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远的死,在京城官场上投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波及的范围比苏清鸢预想的要大得多。
首先是太仆寺的上下官员,人人自危。一个五品官员在自家书房里被人一剑封喉,凶手来无影去无踪,刑部查了三天,连头发丝都没找到。紧接着,朝中开始有人弹劾刑部办案不力,又说京畿防务空虚,连朝廷命官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圣上震怒,下旨严查。
苏清鸢坐在翠竹轩里,翻着青禾从外头打听回来的消息,一边看一边摇头。
“这步棋,走得真大。”
凌夜坐在对面擦匕首,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萧景渊?”
“除了他,谁能在朝堂上掀起这么大的浪?”苏清鸢放下纸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个陈怀远,明面上是报仇,实际上是往太子党身上捅了一刀。太子党掌着刑部和京畿防务,陈怀远一死,这两个部门的无能就暴露在圣上眼皮底下了。”
凌夜把匕首回鞘里,声音淡淡的。
“一石二鸟。”
“不止。”苏清鸢放下茶杯,竖起三手指,“第一,你的仇报了。第二,太子党被削了面子。第三,萧景渊借这个机会,把刑部的一个侍郎换成了他的人。”
凌夜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刑部换人了?”
“原书里写的。”苏清鸢说,“刑部侍郎这个位置,萧景渊布局了三年,等的就是陈怀远死这个机会。陈怀远不死,太子党不倒,他的人就上不去。”
凌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原书里,萧景渊最后当皇帝了吗?”
苏清鸢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没有。”她摇头,“原书里萧景渊是个配角,戏份不多。作者写到他登基的时候就一句话——‘七皇子萧景渊即皇帝位,改元永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原书的主角是别人,不是他。”
凌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呢?原书里你的结局是什么?”
苏清鸢苦笑了一下。
“你是万箭穿心,我是毁容、退婚、被亲爹送给太子党的老头子做续弦,最后死在冷宫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凌夜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一些。
“不会了。”
“什么?”
“那些事,”凌夜抬起头,看着苏清鸢的眼睛,“不会发生了。”
苏清鸢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口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我知道。”她笑了,“因为有你。”
凌夜移开了目光,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苏清鸢发现了,但没拆穿。
这个人脸皮薄,拆穿了会恼羞成怒。
凌夜已经去找过谢无珩了。
她本来找不到他,但在陈怀远死后的第三天晚上,谢无珩主动出现在了侯府后门的暗巷里。
凌夜半夜溜出去见他的时候,苏清鸢在屋里等得心焦,但这次她没跟去——她知道凌夜的武功,也知道谢无珩不会害她。
半个时辰后,凌夜回来了。
“他说什么?”苏清鸢问。
凌夜关上门,在桌边坐下,表情有些凝重。
“陈怀远不是他的。”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谢无珩?”
“不是。”凌夜摇头,“他说他原本打算动手的,但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那他有没有查到是谁?”
“查到了。”凌夜抬起头,看着苏清鸢的眼睛,“是萧景渊的人。”
苏清鸢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猜对了。果然是萧景渊。
“谢无珩还说,”凌夜的声音低了几分,“萧景渊的人不只了陈怀远一个。名单上剩下那五个人,有一个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被人截了。”
苏清鸢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
“工部侍郎,周远山。”
苏清鸢的后背开始冒汗。
工部侍郎周远山,名单上排名倒数第二,排在陈怀远前面一位。他也是当年参与覆灭沧月的人之一。
“他死在进京赴任的路上,”凌夜说,“凶手扮成了山匪,现场处理得很净,官府查不到任何线索。”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
“萧景渊在帮你报仇。”
“不是在帮我。”凌夜摇头,“是在用我的仇,铺他的路。”
“结果一样。”苏清鸢说,“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名单上确实少了两个人。”
“但我不喜欢被人利用。”凌夜的声音冷了几分。
苏清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也不喜欢。但我们现在没有能力跟他翻脸。”
凌夜抿着嘴,不说话了。
苏清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冷意。
“凌夜,你记住一件事——萧景渊帮我们,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而是因为我们对他有用。等我们没有用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们扔掉。”
凌夜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站在窗前。
“我知道。”
“所以,我们要在他扔掉我们之前,变得比他想象的更有用。”
凌夜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苏清鸢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明亮得不像话。
“你又在谋划什么?”凌夜问。
苏清鸢笑了。
“礼尚往来。他帮了我们,我们总得还点什么。”
第二天,苏清鸢让青禾送了一封信出去。
收信人:萧景渊。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七殿下帮了我两个忙,我欠你两个人情。第一个,今天就还。”
萧景渊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苏清鸢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拿出那份王氏的关系网名单——上次已经给过萧景渊一份了,但那份不够全。这几天她又查到了新的线索,王氏的娘家最近在暗中跟太子党的人接触,谈的是一笔军需买卖。
这笔买卖如果成了,王氏的势力会在朝中再进一步。
苏清鸢把这些新线索整理好,又写了一封信,连同证据一起封好,让青禾送了出去。
凌夜看着她忙活,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把王氏的底细告诉萧景渊,不怕王氏报复你?”
“怕。”苏清鸢头也不抬,“但她报复我之前,萧景渊会先把她的路堵死。”
凌夜没再问了。
她发现苏清鸢做事有一个特点——走一步,看三步。
每一步都算得很准,从不走废棋。
王氏的消息送出去之后,苏清鸢以为可以消停几天了。
但她错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屋里喝茶,青禾跑进来通报。
“大小姐,表少爷来了!”
苏清鸢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明远?
他来什么?
“让他进来吧。”她放下茶杯。
凌夜站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把刀收起来。”苏清鸢低声说,“他是王氏的外甥,不是手。”
“他不比手安全。”凌夜没松手。
苏清鸢回头看了她一眼,凌夜的表情很认真。
“你见过他几次?”苏清鸢问。
“两次。每次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
苏清鸢忍不住笑了。
“你在吃醋?”
凌夜的脸色变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在说正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苏清鸢看着她那张强撑着冷淡的脸,笑得更开心了。
但她的笑还没收住,院门口已经传来了赵明远的声音。
“表妹!表妹在吗?”
苏清鸢收了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我在。表兄请进。”
赵明远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上戴着玉冠,腰间挂着玉佩,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整个人收拾得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体面。
“表妹,我娘让人做了些点心,我特意给你送些来。”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酥,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苏清鸢看着那些点心,心里冷笑。
她小时候爱吃的?原主小时候跟这个表哥本不熟,哪来的“小时候爱吃”?
“多谢表兄。”她笑着把食盒盖上,“青禾,收起来。”
赵明远的目光越过苏清鸢,落在她身后的凌夜身上。
凌夜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看起来跟普通丫鬟没什么区别。
但赵明远看着她的眼神,跟苏婉婉看她的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苏清鸢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凌夜挡在身后。
“表兄今天来,不只是送点心吧?”
赵明远收回目光,笑着在椅子上坐下。
“表妹聪明。我今天来,确实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表妹,你今年十六了,该考虑婚事了。”赵明远笑得温和,“我娘说,想让我来问问表妹的意思。”
苏清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明远这是来提亲的?
“表兄说笑了。”她笑了笑,“我的婚事,父亲和母亲自有安排。”
“姑父那边,我娘已经去说过了。”赵明远往前倾了倾身,“姑父说,只要表妹愿意,他没意见。”
苏清鸢的手指在袖中握紧。
她爹没意见?
她爹巴不得把她嫁给周明远那个老头子,现在赵明远主动送上门来,她爹当然没意见——反正都是把女儿嫁出去,嫁给谁都行,只要对侯府有好处。
“表兄,”苏清鸢的声音淡淡的,“我现在还不想谈婚事。”
赵明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表妹不用急着答复,慢慢考虑。”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那我先回去了。点心记得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凌夜一眼。
“对了,表妹,这个丫鬟,是从哪里买来的?”
苏清鸢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城西人市。”
“城西人市?”赵明远笑了笑,“我改天也去看看。”
他走了。
苏清鸢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
凌夜走到她身边。
“他是来试探的。”
“我知道。”
“试探你,也试探我。”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凌夜。
“第一,把脸涂得更丑一点。第二,从今天起,你不要单独出现在赵明远面前。”
凌夜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赵明远那个人,不是靠躲就能躲过去的。
---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