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外茶寮回来,苏清鸢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凌夜在翠竹轩门口等着她,远远看到她走过来,眉头就皱了起来。
“出事了?”
苏清鸢没说话,拉着她进了屋,把门关上。
“暗卫三天之内会来侯府搜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萧景渊给的。”
凌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三天?”
“最快明天,最晚后天。”苏清鸢在桌边坐下,双手撑着额头,“我们得想办法。”
凌夜沉默了一会儿。
“我走。”
苏清鸢猛地抬起头:“不行。”
“暗卫是冲我来的。我走了,侯府就安全了。你也安全了。”凌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苏清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暗卫已经进城了,满大街都是他们的人。你一出侯府的门,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被抓到。”
凌夜抿着嘴,不说话。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让我想想。”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脑子飞速运转。
暗卫来侯府搜查,肯定会搜每个院子。翠竹轩虽然偏僻,但正因为偏僻,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一个嫡女的院子,为什么建在侯府最角落?为什么跟其他院子隔得那么远?
答案只有一个:原主不受宠,被扔到了最差的院子。
但这句话,不能跟暗卫说。
苏清鸢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了。”
凌夜看着她。
“你这几天,搬到柴房去住。”苏清鸢说。
凌夜的眉头皱了起来:“柴房?”
“对,翠竹轩后院的柴房。”苏清鸢越说越快,“那个柴房又破又脏,平时本没人去。暗卫来搜查的时候,重点一定会放在正院、主院、老夫人的院子,柴房那种地方,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凌夜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苏清鸢又想了想:“还有,你这几天把脸涂得更丑一点,别让人注意到你。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烧火丫头,专门管柴房的。”
凌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让我从贴身丫鬟变成烧火丫头?”
“委屈你了。”苏清鸢叹了口气,“但命比身份重要。”
凌夜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东西。
当天晚上,凌夜就搬进了翠竹轩后院的柴房。
那个柴房苏清鸢去看过一次——又小又黑,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草,角落里还有老鼠屎。她在门口站了三秒就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要不你还是睡屋里,暗卫来了再躲过去。”她说。
“来不及。”凌夜摇头,“暗卫搜查没有规律,可能白天,可能晚上。我待在柴房最安全。”
苏清鸢看着她坐在草堆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这个人,在破庙里被她捡到的时候,浑身是血,没喊过一声疼。
被苏婉婉用开水烫手背的时候,没皱过一下眉。
现在让她住在老鼠乱窜的柴房里,她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凌夜。”
“嗯。”
“等这些事过去了,我让人重新修柴房。”
凌夜抬头看着她:“修柴房什么?”
“让你住得舒服点。”
凌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在昏暗的柴房里,苏清鸢看得清清楚楚。
“你修的是柴房,又不是给我盖新院子。”凌夜说。
“那就连新院子一起盖。”苏清鸢说,“盖个大的,比王氏的正院还大。”
凌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清鸢。”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小孩。”
苏清鸢被她说得愣住了。
一个两世为人、加起来快四十岁的金牌律师,被人说像小孩?
“你才像小孩。”她没好气地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盖新院子的事,我是认真的。”
她走了。
凌夜坐在草堆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的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
很小,但很真。
第二天,风平浪静。
苏清鸢照常去正院请安,照常跟王氏虚与委蛇,照常回翠竹轩看书喝茶。
但她心里那弦,一直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
凌夜白天在柴房里待着不出来,只有晚上才会悄悄溜到厢房里洗漱。
青禾不知道凌夜的真正身份,只当是大小姐在惩罚这个新来的丫鬟,也不敢多问。
第二天晚上,苏清鸢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间的方向。
“凌夜。”
“嗯。”
“你在柴房睡得好吗?”
“……还行。”
“柴房里有老鼠。”
“我不怕老鼠。”
“我怕。”苏清鸢说,“要是让我住柴房,我一晚上都睡不着。”
外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我。”凌夜的声音很轻,“你能在侯府这种地方活下来,比住柴房难多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
“是。”
苏清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是因为暗卫的事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三天,暗卫来了。
一大清早,侯府的大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苏清鸢正在院子里喝茶,听到前院传来的动静,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来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
“青禾,去前院看看怎么回事。”
青禾跑出去,不一会儿脸色惨白地跑回来。
“大小姐,来了一群穿黑衣服的人,说是朝廷的暗卫,要搜查侯府!”
苏清鸢的心沉了下去。
朝廷暗卫,直属皇帝,连侯爷都拦不住。他们说要搜,就得让他们搜。
“让他们搜。”苏清鸢的语气很平静,“我们没做亏心事,不怕。”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柴房的门关着,从外面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暗卫的搜查从正院开始。
苏清鸢站在翠竹轩门口,看着一群穿黑色劲装的人从回廊尽头走过来,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脸上有一道疤,眼神锐利得像鹰。
“这里是谁的院子?”疤脸男人问。
“我的。”苏清鸢走上前,挡在院门口,“苏侯府嫡女苏清鸢。”
疤脸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搜。”
他身后的暗卫鱼贯而入,进了翠竹轩。
苏清鸢站在院门口,手指在袖中握紧,面上不动声色。
她听到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衣柜被打开,被褥被掀开,抽屉被拉出来,东西被扔了一地。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最担心的不是屋里,是后院。
如果暗卫去了柴房……
一个暗卫从屋里出来,朝后院走去。
苏清鸢的后背开始冒汗。
“等一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个暗卫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后院是柴房,”苏清鸢说,“堆的都是木柴和草,没什么好看的。各位要是弄翻了烛火,烧着了整个侯府,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疤脸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去看看。”他说。
那个暗卫还是去了。
苏清鸢的心脏砰砰跳着,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暗卫走进后院,走到柴房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然后,他进去了。
苏清鸢的呼吸都停了。
柴房里只有草、木柴、老鼠。
凌夜不在。
今天一早,苏清鸢就让凌夜换上了丫鬟的衣裳,混在前院的下人堆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暗卫搜查侯府的时候,所有下人都会被赶到前院集中。谁也想不到,他们要找的那个亡国公主,就站在他们眼皮底下。
那个暗卫从柴房里出来了,摇了摇头。
疤脸男人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走。”
暗卫们鱼贯而出,离开了翠竹轩。
苏清鸢靠在院门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等暗卫们走远了,才慢慢走到前院。
前院空地上,侯府的下人们站了好几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清鸢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她看到了凌夜。
凌夜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的脂粉涂得比平时厚了三层,看起来像个四十岁的烧火婆子。
苏清鸢看着那张“老脸”,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暗卫们在下人堆里扫了一圈,目光从凌夜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疤脸男人走到苏侯爷面前,拱了拱手。
“苏侯爷,得罪了。”
苏侯爷的脸色很难看,但在暗卫首领面前,他不敢发火。
“大人公务在身,应该的。”
疤脸男人带着暗卫们走了。
侯府的大门重新关上,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苏清鸢走回翠竹轩,前脚刚进门,凌夜后脚就跟了进来。
苏清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过了。”她说。
凌夜站在她面前,脸上还涂着厚厚的脂粉,看起来又老又丑。
苏清鸢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凌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笑什么?”
“笑你。”苏清鸢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谁吗?像我。”
凌夜的表情终于变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的意思是,我很老?”
“不是老,是稳重。”
凌夜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去洗脸了。
苏清鸢靠在门板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暗卫这一关,过了。
但下一关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下一关是什么,她都会挡在凌夜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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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