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九月的雨本不该这么冷,可这几天,整座城市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水里,街道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路灯隔着雨幕亮着,像一只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沈七安站在老城区的公交站台下,怀里抱着一个旧书包,校服外套被雨水打湿了一半。
站台的铁皮棚很旧,雨点砸在上面,噼里啪啦地响,听久了,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头顶敲。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七点四十二。
短信还停在屏幕上。
【七曜学院录取通知已发送,请于今晚八点前抵达临江北站。】
下面是一张电子车票,起点是临江北站,终点没有显示,只有一串空白。
沈七安盯着那串空白看了很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学校八成有病。
他没有报过这所学校,也没有参加过什么奇怪的招生考试。最离谱的是,他甚至没听说过七曜学院这个名字。
如果这只是一条普通短信,他早就删了。
可短信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你父亲曾是七曜学院学生。】
沈七安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按灭了。
雨声一下子变得更清楚。
三个月前,他爸失踪了。
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意外事故,而是真的像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一样,消失得净净。
那天早上,沈七安醒来的时候,家里的早餐还摆在桌上,厨房里的火已经关了,水壶还是温的,父亲的拖鞋整整齐齐放在门口,手机也还在客厅充着电。
可人没了。
警察来过,邻居问过,监控查过。小区门口那几个摄像头显示,父亲那天夜里本没有出过楼。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
起初沈七安还会每天给父亲打电话,哪怕手机就在家里,哪怕每一次响起的铃声都只会从客厅传来。后来电话欠费停机,他就不打了。
人会慢慢习惯很多事。
比如习惯放学回家后没人问你吃不吃饭。
比如习惯凌晨醒来时屋子里一片黑。
再比如,习惯别人用那种带着同情又躲闪的眼神看自己。
可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法习惯。
父亲失踪以后,他开始频繁听见钟声。
一开始是在梦里。
梦里总是下雨,他一个人站在一条很长很黑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座看不清轮廓的钟楼。钟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下,又一下,缓慢得像某种心跳。
每次都是六声。
可只要第七声即将响起,他就会从梦里惊醒。
醒来后,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的风吹着窗帘,像有人站在暗处轻轻呼吸。
后来,那钟声开始出现在现实里。
有时候是上课时,所有人都在低头写卷子,窗外阳光很好,他却突然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咚”的一声。
有时候是半夜,他明明没有做梦,却会被一阵低沉的钟响惊醒。
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在学校厕所洗手。
水龙头哗哗流着,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比他慢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用眼花来解释。
可沈七安看得很清楚。
他松开水龙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还在低头洗手。等他站直了,镜子里的那个“沈七安”才慢慢抬起头。
那一刻,他全身的血都冷了。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他,嘴角像是往上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沈七安再也没在深夜照过镜子。
雨越下越大。
站台上方的广告灯忽然闪了一下,惨白的光从沈七安脸上扫过。他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雨衣,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暴雨把路面砸得起了一层水雾,来往车辆很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从那人身上一扫而过,雨衣泛出一种湿冷的光。
沈七安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人在看自己。
这种感觉很不好。
不是普通的被人注视,而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雨幕,正在慢慢确认他的模样。
沈七安把书包抱紧了一点。
他不想再看,可眼睛却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似的,怎么也移不开。
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从雨里开了过来。
车灯很旧,光线发黄,车身上糊满了泥水,雨刷器慢吞吞地摆着,像快坏了。
车停在站台边。
车门打开,一股湿的冷风从里面涌出来。
司机探出半张脸,看了沈七安一眼。
“上不上?”
沈七安愣了一下。
他看向公交车牌。
73路。
去临江北站。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四十五了。
来不及再等别的车。
沈七安咬了咬牙,走上公交。
车里很空。
不,不只是空。
整辆车里除了司机,本没有第二个乘客。
昏黄的车灯一闪一闪,座椅上有些湿,车厢里散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像很久没人打开过的旧柜子。
沈七安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慢慢合上。
公交重新启动。
他忍不住回头往窗外看。
那个黑雨衣还站在马路对面。
而就在车子驶过站台的一瞬间,那人忽然抬起了头。
沈七安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张惨白、浮肿的脸。
那张脸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五官有些不自然地肿胀着,嘴唇发紫,眼睛却很黑。
最可怕的是,它在笑。
不是那种普通的笑。
而是嘴角慢慢往两边咧开,像在模仿人类的表情。
公交车很快拐过路口,站台和黑雨衣都被甩在雨幕后面。
沈七安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声骂了一句:“……”
“看见了?”
前面忽然传来司机的声音。
沈七安猛地抬头。
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看着他。
那是一双很疲惫的眼睛,眼白有些泛黄,眼角布着血丝。司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脸很瘦,下巴上有没刮净的胡茬。
“什么?”沈七安装作没听懂。
司机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大,却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
“第一次坐夜班车的人,都容易看花眼。”
沈七安没接话。
他盯着司机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人也很不对劲。
明明现在还不到晚上八点,可司机却说“夜班车”。
而且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分明是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公交一路向北开。
临江市的老城区渐渐被甩在身后。
两旁的店铺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暗。雨水在车窗上流成一道道弯曲的线,把外面的世界切成许多模糊的碎片。
沈七安看着窗外,越看越觉得不安。
这不是他熟悉的路线。
他虽然很少去临江北站,但以前也坐过两次车。正常情况下,73路应该经过人民路、体育馆、旧货市场,然后再到北站。可现在公交早就驶离了主道,窗外的建筑越来越低矮,后来甚至出现了一大片荒草地。
“师傅。”沈七安开口,“这不是去北站的路吧?”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
雨刷器还在前挡风玻璃上慢慢摆动。
嘎吱。
嘎吱。
过了几秒,司机才说:“新生都这么问。”
沈七安的后背微微绷紧。
“什么新生?”
“你不是要去七曜学院吗?”
这句话一出来,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冷了几分。
沈七安盯着司机。
“你怎么知道?”
司机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雨幕。
“这条路,只送去那里的学生。”
沈七安更不舒服了。
他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可拿出来一看,屏幕右上角没有信号。
一格都没有。
公交车还在往前开。
窗外彻底看不见城市了,只有黑沉沉的雨和道路两旁一闪而过的树影。那些树长得很高,枝叶被雨水压得低垂下来,像一只只弯着腰的人。
沈七安忽然发现,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他伸手擦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玻璃,动作却停住了。
雾气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字。
那字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指,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不要去七曜学院。
沈七安头皮瞬间发麻。
他猛地缩回手。
可那行字很快被雨水冲散,消失得净净。
“怎么了?”司机问。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
沈七安没有回答。
他觉得自己应该下车。
这辆公交,司机,窗外的雨,还有那行字,全都不对劲。
可这里本不是市区。
外面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如果现在下车,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也不知道雨里会不会再出现那个穿黑雨衣的东西。
比起未知的黑夜,这辆车至少还像一辆车。
沈七安慢慢握紧书包带。
“还有多久到?”
“快了。”
司机说完这两个字后,就不再说话。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沈七安坐在位置上,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也许从看到短信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没得选了。
父亲失踪后,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被所有事情抛在原地。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父亲曾经和某所神秘学院有关,而那所学院又知道他身上发生的怪事。
他不想去。
可他必须去。
因为那可能是他唯一能找到父亲的线索。
公交车忽然颠了一下。
沈七安的额头差点撞到前面的座椅。
他抬头,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座车站。
临江北站。
站台大楼孤零零立在雨里,外墙灰白,玻璃门后面亮着几盏冷白色的灯。整座车站看起来像早就停用很久,周围没有出租车,没有行人,也没有卖东西的小摊。
公交缓缓停在车站门口。
“到了。”司机说。
沈七安拿起书包,站起身。
刚走到车门口,他又停住了。
“师傅。”
司机侧过脸。
“这学校到底是什么地方?”
司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古怪。
像是想笑,又像是在怜悯。
“去了就知道了。”
车门打开。
冷雨一下子扑到沈七安脸上。
他下了车。
身后的车门缓缓关上。
公交没有立刻开走。
沈七安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沾满雨水的车窗,他看见司机仍旧坐在驾驶位上,低着头,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几秒后,司机抬起头,对他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慢。
不像告别。
更像某种提醒。
公交车重新启动,车身被雨幕一点点吞没。
沈七安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自己刚才坐的不是公交。
而是一条把他从正常世界送往另一个地方的船。
他收回目光,走进临江北站。
候车大厅里很冷。
不是空调的冷,而是一种从地板缝里往上冒的阴冷。
大厅很大,却空得可怕。售票窗口拉着铁帘,安检口没有工作人员,头顶的电子屏黑着,只偶尔闪过几道蓝色电流。
沈七安的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回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19:58。
距离短信要求的八点,只剩两分钟。
可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七安站在大厅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在大厅上方炸开。
沈七安猛地抬头。
白灯闪了两下。
随后,一个冰冷的女声缓缓传来:
“请前往七曜学院的新生,立即进入七号站台。”
“列车将在一分钟后发车。”
沈七安愣住了。
七号站台?
他记得很清楚,临江北站只有六个站台。
他下意识看向大厅尽头的指示牌。
一号站台,二号站台,三号站台……
六号站台。
没有七号。
广播里的女声又重复了一遍。
“请前往七曜学院的新生,立即进入七号站台。”
“列车将在一分钟后发车。”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近,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沈七安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不想承认,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有些害怕。
不是那种遇见危险时的害怕,而是一种普通人突然发现世界不再正常后的茫然。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是新生?”
沈七安猛地回头。
候车大厅的长椅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外面披着一件灰色针织外套,手里拿着一把透明雨伞。她的头发很黑,扎成低马尾,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她看起来比沈七安镇定得多。
至少没有像他一样站在大厅中间发愣。
沈七安怔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女孩看了他一眼。
“比你早三分钟。”
“那你刚才一直在这里?”
“嗯。”
沈七安有点尴尬。
他刚才明明扫过整个大厅,本没看见她。
女孩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指了指旁边一柱子。
“你进来的时候只看了正前方,没有看左边。”
沈七安:“……”
这人说话有点直接。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四十秒。”
“什么?”
“列车发车。”
沈七安看向那排指示牌。
“可这里没有七号站台。”
女孩没有解释,只是拿起放在长椅上的行李箱,朝大厅最里面走去。
沈七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你知道七曜学院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女孩脚步没停。
“录取通知上说,如果我不去,今晚之后,我会忘掉一些东西。”
沈七安愣住。
“忘掉什么?”
女孩停了半秒,回头看他。
“我姐姐。”
沈七安一下没说话了。
女孩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可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很白,显然用力过度。
她继续往前走。
沈七安跟在她身后,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人在遇到怪事的时候,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恐惧会被放大很多倍。可如果旁边还有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看起来也不怎么正常,至少会让人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疯掉。
两人走到六号站台入口旁。
那里本该是一堵墙。
墙面上贴着褪色的铁路安全宣传画,画里的人物笑得有些僵硬。
女孩伸手摸了摸墙。
沈七安刚想问她在什么,忽然发现宣传画上的字变了。
原本写着“禁止翻越铁轨”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另一行字。
【七号站台入口】
沈七安喉咙发。
女孩却像早就料到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那面墙无声地向两侧分开。
黑暗里,一条向下的楼梯出现在他们面前。
楼梯很窄,边上的墙壁贴着旧白瓷砖,瓷砖缝里积着黑色霉斑。头顶亮着一盏盏昏黄的灯,光线从上往下延伸,尽头看不清楚。
一股冷风从下面吹上来。
风里带着铁锈味。
沈七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女孩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
沈七安沉默两秒。
“我只是觉得,正常学校不该把站台入口修在墙后面。”
女孩想了想。
“有道理。”
她说完,拖着行李箱先走了下去。
轮子在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沈七安站在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候车大厅。
大厅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远处售票窗口的玻璃里,似乎有什么黑色影子一闪而过。
沈七安不再犹豫,立刻跟了下去。
楼梯比他想象中长。
两侧墙壁上贴着很多老旧海报,海报内容全都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些字。
“守则。”
“污染。”
“不要回应。”
“不要回头。”
还有一张海报上画着一口钟。
钟面没有指针。
沈七安看见那口钟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咚。
他脚步一顿。
女孩回头问:“怎么了?”
沈七安抬起头。
“你听见了吗?”
“什么?”
“钟声。”
女孩皱眉。
“没有。”
沈七安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没有撒谎。
可那声钟响非常清楚。
清楚到像是从楼梯尽头传来的。
他继续往下走。
越往下,空气越冷。
最后,两人终于走到楼梯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竟然真的有一个站台。
站台很旧,地面铺着灰色石砖,边缘刷着早已褪色的黄线。头顶吊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几个黑字。
七号站台。
铁轨从黑暗里延伸出来,又消失在另一端黑暗里。
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学生。
有个男生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只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黑甲虫;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敲着键盘,嘴里念念有词;再远一点,一个短发女生靠着柱子,耳朵里塞着耳机,像对周围一切都不感兴趣。
沈七安忽然意识到。
这些人应该全都是七曜学院的新生。
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普通。
可在这个地方,普通本身就已经不普通了。
背登山包的男生抬头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
“又来了两个。”
他说话声音很大,脸上带着点兴奋。
“你们也是被那封鬼短信骗来的?”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七安点了一下头。
男生立刻凑了过来。
“我叫周野,野草的野。你们叫什么?”
“沈七安。”
女孩沉默片刻,也说:“林见月。”
周野摸了摸下巴。
“名字都挺像正经人。”
沈七安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
周野咧嘴笑了。
“我当然也像。就是我妈说我从小不像人。”
这句话太突然,沈七安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周野一点不尴尬,反而拍了拍自己的登山包。
“我准备可充分了。手电筒、压缩饼、打火机、瑞士军刀,还有两瓶风油精。”
沈七安有些无语。
“你去上学带风油精什么?”
“防蚊子。”
周野理直气壮。
“万一这学校在山里呢?”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忽然抬起头,认真补了一句:“据录取通知里隐藏的坐标编码推算,七曜学院确实不在常规行政地图上,但不一定在山里。也有可能在地下,或者在一块无法被普通地图标记的区域。”
周野看向他。
“兄弟,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瘦高男生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陈述推论。”
“那你叫什么?”
“白川。”
周野点点头。
“行,电脑哥。”
白川明显不太满意这个称呼,但他似乎懒得争。
林见月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黄线后面,抬头看着站台上的那块铁牌,神情有些专注。
沈七安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
他没有多看。
每个人来这里,应该都有自己的理由。
广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候车大厅里的女声,而是从站台深处传来。
“七曜学院专列即将进站。”
“请所有新生站在黄线以内。”
“列车停稳前,请不要靠近铁轨。”
最后一句话说完,站台忽然刮起一阵冷风。
风从铁轨尽头的黑暗里吹来,带着湿、灰尘,还有一种淡淡的腐木味。
沈七安看向铁轨深处。
黑暗里,有光出现了。
很远。
一开始只是一点微弱的白光。
然后越来越近。
铁轨开始震动。
站台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周野的兴奋终于收敛了一点。
“这车……是不是有点旧啊?”
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辆列车已经从黑暗里开了出来。
它和普通列车完全不同。
车身是深黑色的,像被雨水浸透的铁。窗户很窄,每一扇窗后面都拉着厚厚的暗红色窗帘,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车头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盏惨白的灯,照得人眼睛发疼。
列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里面没有乘务员。
只有一条昏暗的走廊。
周野吞了吞口水。
“我现在说我走错了,还来得及吗?”
林见月拉起行李箱,第一个走了上去。
白川紧随其后。
沈七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
耳边的钟声又响了一下。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他抬起头,望向车厢深处。
昏暗的玻璃窗上,似乎倒映出一座钟楼的影子。
很旧,很高,像是从某段被遗忘的时间里浮现出来。
而钟楼下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旧外套。
沈七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爸?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玻璃上的倒影瞬间消失,只剩下他自己苍白的脸。
“沈七安?”
周野站在车门边喊他。
“走啊,再不走车要开了。”
沈七安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七号站台。
楼梯入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原本他们下来的地方,只剩下一面斑驳的墙。
没有退路了。
沈七安深吸一口气,背着书包走上列车。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下一秒,列车开始启动。
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后退,很快被黑暗吞没。
沈七安站在车厢连接处,忽然听见广播里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贴着他耳边说话。
“欢迎来到七曜学院。”
“从现在开始,请记住第一条校规。”
“无论在列车上听见谁喊你的名字。”
“都不要回头。”
话音刚落。
车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七安。”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