史资料。

七曜学院的历史比沈七安想象中更久。

它最早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前,但公开资料里,很多年份都是空白。尤其是十年前附近,整整一段记录被撕掉了一样。

许默这个名字,是林见月找到的。

她在一本旧毕业纪念册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旧校服的学生。

背景正是旧教学楼。

第二排最右侧,有一个瘦瘦的男生,低着头,像不太习惯拍照。

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

许默。

七曜学院一年级三班。

沈七安盯着那张脸,后背慢慢发冷。

虽然照片上的许默比昨晚更清楚,也更像一个活人。

但他确定,就是那个人。

周野低声骂了一句。

“真有这个人。”

白川翻到纪念册后面,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这里有一页被撕掉了。”

沈七安看过去。

许默所在班级后面,原本应该还有一页记录,可那页被人非常粗暴地撕走,只剩下一点纸边。

林见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断口。

“不是很久以前撕的。”

沈七安问:“什么意思?”

“纸边还没有完全发脆。”林见月说,“有人最近动过这本纪念册。”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

有人不想让他们看见后面的内容。

就在这时,图书馆远处忽然传来书本落地的声音。

啪。

所有人同时抬头。

书架尽头,一个穿着旧校服的身影一闪而过。

周野脸色一变。

“许默?”

沈七安立刻追了过去。

书架之间很窄,光线比阅读区暗很多。他们一路追到最里面,却只看见地上落着一本书。

书页摊开。

上面夹着一张纸条。

沈七安捡起来。

纸条很旧,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今晚八点,旧教学楼三楼,一年级三班。】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请新同学准时参加晚自习。】

周野看完以后,整个人都麻了。

“这算正式通知了?”

白川看了一眼图书馆墙上的钟。

“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

距离八点,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林见月没有说话。

她看向窗外。

从图书馆的窗户,正好能看见那栋被铁栅栏围住的旧教学楼。

黄昏的光落在旧楼灰败的墙面上,破碎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沈七安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耳边没有钟声。

可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又出现了。

晚上七点五十。

四个人站在旧教学楼外的铁栅栏前。

周围很安静。

新生宿舍区和主教学楼那边还有灯火,这里却像被学院遗忘了。铁栅栏上缠满了生锈的锁链,旁边立着一块警示牌。

【禁止进入。】

牌子下面,不知被谁用铅笔添了一行字。

【晚自习期间除外。】

周野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我现在真的很想转学。”

白川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

“我查过路线,从宿舍到这里一共有四个监控,但我们经过时,所有监控都转向了另一边。”

林见月说:“说明它允许我们来。”

沈七安看着铁栅栏上的锁链。

八点整。

远处钟楼忽然响了一声。

咚。

铁链自动松开了。

旧教学楼里,三楼某扇漆黑的窗户后面,忽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紧接着。

一阵很轻的上课铃声,从楼里传了出来。

叮铃铃——

那铃声陈旧、刺耳,像从十年前的某个夜晚,一路传到了现在。

沈七安抬头看去。

三楼窗后,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灯下。

像是老师。

她低着头,正在翻一本点名册。

然后,一道沙哑的女声从旧教学楼里传出。

“晚自习开始。”

“第一排。”

“沈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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