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散了的第二天,整个京城都在传一件事。
长公主萧玉珍替苏侯府嫡女苏清鸢撑了腰,放话出来说“没有本宫的同意,谁都不能定她的婚事”。
这话传到外头,被添油加醋地传成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长公主要收苏清鸢当义女,有的说苏清鸢已经攀上了七皇子这高枝,还有的说苏清鸢其实是长公主流落民间的私生女——最后这个版本离谱到苏清鸢听了都想笑。
私生女?长公主今年才二十三,苏清鸢十六,长公主六岁就能生孩子?
“这些人编故事的水平,比原书作者还差。”苏清鸢靠在窗边翻着青禾从外头打听回来的消息,一边看一边摇头。
凌夜坐在床边擦匕首,头都没抬。
“你不高兴?”
“高兴。”苏清鸢把纸条放下,“但高兴完了,得想想后面怎么办。”
长公主那句话,确实挡了周明远这门亲事,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王氏不会死心,苏侯爷也不会。他们只是暂时不敢动,等风头过了,还会卷土重来。
而她欠萧景渊的那个人情,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那个人的人情,不好还。
“大小姐。”青禾从外头跑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主母那边来人了,说请大小姐去正院用午膳。”
苏清鸢挑了挑眉。
王氏请她吃饭?
昨天赏花宴上被长公主当众打了脸,今天还有心思请她吃饭?这顿饭,怕是鸿门宴。
“知道了。我就去。”
青禾出去了。苏清鸢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看了一眼凌夜。
“你别去了,留在院子里。”
凌夜抬起头:“为什么?”
“王氏今天请我吃饭,十有八九是要试探长公主跟我的关系。你去了反而碍事。”
凌夜沉默了一下,把匕首回腰间的鞘里。
“我在院门口等你。”
苏清鸢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人嘴上不说,其实是担心她。
“行。”她笑了笑,“我很快就回来。”
苏清鸢到正院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王氏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看起来像个慈爱的母亲。苏婉婉坐在她下手,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笑容跟王氏如出一辙——温和底下藏着刀子。
“鸢儿来了,快坐。”王氏招呼她坐下,亲自给她盛了碗汤。
苏清鸢接过汤碗,道了谢,没喝。
“鸢儿,”王氏笑着开口,“昨天长公主殿下说的那些话,你事先知道吗?”
来了。
苏清鸢放下汤碗,摇了摇头:“女儿不知。女儿跟长公主殿下之前从未见过面。”
王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探究。
“那长公主怎么会突然替你说话?”
“女儿也想知道。”苏清鸢的表情很无辜,“也许是……七殿下说了什么?”
她把球踢给了萧景渊。
王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七殿下把长公主请来替苏清鸢撑腰——这说明七殿下跟苏清鸢的关系不一般。如果苏清鸢真的攀上了七殿下这条线,那她的计划就要重新盘算了。
“鸢儿,”王氏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你跟七殿下……很熟吗?”
“不熟。”苏清鸢摇头,“七殿下来侯府,都是找父亲议事。女儿跟他只说过几句话。”
王氏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苏婉婉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大姐,昨儿飞花令,你那些诗句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清鸢转头看她。苏婉婉脸上的笑容甜甜的,但眼底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书上学来的。”苏清鸢说。
“什么书?妹妹也想看看。”
“《全唐诗》《全宋词》《古诗源》。”苏清鸢面不改色,“妹妹要是想看,我让人抄一份送过去。”
苏婉婉的笑容僵了。
《全唐诗》两百多卷,《全宋词》三百多卷,她抄到死都抄不完。
王氏看了苏婉婉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别问了。
苏婉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王氏东拉西扯地问了一些有的没的,苏清鸢滴水不漏地应付了过去。
吃完饭,苏清鸢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氏忽然叫住了她。
“鸢儿。”
苏清鸢回头。
王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最近,真的变了很多。”
苏清鸢微微一笑。
“人总是要长大的,母亲。”
她转身走了。
回到翠竹轩的时候,凌夜果然站在院门口,像一尊。
“吃完了?”她问。
“吃完了。”苏清鸢走进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王氏在试探我跟长公主的关系。”
凌夜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苏清鸢托着下巴,“反正她查也查不到。长公主那个人,不是她能查的。”
凌夜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很会对付人。”
苏清鸢笑了:“这是夸我吗?”
“是。”
苏清鸢愣了一下。凌夜夸人可不容易,上次夸她的时候说的还是“你包的伤口比上次好看了”。
“谢谢。”苏清鸢笑着说,“你也很会……擦匕首。”
凌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面无表情。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青禾端了茶过来,放在石桌上,识趣地退了下去。
苏清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一件事。
“凌夜,谢无珩还待在京城吗?”
凌夜的手指在匕首上停了一下。
“在。”
“他住在哪里?”
“不知道。”凌夜摇头,“他不告诉我。说是为了我的安全。”
苏清鸢想了想。
“他这么做是对的。如果他被抓了,你这边也会暴露。”
凌夜没说话,但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苏清鸢看着她,忽然问:“你跟谢无珩,从小就认识?”
沉默了一会儿。
“嗯。”凌夜点了点头,“他父亲是沧月的将军,我父皇的生死之交。国破的时候,他父亲战死了。”
苏清鸢没再问了。
凌夜的过去,像一扇紧闭的门。每次打开一条缝,透出来的都是血和火的味道。
苏清鸢不想她。
有些事,得等她自己愿意说。
下午的时候,青禾又跑进来通报。
“大小姐,七殿下派人送了一封信。”
苏清鸢接过信,拆开一看。
萧景渊的字很好看,行云流水,但内容很简单。
“明未时,城外茶寮,有事相商。”
就只有这一句,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在给下属下命令。
苏清鸢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谁的信?”凌夜走过来。
“萧景渊的。”苏清鸢把信递给她,“约我明天去城外茶寮。”
凌夜看完信,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陪你去。”
“不行。”苏清鸢摇头,“你不能出侯府。外面有暗卫,万一碰上就完了。”
“那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萧景渊不会害我。”苏清鸢把信收起来,“他帮我,是因为我对他有用。在利用完我之前,他不会动我。”
凌夜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凌夜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苏清鸢看着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笑了。
“你是在担心我吗?”
凌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我只是觉得,你要是死了,没人给我换药。”
苏清鸢笑出了声。
“凌夜,你的嘴真的是铁做的。”
第二天未时,苏清鸢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侯府后门溜了出去。
城外茶寮在城东五里外的官道旁,是个供行人歇脚的地方。几间破草棚子,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卖的是粗茶和粮。
苏清鸢到的时候,萧景渊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得也很不起眼——一身灰色的布袍,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木簪束着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
但那张脸,怎么都普通不了。
“坐。”萧景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清鸢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萧景渊给她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昨天的事,你做得不错。”
“什么事?”
“长公主的事。”萧景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没有趁机攀附,也没有否认,分寸拿捏得刚好。”
苏清鸢看着他:“你让人盯着我?”
“不是盯着,是保护。”萧景渊放下茶杯,“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当然要确保你的安全。”
苏清鸢皱了皱眉:“我不是你的人。我们是关系。”
萧景渊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随便你怎么说。”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推到苏清鸢面前。
纸上写着一行字。
苏清鸢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暗卫已经查到侯府,三天内会进行搜查。”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渊,心脏砰砰直跳。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本殿有本殿的消息来源。”萧景渊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苏清鸢,你捡回来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苏清鸢盯着他,没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萧景渊笑了,“本殿已经猜到了。”
苏清鸢的手指在桌下握紧。
“猜到什么?”
“沧月国亡国公主。”萧景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凌夜,对不对?”
苏清鸢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从哪里知道的?
“不用这么紧张。”萧景渊站起来了,“本殿要是想害她,早就把消息递给暗卫了。既然没有,你就该知道,本殿不是你的敌人。”
他低头看着苏清鸢,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本殿今天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灰色的布袍在风中飘了飘,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苏清鸢坐在茶寮里,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
她没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景渊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凌夜的身份,知道她藏了什么人,知道暗卫要来搜查。
但他没有告发。
为什么?
苏清鸢想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欠萧景渊的人情,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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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