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城主府门前的长街被雨水浇得湿透,青石板路面泛着一层冷光。天色灰蒙,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生铁扣在了城墙上方。柏沐站在城主府对面的巷口,背靠着湿冷的砖墙,将感知沿着雨幕铺展开去。乌鸦骸骨停在城主府大殿的飞檐下,眼眶里的飞蛾残魂将殿内的一切清晰传回——顾渊坐在正堂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摊着那份卷宗,两旁是临时搬来的旁听席,坐满了苍梧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柏家长老们坐在左侧,赵家主事们坐在右侧,中间隔着一整条过道,泾渭分明。
巳时三刻,顾渊敲响了惊堂木。
第一个被带上堂的是赵家伙同伪造矿难的工头。他跪在堂下时腿就已经软了。顾渊问他矿难那天谁点的火捻,他先是咬死不说,直到柏长风将那三个工头画押的供词呈上公堂——三份口供分三张纸,分开审的,分开画的押,却连赵凌云从哪个方向进矿道清点炸药的路线都描述得一模一样。铁证在前,工头瘫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石地面咚咚作响。
“这上面记的灼伤,是你的左前臂正面。”柏沐站在证人席上,将李郎中的脉案翻开,语气不轻不重,“点着时你在矿道里,距离爆破点不超过十步。矿道支撑结构被你炸塌,受困矿工里没有你自己的兄弟。”
那工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再不敢抬头。顾渊将第二份卷宗翻开,是周大安签字画押的证词,上面列着赵家通过五方商会倒卖灵矿的全部账目。第三份是李郎中的脉案。第四份是遇难矿工家属的口述。
最后一份,是老铁的。
“六房柏安,五年内递送柏家矿脉调度、长老巡视频次、灵矿账目共计十七次。”
顾渊将这份证词放在所有证据的最上面,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赵家主事们的面孔。赵凌云跪在被告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紧抿成一条线。他没有看那些证据,也没有看顾渊,只是死死盯着站在证人席上的柏沐。柏沐回视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了断。
旁听席上,赵家主事们面如死灰,有几个开始悄悄交换眼神,似乎在重新盘算站队的代价。柏家的弟子们坐在左侧,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柏长风站在大长老身后,剑未出鞘,但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赵家倒了。但赵凌云跪在地上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不甘。他死死盯着柏沐,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赢了?
柏沐没有回视。他只是站在证人席上,将每一份证据逐一呈上。他的语气始终很稳,稳得让旁听席上几个不认识他的外城来客低声打听“这是柏家哪个房的子弟”。他们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这个站在证人席上的少年还蹲在演武场角落里练一本没人要的《枯木诀》。
顾渊看完所有证据,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敲响了惊堂木。
“矿难系赵家伙同工头蓄意破坏矿道所致,死伤七人,罪行确凿。柏家灵矿开采权即刻恢复,赵家罚没三成产业作为赔偿。赵凌云收押候审,待呈报刑部后依律定罪。太师府陈管事今提交书面说明,太师府对灵矿案不予置评。”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柏家坐席方向,补了最后一句。
“柏青山护矿工、存铁证,忠勇可嘉。柏家五子柏沐,协助破案有功。朝廷若有征辟,本府可具名举荐。”
柏沐在证人席上微微欠身。他没有去看赵凌云此刻的表情,也没有去看旁听席上那些惊愕或钦佩的目光。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平安铜钱,在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铜钱边缘那道被冰蜥毒牙凿出的缺口硌着指腹,微微发疼。
退堂之后,他走出城主府大门,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的天。秋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阿灰从他背后的巷子里钻出来,把脑袋拱进他掌心蹭了蹭,豁了口的耳朵抖掉了几滴雨水。
柏灵均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青锋剑拄在地上,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柏长风站在她旁边,剑已入鞘,看着柏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心疼的复杂。
父亲拄着那临时削成的木杖独自站在雨里。他的左腿还有些跛,缠满绷带的手指搁在杖头上,抬头望着城主府大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母亲没有来——她还在西院养病,但今天早上柏沐出门前,她把那枚平安铜钱塞回他手里时说了一句:“娘在家等你们。”现在父亲站在这里,就是替她站在这里。
柏沐走下台阶,在父亲面前停住。父亲把木杖往地上顿了顿,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娘今天没咳嗽。”
柏沐点了点头。父子俩并肩站在台阶下,秋雨沿着伞骨汇成几道细流,把伞下这一小块地圈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过了很久,父亲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祖父要在,今天会喝两盅。”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老实人对儿子最大的夸奖。柏沐低下头,把那枚平安铜钱在掌心里转了转,铜钱上的缺口被雨水打湿,倒映出远处龙渊山的方向——雨幕尽头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天光。苍梧城的冬天快到了,但今天之后,西院灶房里的药罐还会继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当天深夜,城主府地牢。
赵凌云靠在石壁上,手脚戴着镣铐,脸上却没有半分颓败。牢门外站着一个穿便服的人——不是狱卒,是太师府留在苍梧城的最后一个眼线。两人隔着铁栅栏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人便匆匆离开了。
赵凌云望着那人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他低下头,借着墙上火把摇曳的微光,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血痕,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呢喃道:“你以为顾渊那句‘不予置评’是主持公道?太师府今天不保我,不是因为我有罪,而是因为我输了。等灵矿重新开工,等第一批灵石出矿,太师府自然会派新的人来接手灵矿。到时候柏家以为守住了矿,不过是从我赵家的账本换成了太师府的账本。陈管事今天不出手,是在等着跟柏家算总账。”
他仰头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地牢里只有滴水声和远处狱卒换岗的脚步声,没有人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但停在牢门外通风口上的一只乌鸦骸骨,左爪轻轻收紧了半寸。
半个时辰后,柏家西院。柏沐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摊着那张从义庄带回来的粗纸。乌鸦骸骨传回的情报只有一句话,炭笔写就,墨迹未:“太师府将另派他人接管灵矿。”他将这张纸折好,收进怀中。赵凌云的确倒下了,但他倒下前留下的那句话,恰好暴露了太师府真正的布局——从头到尾,赵家都不是棋手,只是棋子。如今这颗棋子被吃掉了,执棋的人自然会换一颗新的。
阿灰趴在他脚边的旧垫子上,豁了口的耳朵抖了抖,灰扑扑的眼睛望着他。柏沐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耳那片银色的鳞。然后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塑魂圆满之后,基石稳如磐石,但老鬼说过,魂丹不成,棺不开。六味辅材的名字他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阴年降魂木、赤火毒蟾衣、七叶尸兰、百年石钟髓、魂婴期妖兽兽核、冰火潭潭心水。每一味都需要深入险地才能找到,而眼下太师府的阴影还悬在头顶,他需要变得更强。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肩头。远处龙渊山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淡极淡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山脊线的另一侧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