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星舍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七曜学院的夜风比外面冷得多,吹过湿漉漉的树叶和石板路时,会带起一种很轻的沙沙声。远处主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窗户后偶尔能看见人影走过,像正常学校里晚归的学生。
可沈七安知道,这只是表面。
在这所学校里,真正危险的东西,不一定藏在黑暗里。它可能就坐在你的宿舍床边,也可能站在教室讲台上,拿着一本点名册,沙哑地念出你的名字。
周野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很多。
他嘴上一直说不怕,可刚才从旧教学楼出来以后,他连着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看完,又像怕被人发现似的,立刻把头转回去。
白川则一直沉默。
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手指偶尔会在封皮上轻轻敲一下。沈七安知道,那是他在脑子里整理今晚发生的所有细节。
林见月走在最后。
她手里拿着那把透明伞,伞没有撑开,只垂在身侧。伞尖偶尔碰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七安摸了摸口袋。
那截粉笔还在。
许默留下的粉笔很短,只有半截手指长,表面有些,握在手里却不像普通粉笔那样容易掉灰。上面刻着“许默”两个字,字迹很浅,像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里面慢慢浮出来的。
他想起许默最后站在讲台前擦黑板的样子。
那个男生明明已经死了很久,却还是像一个迟到的学生一样,认真地对老师说,这次我没有缺席。
沈七安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和许默并不熟。
甚至严格来说,许默一开始是以“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他们宿舍里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七安总觉得,那不是一个单纯想害人的东西。
七曜学院里很多东西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诡异未必只是诡异。
老师未必只是老师。
学生也未必只是学生。
走到星舍门口时,宿管阿姨还坐在一楼前台。
她仍旧在织那条深红色围巾。
围巾比早上长了一截,从桌面垂下来,尾端几乎快碰到地面。昏黄灯光照在上面,那种红色显得越发沉,像被水浸过的旧布。
宿管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回来得有点晚。”
周野立刻站住。
“我们……”
话刚出口,他就闭嘴了。
这两天的经历终于让他养成了一点谨慎。七曜学院里不能乱接话,更不能随便解释。
宿管的织针停了一下。
“十一点以后回宿舍,要记一次。”
周野脸色变了变。
“记什么?”
宿管看着他。
“记迟归。”
周野松了一口气。
可宿管下一句话,又让他的那口气卡在了喉咙里。
“迟归三次以后,宿舍会少一盏灯。”
沈七安看向她。
“少一盏灯会怎么样?”
宿管低头继续织围巾。
“十二点以后,你们最好不要待在没有灯的地方。”
没人再问了。
他们上楼的时候,三楼走廊异常安静。
昨天夜里那种脚步声没有出现,门上的磨砂玻璃也净净。可越是这样,沈七安心里越不踏实。
三零七的门还关着。
周野掏出钥匙,进锁孔前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沈七安和白川。
“要不要先敲门?”
白川问:“敲给谁听?”
周野沉默两秒。
“算了,当我没说。”
门打开。
屋里灯亮着。
四张床,四张书桌,一切都和他们离开前一样。
只是那张空床上的被子不见了。
准确说,那张床变回了真正的“空床”。
床板着,上面没有枕头,没有被褥,也没有任何住过人的痕迹。昨晚那种湿漉漉的气味也消失了,地板上的水印得净净。
周野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所以……许默走了?”
没人回答。
沈七安走到那张空床旁边。
他伸手摸了摸床板。
木头是的。
可床板中央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像长期放过什么东西。那印子的形状很奇怪,像一本摊开的点名册。
白川也走过来看。
“昨晚的值表呢?”
他打开抽屉,又检查枕头下面。
那张写着他们四个名字的值表已经不见了。
周野小声说:“这是不是代表他不用再住我们宿舍了?”
白川说:“也可能代表他已经完成了昨晚的规则。”
“你说话能不能往好的方向说?”
“这是相对好的方向。”
周野被噎了一下。
沈七安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把那截粉笔拿出来,放在桌上。
粉笔刚接触桌面,就轻轻滚了一下。
沈七安伸手按住它。
可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粉笔的瞬间,桌面上忽然浮出一层白灰。
那层白灰像被看不见的手推着,慢慢组成几个字。
【地下负一层。】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周野盯着桌面,骂都骂不出来了。
白川立刻凑近,低声说:“信息再次确认。许默希望我们去档案室。”
林见月已经回女生宿舍了,三零七里只剩他们三个。
沈七安看着那行白灰字。
“明天去。”
周野一屁股坐到床上。
“我能不能问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沈七安看向他。
周野深吸一口气:“我们为什么非得管这件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其实很合理。
许默和他们认识不过两天。
旧教学楼的事故发生在十年前。
七曜学院明显有自己的老师、管理员和无数秘密。按理说,他们几个刚入学的新生,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离这些事情远一点。
白川也抬头看向沈七安。
他没有反驳周野。
因为从风险评估上说,继续查许默档案,不一定是最优选择。
沈七安沉默了几秒,才说:“因为他昨晚说,明晚还会点名。”
周野皱眉。
“也许他只是吓我们。”
“也许不是。”
沈七安把粉笔重新收进口袋。
“我们已经被晚自习记住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周野没再说话。
他不是不明白。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不管,就真的可以不管。
从沈七安替许默答到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已经被拖进了旧教学楼的规则里。现在抽身,未必比继续查安全。
更重要的是,沈七安心里还有另一层原因。
他在晚自习结束后看见的那个画面。
地下走廊、铁柜、被撕掉的档案,还有那个穿黑色旧外套的背影。
那很像他的父亲。
如果许默的档案真的和十年前的旧教学楼事故有关,那也许能找到沈泊舟的线索。
他必须去。
晚上十二点,宿舍准时熄灯。
三个人都没有睡。
这一次没有敲门声,也没有查寝的东西停在三零七门口。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木板轻微收缩的响动。
沈七安躺在靠窗的床上,看着窗外的钟楼。
钟楼隐藏在夜色里,没有灯,也没有钟声。
可他总觉得,那座钟楼比昨晚更近了一点。
像它正在慢慢往星舍靠近。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在七曜学院,荒唐的事情往往最接近真实。
第二天清晨,宿舍铃响的时候,周野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感觉我昨天本没睡。”
白川已经在桌前整理东西。
他把手电筒、笔记本、手机、录音笔、还有一截细绳全都放进包里。
周野看得眼角直跳。
“你这准备得是不是太专业了?”
白川拉上拉链。
“据之前经验,准备充分可以提高生还率。”
周野揉着脸。
“我现在听见生还率三个字就头疼。”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钟声响起时,不要相信眼睛。】
那行字还是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要相信眼睛”这句话,可能不是单纯提醒他小心幻觉。
在晚自习里,他闭上眼以后,才看见了试卷真正的问题。
在七曜学院,有些东西用眼睛看不见。
也有些东西,眼睛看到的本来就是假的。
上午第一节课是灵相基础。
授课地点在星阶楼一层的圆形教室。
这里和普通教室不一样,没有课桌,只有一圈圈向下延伸的石阶座位。中央是一块空地,地面刻着复杂的环形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案。
陆怀沙今天换了一件灰色衬衫,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站在中央,手里捏着一粉笔。
沈七安看到粉笔时,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许默那截还在。
陆怀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
沈七安却心里微微一紧。
“今天讲灵相的基本使用方式。”
陆怀沙用粉笔在地面敲了敲。
“我先说清楚,学院不会教你们拿灵相逞英雄。绝大多数情况下,动用灵相不是为了解决诡异,而是为了争取逃跑时间。”
周野小声道:“这学校真是一点热血都不讲。”
陆怀沙看都没看他。
“热血的人死得快。”
周野立刻坐直。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陆怀沙继续说:“灵相不是凭空获得的力量,而是异常留在你们身上的痕迹。有人以为自己能控制火,就觉得自己很强。其实他只是被火标记了。火能帮他,也能烧掉他。”
他说着,抬手打了个响指。
指尖没有冒出火。
可中央地面的环形纹路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很快又熄灭。
“火相。”
他看向周野。
“情绪越剧烈,反应越明显。优点是爆发强,缺点是容易失控。你如果不想哪天把宿舍烧了,先学会闭嘴。”
周野张了张嘴,又硬生生闭上。
陆怀沙像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进步很快。”
随后他又看向林见月。
“镜相。”
林见月坐在第二排,表情平静。
“镜相的麻烦不在于攻击性,而在于边界。镜子能反射真实,也能反射假的东西。你看见的每一个画面,都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诱导。”
林见月轻轻点头。
陆怀沙最后看向沈七安。
他的视线停得比刚才更久。
沈七安也看着他。
教室里安静了一点。
陆怀沙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粉笔,在掌心转了一圈。
“至于灵相未定的人,先别急着羡慕别人。”
他说。
“有时候,越晚定型,代表越麻烦。”
周野悄悄看了沈七安一眼。
沈七安没什么表情。
但他听出来了。
陆怀沙是在说他。
这节课没有持续太久。
陆怀沙只是让几个灵相比较明显的新生做了简单测试。周野站到中央纹路里时,地面亮起一圈细小的火线。他越紧张,火线越亮,最后差点窜到鞋边。
周野吓得往后一跳。
陆怀沙毫不留情地评价:“火相稳定性很差,脑子比火先着。”
教室里这次真的有人笑了。
周野脸涨得通红,却不敢顶嘴。
林见月的测试更安静。
她只是把小镜子放在中央纹路里,镜面上便浮出一层雾。雾里似乎闪过一扇门,又很快消失。
陆怀沙看见那扇门时,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沈七安注意到了。
但陆怀沙没有解释。
轮到沈七安时,他站在中央纹路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
没有雾。
没有火线。
周围有些新生低声议论。
周野在旁边皱眉,像想替他怼回去。
沈七安本人倒没什么感觉。
他早就习惯了被人用“你不太正常但又看不出来哪里不正常”的眼神打量。
陆怀沙却走到他面前。
“闭眼。”
沈七安照做。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远去。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远处窗外的风声。
然后,他听见了钟声。
咚。
很轻。
像从地底传来。
沈七安猛地睁开眼。
地面上的环形纹路仍旧没有亮。
可陆怀沙手里的粉笔,断了。
啪的一声。
半截粉笔掉在地上,滚到沈七安脚边。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怀沙低头看了眼断掉的粉笔,又看向沈七安。
那张平时总带着懒散笑意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他弯腰捡起粉笔。
“下一个。”
没有解释。
没有评价。
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沈七安知道,陆怀沙一定看出了什么。
下课后,沈七安刚准备离开,陆怀沙在讲台边叫住了他。
“沈七安。”
周野和白川停下脚步。
林见月也看了过来。
陆怀沙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
“你留下。”
沈七安心里微沉。
周野小声说:“我们在外面等你。”
沈七安点头。
教室里的学生很快走空。
只剩下陆怀沙和沈七安。
窗外阳光很好,圆形教室里亮堂堂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沈七安觉得这种一对一的安静,比昨晚在旧教学楼还让人难受。
陆怀沙把断掉的粉笔放在讲台上。
“昨晚去哪了?”
沈七安看着他。
“宿舍。”
陆怀沙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很好骗?”
沈七安没有回答。
陆怀沙也没有生气,只是靠在讲台边,语气淡了些。
“旧教学楼不是新生该去的地方。”
沈七安说:“老师昨天说过。”
“说过你还去?”
“有人邀请我们。”
陆怀沙的眼神微微一动。
“谁?”
沈七安沉默片刻。
“许默。”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一瞬间,陆怀沙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很短。
但沈七安看见了。
那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个人听到某个本该被埋起来的名字,忽然从土里重新冒出来。
陆怀沙看着他。
“你在哪听见这个名字的?”
沈七安没有正面回答。
“他是十年前的学生,对吗?”
陆怀沙沉默了。
教室外传来远处学生走动的声音,阳光落在地面纹路上,明明是白天,沈七安却觉得空气里有一点冷。
过了很久,陆怀沙才开口。
“沈七安,你想查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沈七安的手指轻轻收紧。
陆怀沙继续说:“但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该碰的。”
“那什么时候该碰?”
“等你有能力承担后果的时候。”
沈七安看着他。
“我爸失踪了。”
这句话让陆怀沙安静下来。
沈七安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提起沈泊舟。
“我来七曜学院,就是因为他们告诉我,我爸曾经是这里的学生。”
陆怀沙没有打断他。
沈七安继续说:“昨晚旧教学楼里,我看见了地下档案室,也看见了一个很像我爸的人。许默让我去找档案。如果你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如果你不说,我还是会去查。”
陆怀沙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是真的有点头疼。
“你和沈泊舟很像。”
沈七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认识我爸?”
陆怀沙看了他一眼。
“七曜学院里,认识他的人不少。”
“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怀沙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那半截断粉笔,丢进讲台旁边的铁盒里。
“下午的禁忌档案课别迟到。”
“老师?”
陆怀沙已经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你真的要去档案室,记住一件事。”
沈七安抬头。
陆怀沙说:“档案不会骗人。”
“但它会让你只看见它想让你看见的部分。”
说完,他走出了教室。
沈七安站在原地,心里反而更沉了。
陆怀沙没有阻止。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午饭时,沈七安把陆怀沙的话告诉了另外三个人。
周野听完以后,眉头皱得很深。
“这老师到底是想帮我们,还是吓我们?”
白川说:“两者都有。他没有否认许默,也没有否认档案室。”
林见月看向沈七安。
“他说你父亲?”
沈七安点头。
“他说七曜学院里认识我爸的人不少。”
林见月沉默了一下。
“那更要小心。”
沈七安明白她的意思。
认识沈泊舟的人不少,代表知道沈泊舟秘密的人也不少。
但这些人到现在都没主动告诉他真相。
说明他们要么不能说,要么不想说。
下午的禁忌档案课在图书馆一层。
授课老师不是陆怀沙,而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姓程,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慢。
他讲的内容很枯燥,却让沈七安他们听得格外认真。
因为这节课的主题,正好和档案有关。
“所有异常事件,在学院内都会留下档案。”
程老师站在讲桌前,身后是整排整排的旧书柜。
“档案分为公开、限制、封存三类。公开档案,新生可查阅。限制档案,需要导师签字。封存档案,未经许可不得接触。”
有新生举手问:“如果不小心看了封存档案会怎么样?”
程老师看着他。
“如果你还能记得自己看过什么,就去医务室。”
那名新生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程老师继续说:“档案不是普通文字。它记录过诡异,也会残留诡异。有些档案会污染阅读者,有些档案会篡改阅读者记忆,还有些档案,会反过来阅读你。”
这句话让教室安静了不少。
沈七安忽然想起陆怀沙那句,档案不会骗人,但会让你只看见它想让你看见的部分。
下课后,程老师离开。
学生们陆续散去。
沈七安他们没有走。
白川已经提前查过图书馆结构。
“公开区域只有一到三层,没有地下负一层入口。”他把手绘地图摊在桌上,“但图书馆东侧有一片无法进入的灰域,从建筑外形推测,那里应该有隐藏楼梯。”
周野看着地图:“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午导览时。”
“你真是走哪都准备犯罪路线。”
白川认真纠正:“是逃生路线。”
林见月看了一眼地图。
“档案室应该不在普通图书馆范围内。”
沈七安摸出那截粉笔。
粉笔上的“许默”两个字比昨天淡了一点。
像时间正在消耗它。
“许默让我们来地下负一层,说明那里一定有入口。”
他们先去了图书馆前台。
前台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头发稀疏,脸上有许多皱纹。他坐在那里,几乎和身后的旧书架融在一起。要不是他忽然抬了抬眼皮,周野差点以为那是一尊蜡像。
“查什么?”
老人开口,声音像纸页摩擦。
沈七安说:“十年前旧一号教学楼事故档案。”
老人翻书的手停住。
他慢慢抬起头。
“新生?”
沈七安点头。
“新生无权查限制档案。”
白川问:“公开目录里没有?”
老人看了他一眼。
“没有,就是不能查。”
周野忍不住说:“那要是我们有线索呢?”
老人重新低头翻书。
“线索不等于权限。”
沈七安没有继续争。
他把那截粉笔放到前台上。
老人翻书的动作停了。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像忽然沉了下去。
老人盯着粉笔上的名字。
许默。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害怕。
而是某种很复杂的情绪。
“谁给你的?”
沈七安说:“他自己。”
老人沉默很久。
然后,他合上面前的书。
“跟我来。”
周野眼睛一亮,却被白川轻轻拉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老人从前台后面站起来。
他比坐着时看起来更瘦,背有些佝偻,走路很慢。可奇怪的是,他走过书架时,周围原本坐着看书的学生没有一个抬头,像本看不见他。
他带着四个人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图书馆东侧最里面。
那里是一堵墙。
墙上挂着一幅七曜学院旧校舍的油画。
画里是雨夜里的学院,钟楼、湖泊、教学楼,全都笼罩在灰蓝色的雨幕里。
老人抬手,敲了敲画里的钟楼。
咚。
很轻的一声。
沈七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画发出的声音。
而是他耳边也同时响了一下钟声。
油画缓缓向两侧裂开。
墙后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两侧没有扶手,墙壁上隔一段挂着一盏小小的白灯。
灯光惨白。
照得楼梯像通往医院地下室。
老人站在入口处,没有下去。
“地下负一层是旧档案室。”
他说。
“你们最多只能待半小时。”
白川问:“有什么规则?”
老人看了他一眼。
“聪明。”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沈七安。
纸上写着几行字。
【旧档案室守则】
【一、不要翻阅和目标无关的档案。】
【二、不要把档案内容完整读出声。】
【三、如果档案柜里传来敲击声,不要打开。】
【四、如果灯熄灭,站在原地,等它重新亮起。】
【五、如果发现自己的档案,请立刻离开。】
沈七安看到最后一条时,心里一沉。
周野也看见了。
他压低声音:“为什么会有我们自己的档案?”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七安。
“半小时后,不管有没有找到,都要出来。”
沈七安点头。
“谢谢。”
老人把粉笔还给他。
“别谢我。”
他的声音很低。
“我只是还他一个人情。”
沈七安看向老人。
“您认识许默?”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坐回前台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书架之间。
四个人站在楼梯口。
地下的冷气一点点往上冒。
周野搓了搓胳膊。
“我发现七曜学院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诡异。”
白川问:“是什么?”
“是每个人都像谜语人。”
没人反驳。
他们沿着楼梯下去。
脚步声在狭窄石阶上回荡。
越往下,图书馆里的旧书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沉的气味。像铁柜、灰尘、湿的纸,还有某种很久没人打开过的房间味道。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
沈七安轻轻一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档案室。
一排排深灰色铁柜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每个柜子上都贴着编号。头顶的白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却照不透最远处的阴影。
空气里安静得吓人。
没有风。
也没有任何人声。
只有他们四个人的呼吸。
沈七安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四点二十七。
半小时。
他们必须在四点五十七之前离开。
白川很快开始查柜子编号。
“旧一号教学楼事故,应该归在校内异常事件,年份二零一四。”
林见月站在过道中央,看着两侧铁柜。
她拿出小镜子。
镜面里,铁柜上的编号开始微微扭曲。
“左边。”
她说。
“现实里的编号是错的。”
周野看着她。
“你这能力真方便。”
林见月看了他一眼。
“也很危险。”
周野立刻闭嘴。
他们沿着左侧过道往里走。
白灯在头顶轻轻嗡鸣。
路过某个铁柜时,里面忽然传来三下敲击声。
咚。
咚。
咚。
四个人同时停下。
那声音很像昨晚旧教学楼里的敲门声。
周野脸色发白。
“守则第三条。”
白川低声说:“不要打开。”
他们继续往前。
敲击声没有跟上来。
可沈七安能感觉到,经过那排铁柜时,柜门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贴近了。
像一张脸贴在铁皮另一侧,正在听他们离开的脚步。
终于,他们在第十七排停下。
柜子上的编号是:
【校内异常事件·二零一四·旧一号楼】
沈七安伸手拉开柜门。
柜门很沉。
打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放着几个厚厚的档案袋。
最上面一个写着:
【旧一号教学楼晚自习异常事件】
封条已经被拆过。
不是最近。
但也不是很久以前。
沈七安把档案袋拿出来,放在旁边的阅读台上。
四个人围了过去。
档案袋里有照片、调查记录、学生名单、平面图,还有几张烧焦边缘的试卷。
沈七安先拿起学生名单。
一年级三班,共三十七人。
他在名单中间找到了许默的名字。
后面备注写着两个字。
缺席。
周野立刻骂了一句:“放屁。”
他声音刚出来,头顶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几个人同时安静。
不能把档案内容完整读出声。
也许情绪太激烈也会被它记录。
沈七安继续往下看。
许默的名字后面原本似乎写过别的字,但被人用红笔狠狠涂掉了。涂痕很深,几乎划破纸面。
林见月拿出镜子,对准那一处。
镜面里,被涂掉的红字慢慢浮现出来。
已到。
许默确实到过。
有人后来把他的“已到”改成了“缺席”。
白川拿起旁边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旧一号教学楼三楼教室。
桌椅凌乱,黑板上还写着“晚自习中”。地上有很多水痕,像暴雨从窗户灌进来过。可窗户全都关着。
照片角落里,讲台旁边躺着一支红笔。
和昨晚女老师手里的那支很像。
“这里有教师记录。”
白川把一页纸推到他们面前。
【当晚值班教师:宋槐。】
沈七安想起昨晚那个女老师。
她应该就是宋槐。
档案显示,十年前的暴雨夜,旧一号教学楼三楼一年级三班进行晚自习。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学院监测到异常波动。八点五十二分,旧楼内部空间失控。九点十二分,救援人员进入。九点二十六分,救援中止。
后面的文字被大片墨迹盖住。
再往下,缺了一页。
不是撕得很粗暴。
而是被整齐取走。
白川皱眉:“关键页缺失。”
林见月拿起档案袋底部的一张调阅记录。
“有人借走了。”
沈七安看过去。
调阅记录上写着几个名字。
最早的几次因为时间太久,字迹已经模糊。
但最后一次很清楚。
调阅人:沈泊舟。
时间:二零一四年九月七。
沈七安的呼吸停了一下。
父亲。
十年前,沈泊舟调阅过许默和旧一号教学楼事故档案。
而且时间就在事故发生后不久。
周野也看见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爸真和这事有关。”
沈七安盯着那行字。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父亲失踪前那晚的背影。
黑色旧外套。
雨夜。
钟声。
他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份救援人员名单。
上面很多名字被黑线划掉,只有少数还能看清。
沈七安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个。
沈泊舟。
身份备注:学生协助员。
他当年不是老师。
也不是普通学生。
而是参与救援的人。
沈七安继续往下看。
救援记录里有一句话被保留下来。
【沈泊舟称,楼内仍有一名学生未被登记。】
未被登记。
是许默吗?
还是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档案室深处忽然传来柜门轻轻打开的声音。
吱呀。
四个人同时抬头。
远处某一排铁柜,在没有人碰的情况下,缓缓开了一条缝。
白川低声说:“我们没有打开非目标柜。”
周野说:“那是它自己开的。”
“规则只说柜里有敲击声不要打开,没说它自己打开怎么办。”
“你别分析了,我现在不想听。”
林见月看着那排柜子。
“那里有东西。”
沈七安也看见了。
打开的柜门里,露出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半截探出来,像有人故意塞给他们看。
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七安。
他的名字。
旧档案室守则第五条。
如果发现自己的档案,请立刻离开。
沈七安全身一冷。
周野也看见了,立刻压低声音:“走。”
白川把桌上的档案迅速收回档案袋。
“不能带走,只能复位。”
林见月已经看向入口方向。
头顶的灯开始闪烁。
一盏。
两盏。
三盏。
从档案室深处开始,白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黑暗正沿着铁柜之间的通道向他们靠近。
守则第四条。
如果灯熄灭,站在原地,等它重新亮起。
可第五条又说,如果发现自己的档案,立刻离开。
规则再次冲突。
周野脸色发青。
“到底站着还是跑?”
没人回答。
沈七安看着远处那份写着自己名字的档案。
它不该存在。
他才刚入学两天。
可档案袋很旧,边角泛黄,像在这里放了很多年。
灯还在熄灭。
黑暗离他们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沈七安耳边响起一声钟声。
咚。
他闭了一下眼。
黑暗里,他看见那份属于自己的档案袋上,还有一行现实里看不见的小字。
【未入学前已建档。】
下一秒,钟声消失。
沈七安睁开眼,抓起许默那份档案里掉出来的一小张调阅记录。
他没有拿走档案正文。
只拿走那张夹在缺页处、几乎要碎掉的纸片。
然后他说:“走。”
白川脸色一变:“规则四说灯灭要原地等。”
沈七安看向他。
“但我们已经发现我的档案。”
林见月立刻接话:“第五条优先。”
周野早就等这句话了。
“那还废什么话!”
四个人朝入口跑去。
身后的灯彻底熄灭。
黑暗像活的一样追在他们身后。
铁柜里开始响起密密麻麻的敲击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像无数人被关在柜子里,同时用手拍打铁门。
沈七安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掠过,几乎擦到他的脖子。
那东西贴着他耳边,轻轻念了一声:
“沈七安。”
他没有应。
楼梯口就在前方。
白川第一个冲上去,周野跟上,林见月第三个。
沈七安最后一个踏上石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七安。”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沈七安脚步猛地一顿。
声音从档案室深处传来。
“别走。”
“爸爸在这里。”
黑暗里的铁柜尽头,那份写着“沈七安”的档案袋旁边,缓缓站起一个人影。
黑色旧外套。
瘦削背影。
和他记忆里的父亲一模一样。
沈七安死死攥住手里的纸片。
林见月站在上方楼梯,回头看他,声音很急,却压得很低。
“沈七安!”
沈七安闭了一下眼。
父亲笔记本上的话,陆怀沙的话,新生列车的规则,一瞬间全都从脑子里闪过。
不要相信眼睛。
不要回头。
档案不会骗人,但会让你只看见它想让你看见的部分。
沈七安咬紧牙关,猛地转身冲上楼梯。
身后的黑暗像被激怒了一样,瞬间涌了上来。
铁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
砰!
图书馆东侧的油画重新闭合。
周围还是安静的书架,旧书味温和地浮在空气里。几个学生坐在不远处看书,完全没有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野扶着书架,弯腰大口喘气。
“我真的……真的……以后再也不下地下室了。”
白川脸色苍白,但第一反应还是看时间。
“四点五十六。”
他们差一分钟超时。
林见月看向沈七安。
“你拿了什么?”
沈七安摊开手。
那张从缺页处夹出来的纸片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一点。
纸片上只有半行字。
像是从完整记录里撕下来的边角。
【……确认第七声钟响后,沈泊舟擅自进入地下二层。同行学生:许默。】
四个人都安静了。
沈七安盯着那半行字,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许默不是事故之后才和沈泊舟有关。
他们当晚就曾一起进入过地下。
而且不是地下负一层。
是地下二层。
周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
“所以……旧教学楼下面,还有一层?”
沈七安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图书馆远处的钟忽然响了。
咚。
这一声很轻。
可沈七安听见以后,手里的纸片忽然慢慢浮出新的字迹。
像被血浸出来一样。
【缺失档案页编号:七。】
【保存位置:旧一号教学楼,三楼,一年级三班,讲台下。】
【取出方式:下一次晚自习。】
周野看完,脸都白了。
“还有下一次?”
沈七安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旧一号教学楼静静立在下午的阳光里。
三楼那扇窗户漆黑一片。
可沈七安总觉得,窗后有人正低着头,翻开那本点名册。
等待下一次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