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安站在铁栅栏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旧教学楼里传出来。
“第一排。”
“沈七安。”
那声音很沙哑。
像一个女人很久没有说过话,嗓子里还留着粉笔灰和湿木头的味道。
四个人站在雨后湿的夜色里,谁都没有立刻动。
铁栅栏上的锁链已经垂了下来,锈迹斑斑的铁门向里开出一条缝。旧教学楼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从三楼那扇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像黑暗里睁开了一只浑浊的眼睛。
周野的脸色很难看。
“她叫你名字了。”
沈七安看着那扇亮灯的窗。
“我听见了。”
“那你回不回应?”
这个问题问出来以后,连周野自己都沉默了。
在七曜学院这两天,他们听过太多“不要回应”的规则。
列车上不能回应熟人的呼唤,宿舍里不能回应门外的敲门声,十二点以后不能开门,也不能随便答话。
可现在不一样。
这是点名。
许默昨晚说过,老师会点名,缺席的人会被记过。
如果不回应,也许就会被当作缺席。
但如果回应,谁也不知道会触发什么东西。
白川把手电筒握在手里,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旧楼三楼。
“规则冲突。”他说,“宿舍规则强调不要回应门外声音,但晚自习规则可能要求点名必须应答。我们现在已经被邀请进入晚自习场景,不回应反而可能被判定缺席。”
周野听得头皮发麻。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得这么像老师?”
林见月撑着伞站在一边,透明伞面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
她看着旧教学楼,声音很轻。
“如果它只是想我们,不需要点名。”
沈七安看向她。
林见月继续说:“点名说明这里有一套规则。只要有规则,就有活路。”
这句话听起来很冷静。
可沈七安看见,她握着伞柄的手也微微发白。
没有人是真的不怕。
他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旧教学楼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沈七安。”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不像从三楼传来。
更像那个女人已经站在楼门口,隔着湿的黑暗,低着头念他的名字。
沈七安深吸一口气。
“到。”
他的声音不算大。
可在这片安静得过分的旧楼前,那个字像落进水面的一粒石子,轻轻荡开。
一瞬间,旧教学楼里所有黑着的窗户都亮了一下。
不是灯光。
更像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又同时闭上。
周野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下一秒,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黑影低下头,在什么东西上划了一笔。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排。”
“林见月。”
林见月没有犹豫太久。
“到。”
窗户后面的黑影又划了一笔。
“第三排。”
“白川。”
白川推了推眼镜。
“到。”
“第四排。”
“周野。”
周野咬着牙。
“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以后,旧教学楼里忽然响起了铃声。
叮铃铃——
铃声很旧,刺耳,带着一种生锈的金属感。
铁栅栏彻底打开了。
一条通往旧教学楼的石板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明明白天来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杂草和断裂的地砖,可现在,那条路净得过分。两旁的野草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排排湿漉漉的灌木。
旧楼门口的木门开着。
门内一片漆黑。
周野看了一眼沈七安。
“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不情愿。
沈七安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进铁栅栏。
身后的铁门没有立刻关上。
可沈七安知道,现在就算想回头,也已经来不及了。
旧教学楼比远看时更破。
墙面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已经歪掉的木牌,上面依稀能看见几个褪色的字。
旧一号教学楼。
木门内的空气很冷。
不是夜里的冷,而是一种很多年没有被阳光照进去的阴冷。楼道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黏响。
啪嗒。
啪嗒。
周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这地上哪来的水?”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想起了许默。
那个湿漉漉坐在空床边的男生。
白川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出去的一瞬间,楼道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很快。
像一个人影缩进了转角。
周野立刻抬手:“你们看见了吗?”
白川说:“看见了。”
“那你怎么这么平静?”
“因为它没有靠近我们。”
周野深吸一口气。
“我迟早被你气死。”
林见月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用手电,而是拿出一面很小的折叠镜。镜面只有掌心大小,被她握在手里,角度微微向前。
沈七安注意到,她没有直接看前方,而是在通过镜子看楼道。
“你在看什么?”他低声问。
“看有没有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叫不一样?”
林见月停了半秒。
“有些东西不会出现在眼睛里,但会出现在镜子里。”
沈七安想起她的灵相。
镜相。
他原本想问她姐姐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应该留一点不被追问的余地。
楼梯在楼道尽头。
扶手是木制的,很多地方已经开裂。墙上贴着一张旧值表,纸张泛黄,上面的名字大多被水渍糊掉了。沈七安走过时,忽然看见值表最下面有一个名字还算清楚。
许默。
他脚步停了一下。
周野凑过来看。
“又是他。”
白川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椅子拖动的声音。
吱呀——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有人正在三楼摆正座位。
紧接着,又是一声。
吱呀。
吱呀。
一张,两张,很多张。
仿佛整间教室里的学生,都在同一时间坐下。
沈七安看向楼梯上方。
昏黄的灯光从三楼转角处漏下来,照在斑驳的墙面上。那光很暗,却让人觉得上面不是一层废弃楼,而是一段正在重新发生的旧时光。
四个人往上走。
二楼一片漆黑。
经过二楼走廊时,周野拿手电往里面照了一下。
这一照,他差点没把手电扔出去。
走廊尽头,站着一排学生。
他们穿着七曜学院的旧校服,低着头,背对墙站着。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作业本,像是在等老师检查。
手电扫过去的瞬间,那些学生同时抬起头。
他们没有脸。
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周野一把关掉手电。
“我什么都没看见。”
白川沉默了一下。
“我也希望我没看见。”
林见月没有回头。
“别停。”
他们继续往上。
三楼的灯光更亮了一点。
楼梯口贴着一张新的纸。
纸太新了。
和整栋旧楼格格不入。
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几行字。
【晚自习守则】
【一、点名时必须回答“到”。】
【二、晚自习期间不得离开座位。】
【三、不得交头接耳。】
【四、不得看窗外。】
【五、不得提前交卷。】
【六、如果老师问起缺席的人,不要说不知道。】
【七、下课铃响之前,教室里必须有人值。】
沈七安看着最后两条,心里沉了一下。
第六条和第七条很不对劲。
如果老师问起缺席的人,不要说不知道。
这说明老师一定会问。
可他们本不知道缺席的人是谁。
还有最后一条。
教室里必须有人值。
值是什么意思?
是擦黑板,扫地,还是留下来?
周野也看见了,脸色一下绿了。
“有人值?不会是让我们留一个在这儿吧?”
白川低声说:“从字面上理解,有这种可能。”
“你闭嘴。”
林见月看着那张守则,没有说话。
沈七安却注意到,纸张最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
那行字像是后来有人偷偷写上去的,几乎被水汽晕开。
【别让老师写下你的名字。】
沈七安伸手想碰那行字。
可手指还没触到纸面,三楼走廊里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同学们已经迟到了三分钟。”
“迟到要记名。”
沈七安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的门,无声地打开了。
昏黄灯光从里面铺出来。
他们抬头看见门牌。
一年级三班。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不。
准确说,是坐满了旧校服的影子。
那些学生低着头,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本作业本。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却照不清脸。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旧外套,头发在脑后盘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她背对着黑板,脸藏在灯影里,看不太清楚。
黑板上写着四个字。
晚自习中。
粉笔字很白,白得刺眼。
沈七安走进教室的一瞬间,所有低着头的学生都抬了一下头。
动作整齐得像被一看不见的线牵动。
周野低声道:“我现在有点想念宿舍。”
白川说:“按照规则,进来以后不能随便离座。”
“我不是问你规则。”
“我是在提醒你。”
林见月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停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许默。
和昨晚一样,他穿着湿漉漉的旧校服,低着头,桌面上积了一小摊水。似乎察觉到他们进来,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比照片里更清楚。
也更不像活人。
他看了沈七安一眼,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
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说话。
讲台上的女老师翻了一页点名册。
“迟到的同学,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声音很平。
没有责备。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凉。
沈七安看见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上贴着自己的名字。
林见月的位置在第二排。
白川第三排。
周野第四排。
每个人的位置都已经安排好。
他们没有选择,只能依次坐下。
沈七安坐下时,桌面很凉。
桌角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有名字,有数字,也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最中间有一行字格外深。
【不要写错名字。】
沈七安手指摸过那道刻痕,心里越来越不安。
讲台上的女老师合上点名册。
“既然人都到齐了,开始晚自习。”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测验。
粉笔划过黑板时,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今天的内容很简单。”
“请所有同学写下自己的姓名、入学年份,以及你为什么来到七曜学院。”
这句话说完,每个人桌上都多了一张白纸。
白纸出现得毫无征兆。
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刚才没人看见。
沈七安盯着那张纸。
纸面空白,边缘微微发黄,散着一股旧试卷的味道。
他拿起桌上的笔。
笔也是旧式钢笔,握在手里冰凉。
周野坐在第四排,身体明显僵住。
白川没有立刻动笔。
林见月也没有。
讲台上的女老师慢慢转过身。
“为什么不写?”
教室里所有旧学生都开始写字。
沙沙沙。
一瞬间,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整齐、密集、压抑。
像有很多虫子在啃纸。
沈七安低头看着白纸。
姓名可以写。
可入学年份呢?
他们是今年入学。
但这间教室显然不属于现在。
如果写现在的年份,会不会被判定“不属于这个晚自习”?
如果写错误年份,又会不会违反桌上那句“不要写错名字”?
更麻烦的是第三个问题。
你为什么来到七曜学院?
沈七安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因为父亲。
因为钟声。
因为他想知道沈泊舟到底去了哪里。
可他不能确定,这张试卷想要的答案是不是“真话”。
女老师开始在讲台上走动。
她的脚步很轻。
一步,一步,从讲台左侧走到右侧。
每走一步,灯光就暗一点。
“写完的同学,不要提前交卷。”
“没有写完的同学,会被留下辅导。”
沈七安的笔尖悬在纸上方。
他终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七安。
三个字落在纸上的瞬间,纸面微微一凉。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笔尖吸了一口气。
他继续写入学年份。
二零二四。
刚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纸上的墨迹忽然晕开。
二零二四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年份。
二零一四。
沈七安瞳孔微缩。
十年前。
旧教学楼出事的年份?
他抬头看向许默的位置。
许默没有看他。
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试卷,右手握着笔,却迟迟没有写。
女老师忽然停在许默身边。
“许默。”
整个教室的笔声同时停了一瞬。
许默慢慢抬头。
女老师低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写?”
许默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女老师翻开点名册。
“许默,缺席一次。”
她拿起红笔,在册子上划了一下。
许默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面前的课桌、校服、脸,都像被擦掉了一层颜色,变得更淡。
沈七安看见这一幕,心里猛地一沉。
缺席不是惩罚。
是抹除。
女老师继续走动。
她很快走到沈七安身边。
沈七安的纸上只写了名字和年份,第三个问题还空着。
“沈七安。”
女老师低下头。
“你为什么来到七曜学院?”
沈七安的手指慢慢攥紧钢笔。
他能闻到女人身上那股粉笔灰和霉味。
她的脸离得很近。
可沈七安依旧看不清她的五官。
好像她的脸被一层昏黄的光糊住了。
不能说不知道。
不能写错。
不能提前交卷。
沈七安盯着第三个问题,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的那句话。
钟声响起时,不要相信眼睛。
他闭了一下眼。
耳边仿佛又有钟声响起。
咚。
那一瞬间,纸上的问题变了。
原本的“你为什么来到七曜学院”,在他闭眼后的黑暗里,变成了另一句话。
【谁把你带进来的?】
沈七安睁开眼。
纸面上还是原来的问题。
可他知道,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父亲。
女老师没有说话。
教室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她站在沈七安身边很久,最后才转身离开。
沈七安后背已经湿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周野那边忽然出了问题。
周野的纸上开始冒烟。
很淡。
一开始只是笔尖附近发黑,随后白纸边缘慢慢卷起,像被火烤过。
周野明显慌了。
他想用手去按,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女老师停下脚步。
“周野。”
周野抬起头。
女老师问:“你的试卷为什么烧了?”
周野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
他刚开口,沈七安就知道不妙。
交头接耳不行。
但老师问话可以回答。
问题是,周野不能解释太多。
他的火相大概被情绪激发了。
越紧张,越容易失控。
林见月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很短。
像无意的。
周野眼角余光看见她拿起笔,在自己试卷角落写了两个字。
冷静。
周野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硬是把呼吸压了下去。
纸上的焦痕没有再扩大。
他抬头看向女老师,一字一句地说:
“我写错了。”
女老师问:“哪里错了?”
周野沉默了一下。
“我不该害怕。”
这句话出来以后,女老师没有立刻动。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看向周野的试卷。
沈七安看不见周野写了什么。
但他看见,周野桌上的火光慢慢熄灭了。
女老师离开周野,走向白川。
白川的试卷上写得很工整。
可他面前的钢笔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在名字后面多划了一笔。
白川。
变成了白川一。
白川眼神微变,立刻伸手按住纸张。
可那一笔已经写上去了。
教室里响起很轻的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
是所有旧学生同时发出的笑。
女老师站到白川旁边。
“名字写错,要重写。”
白川没有说话。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额头上第一次出现了汗。
名字不能写错。
如果名字被改了,是不是他就不再是白川?
沈七安忽然想起了住宿守则里那条:如果同行者突然忘记自己的名字,请立刻远离。
名字在这里,是身份。
也是锚。
白川拿起钢笔,似乎想把多出来的那一笔涂掉。
可笔尖刚碰到纸面,那一笔反而开始往下延伸。
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帮他继续写。
白川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他低声说:“白川一……”
沈七安心里一紧。
坏了。
白川开始接受那个错误名字。
林见月忽然抬起手里的小镜子。
她没有说话,只把镜面对准白川的试卷。
镜面里,那张试卷上的名字并不是“白川一”。
而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别承认。
白川瞳孔一缩。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让他清醒过来。
他放下钢笔,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小刀。
周野差点看傻。
白川没有划纸。
他划向自己的手指。
血珠很快冒出来。
他用血在错误的名字上重新写下两个字。
白川。
纸面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多出来的一笔像被烫到一样,慢慢褪去。
女老师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
“弄脏试卷,也要记名。”
白川脸色苍白,却抬起头。
“我的名字没有错。”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女老师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翻开点名册,轻轻划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念出“缺席”。
白川靠回椅背,额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
林见月收回镜子。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
刚才那一下,似乎对她也有消耗。
晚自习还在继续。
时间变得很奇怪。
墙上的钟没有指针。
沈七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教室里的旧学生一遍遍写字,翻页,低头,再写字。可他们的纸上似乎永远写不完东西。
女老师回到讲台,开始第二次点名。
这一次,她叫的不再是沈七安他们。
“陈思。”
“到。”
“刘远。”
“到。”
“赵荷。”
“到。”
一个又一个旧学生回答。
他们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七安听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不对。
这些名字,也许都是十年前那场事故里的人。
女老师一直念到最后。
“许默。”
教室里安静下来。
许默坐在倒数第二排,低着头,没有回答。
女老师又念了一遍。
“许默。”
许默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张开嘴,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沈七安终于看明白了。
不是许默不想回答。
是他回答不了。
他的名字正在从这个晚自习里被抹掉。
所以老师点到他的时候,他没有资格说“到”。
女老师拿起红笔。
“许默,缺席第二次。”
红笔落下。
许默的身体再次变淡。
这一次,他的右手几乎透明了。
沈七安死死盯着他。
许默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慢慢抬起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管我。
可沈七安没有移开视线。
他终于明白许默昨晚为什么会去三零七。
不是为了害他们。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在找人记住他。
如果没人记得许默,老师第三次点名时,他就会彻底缺席。
而缺席的人,也许会变成别人的名字。
讲台上的女老师忽然抬头。
她像是察觉到了沈七安的视线。
“沈七安。”
沈七安心里一紧。
女老师看着他。
“你认识缺席的人吗?”
晚自习守则第六条。
如果老师问起缺席的人,不要说不知道。
沈七安的脑子飞快转动。
不能说不知道。
也不能随便说认识。
如果他说认识许默,会不会被牵连?
如果说不认识,又等同于不知道。
女老师的红笔悬在点名册上方。
整间教室里所有旧学生都转过头,看向沈七安。
他们没有脸。
可沈七安能感觉到,那些空白的面孔后面,有无数道视线正盯着自己。
林见月坐在第二排,没有回头。
但她把小镜子压在桌角,镜面正好反射出黑板。
沈七安看见镜子里的黑板上,多出了一行字。
【说你记得他。】
那不是现实黑板上的字。
是镜子里的字。
沈七安看向许默。
许默也愣住了。
他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人的表情。
像茫然。
又像害怕。
沈七安慢慢开口:
“我记得他。”
女老师的红笔停住。
“你记得谁?”
沈七安说:
“许默。”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间教室的灯光剧烈闪了一下。
所有旧学生同时低下头。
许默的身体不再继续变淡。
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第一次完全抬起了脸。
沈七安终于看清了她的五官。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女人的脸。
没有血,没有腐烂,也没有恐怖的伤口。
她只是很苍白。
眼神空洞得像一张放久了的照片。
“你记得许默。”
她重复了一遍。
沈七安点头。
“那你替他回答。”
女老师重新翻开点名册。
“许默。”
沈七安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也许是陷阱。
如果他替许默回答,会不会变成许默?
如果不答,许默第三次缺席,也许会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沈七安耳边再次响起钟声。
咚。
眼前的教室变了。
他看见十年前的同一间教室。
暴雨夜。
一群学生坐在这里,脸上全是恐惧。
讲台上的女老师还活着,正在安抚他们。
窗外的雨很大,楼下传来警报声。
有学生哭着问:“老师,我们能出去了吗?”
女老师说:“再等等,点完名就出去。”
她点到最后。
“许默。”
一个瘦瘦的男生站起来。
他明明很害怕,却还是把旁边一个女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到。”
画面到这里忽然碎了。
沈七安回到现实。
女老师仍然站在讲台上。
“许默。”
她第三次念出这个名字。
沈七安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明白,许默不是缺席的人。
至少一开始不是。
他曾经到过。
真正缺席的,是后来有人把他的名字从档案里撕掉了。
沈七安缓缓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晚自习守则第二条,不得离开座位。
他没有离开座位。
只是站了起来。
他看着讲台上的女老师,说:
“许默到。”
那一刻,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止。
风停了。
灯不闪了。
旧学生低着头,一动不动。
女老师手里的红笔啪嗒一声掉在点名册上。
许默坐在倒数第二排,怔怔地看着沈七安。
他的身体开始慢慢恢复颜色。
先是手指。
然后是袖口。
最后是那张苍白的脸。
但与此同时,沈七安的试卷上,“沈七安”三个字忽然开始变淡。
周野低声骂道:“沈七安!”
林见月猛地回头。
白川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沈七安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正在被一点点擦掉。
他替许默答了到。
所以晚自习开始把他和许默连接在一起。
如果名字彻底消失,他也许会成为新的缺席者。
讲台上的女老师终于动了。
她慢慢弯腰,捡起红笔。
“替答。”
她声音变得很冷。
“也要记名。”
红笔朝点名册落下。
可就在那一刻,许默忽然站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起来。
他的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老师。”
他的声音很哑。
也很轻。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女老师的动作停住。
许默站在倒数第二排,湿透的旧校服往下滴水。
他看着讲台,慢慢说:
“我到了。”
女老师抬头。
“你迟到了十年。”
许默的眼睛红了一点。
“对不起。”
他说。
“那天我没有室。”
“我去找人了。”
教室里的旧学生忽然全都抬起头。
沈七安看见那些空白的脸上,像有墨水一点点晕开,慢慢浮现出模糊的五官。
许默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故意缺席的。”
“我只是想把他们带回来。”
“可是楼梯不见了。”
“我找不到路。”
女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依旧空洞。
可沈七安觉得,她似乎听见了。
远处,旧教学楼外忽然传来下课铃声。
叮铃铃——
这铃声来得突兀。
却像某种迟到了十年的结束。
教室里的旧学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他们收拾作业本,推好椅子,排成队,朝教室门外走去。
没有人说话。
他们经过沈七安身边时,沈七安闻到一股很淡的雨水味。
许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女老师低头看着点名册。
过了很久,她用红笔在许默名字后面重新划了一笔。
不是缺席。
而是已到。
沈七安试卷上快要消失的名字,终于停止变淡。
墨迹一点点恢复。
沈七安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下课铃还在响。
周野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
“能走了吧?”
白川看了一眼守则:“下课铃响,可以离开座位。”
林见月走到沈七安身边。
“你刚才太冒险了。”
沈七安看着许默。
“但赌对了。”
林见月没有反驳。
许默走到他们面前。
他看起来比昨晚更像一个活人了,虽然衣服仍旧湿着,脸色仍旧苍白。
“谢谢。”
他声音很低。
沈七安问:“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许默沉默了。
教室里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许默看向沈七安。
“我不能说太多。”
“为什么?”
“说出来,老师会忘,学生会忘,学院也会忘。”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你们要去找我的档案。”
“档案在哪?”
许默看向黑板。
黑板上的“晚自习中”四个字正在慢慢褪色,下面浮现出另一行旧字。
【档案室:地下负一层】
沈七安记住了这个位置。
许默继续说:
“我的名字被撕掉了。”
“只要档案还缺一页,晚自习就不会结束。”
周野问:“那如果我们不管呢?”
许默看向他。
“明晚还会点名。”
“点谁?”
许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沈七安。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野脸色彻底沉了。
白川低声说:“也就是说,今晚只是第一次。”
许默点头。
“你们替我答了到,晚自习记住你们了。”
“尤其是他。”
他看着沈七安。
沈七安问:“为什么是我?”
许默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因为你听得见钟声。”
教室里的最后一盏灯开始闪烁。
许默的身体也开始重新变淡。
沈七安追问:“钟声到底是什么?”
许默张了张嘴。
可还没等他说出答案,讲台上的女老师忽然转过头,看向教室门口。
她沙哑地说:
“值生留下。”
四个人同时僵住。
晚自习守则第七条。
下课铃响之前,教室里必须有人值。
可现在铃声已经响了。
但老师还是说,值生留下。
讲台上,那本点名册自己翻动起来。
纸页哗啦啦作响,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
红笔悬在半空,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它。
女老师看着他们。
“今天谁值?”
教室里的门,开始缓缓关闭。
周野下意识往前一步。
“我留下。”
“别。”白川立刻拉住他。
林见月也皱起眉。
谁留下,都可能出不去。
沈七安看向许默。
许默站在即将熄灭的灯下,慢慢摇头。
“不能是你们。”
他说。
“今晚值的人,是我。”
女老师转向他。
许默走到讲台前,拿起黑板擦。
他的身体已经很淡,淡得快要融进灯光里。
可他还是抬起手,一点点擦掉黑板上的字。
粉笔灰落下来,像一场细小的雪。
“快走。”
他说。
“不要回头。”
这句话一出口,沈七安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又是不要回头。
周野还想说什么,却被白川和林见月同时拽住。
四个人朝教室门口跑去。
门只剩下一条缝。
沈七安最后一个冲出教室时,身后传来黑板擦落地的声音。
啪。
他没有回头。
可在那一瞬间,他听见许默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
很轻。
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老师。”
“这次我没有缺席。”
教室门在他们身后猛地关上。
整个旧教学楼瞬间陷入黑暗。
四个人一路冲下楼梯。
二楼走廊里那些无脸学生已经不见了,楼梯墙上的值表也变成了一张空白纸。
他们跑出旧楼,铁栅栏还开着。
身后的教学楼里没有灯。
没有声音。
仿佛刚才那场晚自习,只是他们共同做的一场梦。
可沈七安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他的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截粉笔。
粉笔上刻着两个很淡的字。
许默。
周野扶着铁栅栏大口喘气。
“我以后再也不说上晚自习无聊了。”
白川脸色苍白,却还在强撑着记录。
“第一晚结束。核心线索:许默档案,地下负一层。”
林见月看向旧教学楼。
“他还在里面吗?”
没人回答。
沈七安握紧那截粉笔。
远处,钟楼忽然响了一声。
咚。
声音落下时,沈七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地下走廊。
一排铁柜。
被撕掉的档案。
还有一个人站在档案室门口,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黑色旧外套。
和他父亲失踪前那晚穿的一模一样。
沈七安心脏猛地一缩。
可画面很快消失。
他抬头看向七曜学院深处。
那里一片安静。
可他知道,许默的档案不只是许默的档案。
十年前旧教学楼出事的那一晚,他父亲很可能也在这里。
甚至,可能就在地下负一层。
周野缓过气来,问:“现在怎么办?”
沈七安把那截粉笔收进口袋。
“回宿舍。”
他看向远处那座沉默的钟楼,声音很低。
“明天去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