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岚的速度比苏清鸢预想的快。
只过了两天，她就让人送来了一份厚厚的卷宗，封得严严实实，外面写着“沈氏家谱”四个字。苏清鸢拆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沈明岚这些年来查到的东西。
沧月亡国的真相、朝中涉案人员的名单、时间线、证据链，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苏清鸢看完之后，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份名单上的人，有一半是当朝重臣，另一半是世家大族的掌舵人。他们把沧月国当成了一头肥羊，了分肉，吃抹净，连骨头都没吐。
而凌夜的父皇，那个信任了“盟友”的沧月国主，最后被万箭穿心，死在了自己的宫殿里。
苏清鸢把卷宗合上，看向凌夜。
凌夜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看完了？”她问，没回头。
“看完了。”苏清鸢把卷宗放在桌上，“名单上有十七个人，其中有六个还活着，都在朝中身居高位。”
凌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六个人。够了。”
苏清鸢看着她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你想怎么做？”
“一个一个来。”凌夜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拿起那份卷宗翻了翻，“先从最小的开始。”
苏清鸢知道她说的是谁——名单上排名最后的那一个，现任太仆寺少卿，一个叫陈怀远的五品官。当年是他带兵攻破了沧月的北门，也是他亲手了凌夜的叔父。
“这个人现在还在京城？”凌夜问。
“在。”苏清鸢点头，“太仆寺少卿，管马政的，五品，不大不小。”
“怎么接近他？”
苏清鸢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家女儿下个月出嫁，婚宴就在京城办。到时候人多眼杂，混进去不难。”
凌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连这个都知道？”
“原书里写过。”苏清鸢说，“原书有一段写这个陈怀远，说他女儿嫁给了太子党的一个门客，婚礼办得很大。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我记住了。”
凌夜看着她，眼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的记性很好。”
“不是记性好。”苏清鸢摇头，“是怕死。原书里每一个可能对我有用的人，我都记住了。”
凌夜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卷宗。
苏清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凌夜，你去陈怀远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凌夜抬起头：“不行。”
“为什么？”
“危险。”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苏清鸢说，“我对陈家的情况比你熟，我可以帮你打掩护。”
凌夜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行。你是侯府嫡女，不能掺和这种事。万一出事，你跑不掉。”
“那你就能出事？”
“我贱命一条。”
“谁说你贱命一条？”苏清鸢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凌夜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着，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苏清鸢先移开了目光。
“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你不贱。你是公主。”
“亡国的公主。”凌夜纠正她。
“那也是公主。”
凌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
“你才知道？”
凌夜低下头，继续翻卷宗，但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当天晚上，凌夜悄悄出了侯府。
苏清鸢本来想跟去，被凌夜一句话堵了回来——“你跟来我还得保护你，反而碍事。”
苏清鸢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坐在翠竹轩里等。
她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
烛火烧了一又一，她书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大小姐，您该睡了。”青禾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说。
“不困。”苏清鸢头都没抬。
青禾不敢再劝，放下茶退了出去。
苏清鸢放下书，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她走到门口，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
回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又关上门，回来坐下。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
苏清鸢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
门开了，凌夜站在门外。
一身黑衣，头发束得紧紧的，脸上没有脂粉，露出了本来的面容。月光照在她脸上，冷白的皮肤，凌厉的眉眼，像是在夜色里开出来的一把刀。
但她身上没有血。
苏清鸢第一时间扫了她全身上下，确认没有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
凌夜走进来，关上门。
“没成。”她说。
苏清鸢一愣：“为什么？”
“因为有人先动手了。”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
“陈怀远死了？”
凌夜点了点头。
“我在暗处蹲了半个时辰，正要动手的时候，一个黑衣人从屋顶跳下来，一剑封喉。陈怀远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人不是你的？”
“不是。”
“那个人看到你了？”
“没有。”凌夜摇头，“我藏得很好。他了人就走，没停留。”
苏清鸢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飞快地转。
陈怀远被人抢先了。
这说明，除了凌夜，还有人在对这些仇人下手。
是谁？
“你觉得会是谁？”苏清鸢问。
“不知道。”凌夜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但那个人武功很高，不在我之下。”
苏清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会不会是谢无珩？”
凌夜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跟我说过，不会擅自行动。”她放下水杯，“但除了他，我想不出别人。”
“你明天去找他问问。”
“找不到。”凌夜摇头，“他每次出现都是他找我，我找不到他。”
苏清鸢皱了皱眉。
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的，要找他只能等他主动现身。
“那就等他来找你。”苏清鸢说，“在这之前，我们按兵不动。”
凌夜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凌夜忽然问。
苏清鸢愣了一下：“没有。我在看书。”
“你手里那本书，”凌夜指了指她手里，“拿反了。”
苏清鸢低头一看——
真反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有时候会倒着看书，锻炼大脑。”她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
凌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连说谎都不打草稿。”
“……”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书砸过去的冲动。
“凌夜，你是不是专门生来拆我台的？”
凌夜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晚安。”她说，转身回了厢房。
苏清鸢站在外间，手里捏着那本拿反了的书，心跳快得像打鼓。
这个人，真的太危险了。
三天后，陈怀远被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官面上的说法是“暴病而亡”，但京城里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他是被人死的——一剑封喉，净利落，连血都没怎么流。
苏侯爷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太仆寺少卿，朝廷命官，就这么被人了。天子脚下，还有王法吗？”
王氏在旁边小声劝：“老爷消消气，刑部已经在查了。”
苏清鸢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苏婉婉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吃完饭，苏清鸢回翠竹轩的路上，苏婉婉从后面追了上来。
“大姐。”
苏清鸢停下脚步，看着她。
苏婉婉走到她面前，笑盈盈的。
“大姐，你说陈大人那事，会是什么人的？”
苏清鸢看着她：“我怎么知道？”
“大姐最近跟七殿下走得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苏清鸢心里冷笑。
原来是想从她这里打听消息。
“没有。”她说，“我跟七殿下不熟。”
苏婉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的笑了。
“大姐，你最近真的变了很多。”
“你上次说过了。”
“但这次不太一样。”苏婉婉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大姐，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
“我能谋划什么？绣花？读书？”
苏婉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大姐，如果你真的在谋划什么，记得带上妹妹。妹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至少不会拖后腿。”
苏清鸢看着那张笑得甜甜的脸，心里一阵恶寒。
这个人，嘴上说着“带上妹妹”，心里想的是“抓住把柄”。
“好啊。”苏清鸢笑了，“等我要谋划什么的时候，一定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
凌夜跟在后面，低声道：“她不信任你。”
“她从来就没信任过我。”苏清鸢头也不回地说，“我也不需要她信任。”
“那你刚才答应她……”
“骗她的。”苏清鸢说，“她骗了我那么多次，我骗她一次，不过分吧？”
凌夜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翠竹轩，苏清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凌夜。”
“嗯。”
“你说，陈怀远的那个黑衣人，会不会是萧景渊的人？”
凌夜想了想。
“有可能。”
“萧景渊陈怀远，图什么？”
“陈怀远是太子党的人。”凌夜说，“了他，等于断了太子的一条臂膀。”
苏清鸢点了点头。
“所以萧景渊不是在帮我们报仇，他是在替他自己的夺嫡铺路。”
“结果一样。”凌夜说，“他要夺他的权，我要报我的仇。目标一致，就是盟友。”
苏清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跟你学的。”凌夜面无表情。
苏清鸢笑出了声。
“行了，不管是谁的，总之陈怀远死了，名单上少了一个人。这是好事。”
凌夜点了点头，转身去擦匕首了。
苏清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怀远死了，其他人一定会警觉。
接下来的复仇，会越来越难。
但她没说出来。
有些事，说出来只会让人更担心。
不如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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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