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令的规矩很简单——由一个人起题,说一个关键字,众人轮流说出含有这个字的诗句,说不出来的罚酒三杯。
苏婉婉主动请缨当令官,笑盈盈地站在众人中间。
“第一轮,关键字——‘花’。”
她话音刚落,就有公子接了句“花开堪折直须折”,众人叫好。
接着又有人接“花落知多少”“五花马,千金裘”,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很。
苏婉婉的目光一直在苏清鸢身上打转,等着看她出丑。
轮了一圈,轮到苏清鸢了。
苏婉婉笑着看着她:“大姐,该你了。”
苏清鸢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句诗不算冷僻,但能在这个场合随口接出来,说明苏清鸢的诗词功底不弱。
苏婉婉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了。
“大姐好才情。”她的语气有些勉强。
接下来几轮,苏婉婉换了不同的关键字——“春”“月”“山”“水”。
每次轮到苏清鸢,她都对答如流,而且选的句子比别人的更深、更雅,明显技高一筹。
几个年长的夫人开始交头接耳。
“苏家嫡女原来这么有才华?”
“以前怎么没听说?”
“这比那个庶出的强多了。”
苏婉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本想设局让苏清鸢出丑,没想到反而让苏清鸢出了风头。
“最后一轮,”苏婉婉咬了咬牙,“关键字——‘夜’。”
苏清鸢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夜。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凌夜。
凌夜低着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夜’字。”苏婉婉催她,“大姐,该你了。”
苏清鸢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又有人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再有人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轮到苏婉婉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带“夜”字的诗句。
众人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苏婉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二小姐,罚酒三杯!”一个年轻的公子起哄道。
苏婉婉咬着嘴唇,端起酒杯,连喝了三杯。
三杯下去,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眶也有点红了。
苏清鸢看着她,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想让她出丑?
自食其果罢了。
飞花令结束后,苏婉婉借口去更衣,匆匆离开了。
苏清鸢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对凌夜使了个眼色。
凌夜微微点头,跟了上去。
苏清鸢则在花园里慢慢走,一边应付着几个过来搭话的夫人小姐,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一会儿,凌夜回来了。
“苏婉婉去了假山那边,”她的声音很低,“赵明远也在。”
苏清鸢心里一动。
苏婉婉和赵明远?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他们说什么了?”
“没听清。”凌夜摇头,“隔得太远,怕被发现。”
苏清鸢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大小姐。”
她回头,看到长公主萧玉珍正朝她走过来。
这位长公主刚才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突然出现,身上的银红色褙子换了一件,头上也换了一支钗,看样子是回了趟马车补了个妆。
“长公主殿下。”苏清鸢行礼。
萧玉珍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刚才的飞花令,本宫看到了。”
苏清鸢心里一紧——这位长公主一直在暗中观察?
“你的诗词底子不错。”萧玉珍的评价像老师在点评学生,“比京城那些只会绣花的贵女强。”
苏清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低头说了声“殿下过奖”。
萧玉珍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景渊那小子,让本宫来看看你。”
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殿下让您来看臣女?”
“嗯。”萧玉珍站直身子,抱着手臂看着她,“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本宫不相信,就来看看。”
苏清鸢忍不住问:“那殿下觉得……臣女有意思吗?”
萧玉珍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有点。”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明远那门亲事,你别怕。”
苏清鸢愣住了。
长公主知道周明远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问,萧玉珍已经走远了,银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苏清鸢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长公主说“你别怕”。
这意味着,她会手?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把这股狂喜压了下去。
不能高兴得太早。长公主这个人,心思比萧景渊还难猜。她说“你别怕”,也许只是随口一句话,也许真的是在给她撑腰。
不管是哪种,她都不能把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
赏花宴接近尾声,苏侯爷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苏清鸢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各位,”苏侯爷笑着举杯,“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赏花,二是有件事想宣布。”
苏清鸢的手指在袖中握紧。
他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婚事?
“小女清鸢,今年十六了,老夫想给她定一门亲事。”
花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清鸢身上。
苏清鸢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苏侯爷继续说:“礼部周大人……”
他的话没说完。
“且慢。”
一个女声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
长公主萧玉珍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走到苏侯爷面前,笑了笑。
“苏侯爷,本宫有句话想说。”
苏侯爷的脸色微微变了:“长公主请说。”
萧玉珍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大小姐的婚事,本宫想替她做主。”
全场哗然。
长公主要替苏清鸢做主婚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清鸢攀上了长公主这棵大树。
意味着苏侯爷不能再随意摆布女儿的婚事。
苏清鸢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萧玉珍,看着这个她只在原书里见过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不是萧景渊说的“大礼”。
这是萧景渊说的“大礼”。
长公主萧玉珍,就是他的大礼。
苏侯爷的脸色很难看,但在长公主面前,他不敢说什么。
“长公主殿下,”他勉强笑了笑,“小女的婚事,怎么敢劳烦殿下……”
“不劳烦。”萧玉珍打断他,“本宫闲着也是闲着。”
苏侯爷被噎住了。
王氏的脸色也变了,但她不敢在长公主面前说什么,只能咬着嘴唇站在一边。
苏婉婉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她怎么都没想到,苏清鸢居然攀上了长公主。
苏清鸢凭什么?
萧玉珍走到苏清鸢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苏清鸢,本宫问你一句话。”
苏清鸢低头:“殿下请说。”
“你愿不愿意让本宫替你做主?”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萧玉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但也没什么恶意。
她不知道萧玉珍为什么要帮她。
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臣女愿意。”她说。
萧玉珍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从今天起,你的婚事,没有本宫的同意,谁都不能定。”
这话是说给苏侯爷听的。
苏侯爷的脸色铁青,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赏花宴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每个人都在议论刚才的事。
长公主替苏家嫡女撑腰——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苏清鸢站在花园里,看着人群散去,心里空落落的。
凌夜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苏大小姐。”
苏清鸢回头,看到萧景渊靠在假山上,折扇在手里转着圈。
“这份大礼,还满意吗?”
苏清鸢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景渊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不是帮你,是在帮我自己。”
他走过来,在苏清鸢面前站定,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会来讨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苏清鸢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凌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还好吗?”
苏清鸢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凌夜脸上,那张被脂粉遮住的脸在银色的月光下,露出了一点本来的轮廓。
凌厉的眉,清冷的眼,紧抿的唇。
苏清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很好。”
她伸出手,拉住了凌夜的袖子。
“走吧,回家了。”
两个人走出花园,走出正院,走回翠竹轩。
月亮升得很高,把整个侯府照得像白昼一样。
苏清鸢推开院门,走进去,没回头。
凌夜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苏清鸢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月亮。
“凌夜。”
“嗯。”
“今天,我赢了第一局。”
凌夜看着她。
月光落在苏清鸢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得不像话。
“但还有很多局。”苏清鸢说,“王氏不会善罢甘休,苏婉婉也不会。还有我那个爹,他虽然今天没说话,但他心里一定在记恨。”
“我知道。”
“你怕吗?”
凌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不是一个人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她伸出手,拉了拉凌夜的袖子。
“走吧,进屋。我给你换药。”
凌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被苏婉婉用茶水烫伤的地方,已经结痂了。
“不用了,快好了。”
“我说换就换。”
苏清鸢拉着她进了屋,关上了门。
烛火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一个影子在给另一个影子上药。
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远处,正院里,王氏坐在灯下,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周妈妈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长公主……”王氏咬牙,“她怎么会帮苏清鸢?”
周妈妈不敢回答。
王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是七殿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长公主是七殿下请来的。”
周妈妈小心翼翼地问:“那周大人的婚事……”
“暂时搁置。”王氏深吸一口气,“有长公主挡着,这门亲事定不了。”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苏清鸢,”她的声音很轻,“你果然不一样了。”
夜深了。
七皇子府的书房里,萧景渊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苏清鸢送来的那份名单。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清鸢,”他喃喃道,“你比本殿想的还能。”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勾了几个名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有意思。”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夜色浓得像墨。
但在这片浓墨般的夜色里,有一个人,正慢慢走向属于她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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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