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走了以后,苏清鸢的心就一直悬着,怎么都落不下来。
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七分真三分假,他说“大礼”,有可能是真的送她一份大礼,也有可能是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
“别想了。”凌夜在她身后低声说,“既来之则安之。”
苏清鸢回头看了她一眼,苦笑:“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也没用。”凌夜的目光扫过花园里的人,“今天来的这些人,一半是来看花的,一半是来看你的。你越紧张,他们越高兴。”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说得对。
今天这场赏花宴,表面上是一场雅集,实际上就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宴。京城这些世家,借着赏花的名义,把各家未出阁的小姐、未娶亲的公子凑到一起,看对眼了就托媒人去说亲。
而她苏清鸢,就是今天这场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商品”。
不是因为她的才貌,而是因为她那个急着把她嫁出去的爹。
苏清鸢在花园里慢慢走着,凌夜跟在她身后。
经过凉亭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议论她。
“那就是苏家嫡女?长得倒是标致,听说性子不太好。”
“可不是嘛,上回在宴会上,差点打了庶妹。”
“这样的性子,谁敢娶?”
“听说她父亲已经在给她相看了,礼部周大人……”
“那个周大人?比苏侯爷年纪还大吧?”
“可不是嘛……”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苏清鸢面无表情地走过,像没听到一样。
凌夜在她身后,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
“苏大小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清鸢抬头,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朝她走过来,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跟她撞色了。
苏清鸢认出了这个人——户部郎中家的嫡次女,林婉清。原书里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跟谁都能聊两句,人缘很好。
“林小姐。”苏清鸢笑着打招呼。
林婉清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苏大小姐,咱俩今天穿得一样。”
苏清鸢低头看了看她的衣裳,确实一样——都是鹅黄褙子配月白马面裙。
“巧了。”苏清鸢笑了。
林婉清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得像认识了好几年:“苏大小姐,你一个人吗?我陪你走走。”
苏清鸢看了她一眼。
原书里,林婉清跟原主没什么交集,这个时候突然凑上来,不知道是真热情还是另有所图。
但她没拒绝,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走,凌夜和林婉清的丫鬟跟在后面。
林婉清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天的点心不好吃,说她新买的一支钗被姐姐抢走了,说她上次在庙会上看到一个变戏法的特别好玩。
苏清鸢听着,时不时应两句,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林婉清的父亲是户部郎中,管的是钱粮。原书里,户部是太子党的地盘,萧景渊要夺权,户部是他必须拿下的第一关。
林婉清这个人,也许是条线。
“林小姐,”苏清鸢忽然问,“你父亲最近忙吗?”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忙,天天忙。我都好几天没见他了。”
“户部的事情多?”
“谁知道呢,”林婉清撇了撇嘴,“反正他每次回来都皱着眉,我娘说是在查什么账目。”
苏清鸢心里一动。
查账目?
户部查账目,要么是有人贪了,要么是有人要查别人贪了。
不管是哪种,都是重要的信息。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面上笑着换了话题。
两个人走到花园东边的时候,苏婉婉迎面走了过来。
她今天可真是出尽了风头——走到哪里都有人夸她好看,几个年轻公子围在她身边,争着跟她说话。
苏婉婉看到苏清鸢和林婉清走在一起,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大姐,”她笑着走过来,“你跟林姐姐认识?”
“刚认识。”苏清鸢说。
苏婉婉看了林婉清一眼,笑容不变:“林姐姐,你跟我大姐倒是投缘。”
林婉清心大,没听出她话里的刺,笑着说:“是啊,苏大小姐人很好的。”
苏婉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清鸢在心里笑了一下。
苏婉婉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夸她——不是夸苏婉婉,是夸苏清鸢。
“大姐,”苏婉婉凑过来,压低声音,“母亲让你过去一下。”
苏清鸢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不知道,母亲没说。”苏婉婉的笑容甜甜的,但眼底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
苏清鸢跟林婉清道了别,带着凌夜往王氏那边走。
走到半路,凌夜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别去。”她的声音很低。
苏清鸢停下脚步:“怎么了?”
“那个庶妹在说谎。”凌夜的目光冷冷的,“她说‘母亲让你过去’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了一下。”
苏清鸢愣了一下:“你看得出来?”
“练武的人,都看得出来。说谎的人,眼神会往左飘。”
苏清鸢看着凌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这个人不仅能打,还能当测谎仪用。
“那她为什么要骗我过去?”苏清鸢问。
“不知道。”凌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苏清鸢想了想,决定不去王氏那边,而是绕了个远路,从花园的另一边走过去。
她想知道苏婉婉到底在搞什么鬼。
走到假山后面的时候,她听到了说话声。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年轻,一个年老。
年轻的她在哪儿听过——是赵明远。
年老的她不熟,但声音有些耳熟。
苏清鸢放轻脚步,躲在假山后面,仔细听。
“周大人,”赵明远的声音带着笑意,“您看我这表妹怎么样?”
周大人?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
礼部侍郎,周明远。
“不错,”年老的声音笑了笑,“模样周正,规矩也好。”
“那这门亲事……”
“侯爷已经跟我提过了,我也觉得合适。”周明远的声音慢悠悠的,“等今天的赏花宴结束,我就让人去提亲。”
苏清鸢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她爹已经跟周明远提过了。
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大人,”赵明远又开口了,“我听说,苏大小姐最近跟七殿下走得很近?”
周明远的声音冷了几分:“七殿下?一个闲散皇子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
“周大人说的是。”赵明远笑着附和。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清鸢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脸色铁青。
凌夜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已经在商量婚期了。”苏清鸢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爹已经定了,只是还没告诉我。”
凌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
“萧景渊说今天会送我一份大礼。我希望这份大礼,能帮我把这门婚事搅黄。”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凌夜。”
“嗯。”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帮我人,你会吗?”
凌夜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会。”
苏清鸢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笑了。
“走吧。”
她没说谁。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两个人回到花园的时候,宴席已经摆上了。
花园中央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桌子,上面铺着锦缎,摆满了各色点心瓜果。
王氏招呼着宾客入座,苏侯爷在主桌陪几位大人说话,老夫人被几个贵妇人围着,笑得合不拢嘴。
苏清鸢在女眷席坐下,苏婉婉坐她旁边。
苏婉婉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但苏清鸢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往赵明远那边瞟。
苏清鸢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苏婉婉该不会……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花园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动。
“七殿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入口。
萧景渊走了进来,月白色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金冠束发,折扇轻摇,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因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上是红宝石坠子,整个人贵气得不像话。瓜子脸,丹凤眼,嘴唇微抿,带着一种天生的高傲。
苏清鸢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书里,这个人只出现过一次,但每一次出场,都意味着朝堂要变天。
长公主,萧玉珍。
先帝的长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萧景渊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位长公主十五岁和亲北境,十八岁丧夫,二十岁回京,从此再未嫁人。她在朝中没有官职,但说的话比大多数官员都管用,因为——
她是当今圣上最敬重的人,没有之一。
苏清鸢的心脏砰砰直跳。
萧景渊说的大礼,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长公主萧玉珍走进花园,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像检阅军队的将军。
她看到了苏清鸢。
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但苏清鸢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萧景渊走到苏清鸢面前,折扇一收,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大礼送到了。接不接得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他直起身,笑着走了。
长公主萧玉珍没有跟着他走。
她走到苏清鸢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苏侯爷家的嫡女?”
苏清鸢站起来行礼:“臣女苏清鸢,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玉珍打量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像在相看一件值不值钱的物件。
“长得还行,”她评价道,“就是太瘦了。”
苏清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萧玉珍在她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茶太差了。”
王氏的脸色变了,赶紧让人换茶。
萧玉珍没理王氏,转过头看着苏清鸢。
“听说你最近变了不少?”
苏清鸢心里一惊——连这位长公主都听说过她?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
萧玉珍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本宫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被景渊那小子挂在嘴边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转身走了,银红色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苏清鸢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浆糊。
被萧景渊挂在嘴边的人?
萧景渊在外面说了她什么?
她转头去找萧景渊,想问问清楚,但萧景渊已经不见了踪影。
苏婉婉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她看着苏清鸢的眼神,从嫉妒变成了恨。
长公主——那个连她都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人物——居然主动来找苏清鸢说话。
苏清鸢到底凭什么?
苏婉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宴席开始了。
苏侯爷站起来,举杯致辞,说了一堆场面话。
宾客们举杯应和,气氛热闹。
苏清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却在四处扫。
她在找一个人。
周明远。
那个五十三岁、死了三任妻子的礼部侍郎。
周明远坐在男宾席的主桌,正跟身边的人说话,笑得很开心,像今天已经定了一门好亲事。
苏清鸢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她放下筷子,不想吃了。
“苏大小姐。”
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苏清鸢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水绿色褙子的姑娘站在她身后。
沈明岚。
“沈姐姐。”苏清鸢站起来。
沈明岚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今天不方便说话,改我去找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苏清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多了一分把握。
沈明岚既然主动说要来找她,说明荷花池边那番话,起作用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苏婉婉忽然站了起来。
“各位,”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整个花园都能听到,“今天是赏花宴,光吃饭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苏婉婉笑盈盈地说:“我们玩飞花令吧。输了的人,罚酒三杯。”
几个年轻公子小姐纷纷附和,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苏清鸢看着苏婉婉,心里冷笑。
飞花令。
原书里,原主就是在飞花令上出丑的——苏婉婉故意出了一个原主答不出来的题,让原主当众出丑,颜面尽失。
同样的招数,还想再用一次?
“好啊。”苏清鸢笑了,“那就玩吧。”
苏婉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她不知道,苏清鸢前世是金牌律师,背过的古文诗词比苏婉婉吃过的盐还多。
玩飞花令?
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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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