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赵家押运灵矿的队伍如期出城。
柏沐站在西院的老槐树下。他的左腿还有些跛,膝窝的冻伤收了痂但没完全长好,走路时仍能看出微不可察的迟滞。右臂的经脉已恢复了七八成,青灰色的冻伤从手肘退到了手腕,只剩指尖偶尔还会发麻。全身上下唯一的利器是绑在右腿外侧的那柄旧匕首,刃口缺了一小块,是前几天练习冥火刃时被魂火烧豁的。
阿灰蹲在他脚边,豁了口的耳朵竖得笔直。这三它每天傍晚都溜出城,沿着赵家猎场外围的灌木丛跑一圈,回来时爪子缝里夹着不同颜色的泥土。柏沐据它带回来的土色和碎草屑,在前两夜已摸清了猎场外围哨卡的轮值规律——西南角的瞭望塔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岗,换岗间隙有不到百息的空档,刚好够一个人从灌木丛与栅栏的夹角处翻进去。
但今晚阿灰不能跟他去。
“你留在家里。”柏沐蹲下来,平视着阿灰的眼睛,“娘夜里醒了要喝水,你替我听着。不管猎场那边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许跟过来。”
阿灰把脑袋一歪,豁了口的耳朵抖了抖,灰扑扑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情愿。它伸出前爪搭在柏沐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小的、委屈的咕噜声。
“别这么看我。”柏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它耳那片银色的鳞,“娘身边不能没有人。我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阿灰把鼻尖在他掌心里蹭了蹭,然后不情不愿地退开两步,转身走到母亲卧房门口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用一种“你去吧”的眼神望着他。
柏沐站起来,走出院门。夜色已深,巷子里只有风声。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城墙的暗影一路向北,穿过早已摸熟的废弃巷道,悄无声息地出了城。出城之后他并未直接赶往猎场,而是在郊外一片乱葬岗旁停下了脚步。
方圆百丈之内,游离的残魂气息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浮现——那是新坟上未散的磷火,是老坟头枯骨中残存的一丝执念。他闭上眼睛,指尖延伸出数道极细的幽绿丝线,将最近处一道若有若无的游魂轻轻提了起来。那是一只死在田埂上的田鼠残魂,早已没有意识,只剩一缕被死气凝成的细线牵引着微微震颤。丝线从指尖延伸出去,沿着地面一路探向猎场方向——沿途若有任何活物经过,死气的扰动会第一时间传回他的感知。
这便是他今晚的斥候。引魂术初成,他还不能控大型亡灵,也不必控。他只需要一只没有人在意的游魂替他探路,就够了。
猎场外围的土丘后,柏沐伏低身形,透过枯草的缝隙望着西侧山壁的方向。指尖那道幽绿的丝线还在微微颤动,将猎场外围的每一处暗哨位置一一传回他的意识。西南角瞭望塔上一个守卫正在打哈欠,正门边两个哨兵靠在栅栏上闲聊,仓库门口还有一个暗哨藏在屋檐阴影里。
然后他听到了动静。
不是猎场里面——是正门方向。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门板上,紧接着是守卫的呵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瞭望塔上的灯笼开始朝正门方向移动,仓库门口那个暗哨也探出身子朝那边张望,西南角瞭望塔上的守卫直接拎着灯笼翻下梯子往正门方向跑了。柏沐知道那些动静是谁制造的——他让三姐守在正门外制造混乱,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但人绝不能踏进猎场一步。柏灵均做到了。她甚至连面都没有露,只用几块大石头和一串点燃的炮仗就把守卫全引了过去。那些炮仗是她从城南鞭炮铺里赊来的,老板问她做什么用,她说驱山魈。
柏沐等的就是这个空档。他压低身形,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快速穿过栅栏与山壁之间的夹角,几步便到了老鬼标注的那处通风口前。
通风口比他想象的更窄。那是一截斜在山壁上的陶制管道,管口被锈蚀的铁栅栏封住,栅栏缝隙只能容一只猫进出。但铁栅栏的下半截早已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撞弯了,露出一道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从缺口边缘的锈迹和泥土来看,不是最近才断的——至少有好几个月。柏沐蹲下来检查缺口的边缘,发现弯曲的铁条上粘着几缕早已涸发黑的布屑。他凑近闻了闻——不是血腥味,是煤灰和汗渍混合的气息,和父亲矿帽内侧那股他从小闻惯的味道一模一样。父亲在这里停留过。也许不是为了出去——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人本翻不出这道栅栏。但他还是用断腿撑着身子,硬是把铁条撞弯了。他不是在为自己开路。他是怕这道栅栏挡住后来的人。
柏沐侧身挤过缺口。通风管道内壁湿滑黏腻,长满了青苔和菌丝,空气浑浊得几乎令人窒息。他在黑暗中往前爬了约莫二十步,指尖那幽绿的丝线始终绷在他前方三丈之处——若有任何人靠近通风口另一端,他会先于对方察觉。
管道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被废弃的旧矿道,坑壁上残留着早已锈蚀的矿车轨道,散落的矿镐和推车残骸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煤灰味。他收回探路的田鼠残魂,将感知扩散开来。矿道深处没有活人的气息,但有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死气正在缓缓游动。那丝死气跟龙渊山行尸身上那种腐朽的、张牙舞爪的死气不同——它很微弱,却不散。老鬼说过,活人体内也有一丝死气,只有受了重伤、生机涣散的人,那丝死气才会从体内渗出来。
他沿着矿道往里走,指尖重新延伸出几道幽绿的丝线,牵引着矿道两侧散落的细小残魂——一只死在岩缝里的矿鼠,一具被压在碎石下的蝙蝠骸骨。每一道丝线都是他的耳目,将前方岔路口的动静一一传回。通往主巷道的那条岔路深处有沉重的脚步声,节奏缓慢而均匀,应该是巡逻的赵家守卫。柏沐选择了另一条路——那条被塌方碎石堵塞了大半的废弃岔道,通风管道里老鬼标注的路线正指向那里。
矿坑深处,塌方的碎石堆积成一道斜坡。柏沐攀上斜坡顶端,感知散开——然后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矿坑深处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蜷缩在矿壁下。蓬头垢面,浑身上下沾满了涸的血迹和被煤灰染透的泥浆,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小腿肿得发亮,皮肤下是断骨错位留下的青紫色淤血。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十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裂,指尖血肉模糊,那是为了护住怀里的东西,在碎石堆里刨了不知多久留下的。
矿坑里没有锁链,没有牢笼,也没有看守。困住父亲的从始至终不是赵家的铁锁——是他的断腿。四个月前塌方那天,矿道支撑结构被赵家预先破坏,父亲掩护账房老铁逃出时被落石砸断了左腿,又被气浪掀进矿坑深处。赵家的人下来搜过一次,听见他摔在碎石堆里有进气没出气,以为他活不过当晚。之后没人再管一个“死人”,只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封了一道暗锁做做样子。他撬过那把锁,没撬开——不是力气不够,是锁芯本身就锈死了。
“爹——”
柏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沙哑到近乎破碎的气音。他踉跄着扑到人影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颈侧的脉搏。手指触到的皮肤冰冷,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瞬间——一下。极其微弱的、缓慢到几乎不成节奏的脉搏,从指尖传了上来。
还活着。
“脉搏几乎摸不到,气息弱得只剩一口气。能撑到今天是吞了什么续命的东西——但药效已经快耗尽了,若不赶紧补救,撑不过今晚。”老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罕见地没有用惯常的懒散腔调,“小子,快,那火髓还有没有剩?哪怕一滴也行。”
柏沐从怀中取出仅剩的小瓷瓶——三滴火髓,两滴已入了母亲的药,最后一滴他贴身藏到现在。他撬开父亲的牙关,把最后一滴火髓滴了进去。火髓入喉的瞬间,父亲的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吞咽。
漫长的寂静。然后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昏花,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和煤尘,瞳孔涣散得倒映不出任何光影。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对着矿道里幽深无边的黑暗,用砂纸磨过石板般嘶哑的声音开口。
“谁……是……谁……”
“爹,是我。”柏沐攥紧了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肿得变形,翻裂的指甲缝里嵌满了煤渣和涸的血垢。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一字一字说得很稳,“沐儿。您儿子。您离家的时候我刚过十四岁生辰,院里的桂花还开着。现在快入冬了。您困在这里,整整四个月。”
父亲愣了很久。久到矿道里只听得见滴水声和柏沐自己心跳的轰鸣。然后他那只被攥在柏沐掌心里的手忽然动了——不是回握,是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最后整个人都在抖。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一头被困了太久太久的老兽,确认了来者不是来取他命的敌人,而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儿子。
但他没有让这哽咽持续太久。他猛地挣了一下,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探进怀里,从破烂的衣襟夹层中掏出一叠被煤灰和汗渍浸透的纸页。纸页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被磨烂,但没有一张丢失。那是他在塌方那天从账房老铁手里接过来的——赵家伙同工头伪造矿难的全部账目往来记录和密信。老铁趁乱塞进他怀里时只说了一句话:“青山哥,这东西比我的命重。”他捂了四个月,没让一滴血沾上去。
“拿着。”他把纸页塞进柏沐手里,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扣住儿子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这是老铁冒死从赵家账房抄出来的密信和账目——每一笔都是赵家伙同工头伪造矿难的铁证。四个月我什么都不要,就护着这几张纸。你拿去,亲手交给族中大长老。谁也不能经手,谁也不能转交。”
柏沐接过纸页。纸页上还残留着父亲口的温度。他没有翻看,只是把纸页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中,一字一字回答:“亲手交给大长老。谁也不能经手。”
父亲盯着他的眼睛,确认这句话不是敷衍,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他背上。柏沐从衣摆撕下几布条将父亲牢牢绑在背上,脚踏上碎石沿原路往外走。忽然,父亲急促地喘了两下,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还有一件事。老铁——他是赵家的内应,这些年埋在柏家矿上的暗桩。但这一次,他反了水。证据是他亲手塞给我的,赵家不会放过他。你找到他,把他带出来。城隍庙第三个香炉底下。”
柏沐脚步一顿,将“老铁”和“香炉”两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回到通风管道的缺口时,通往主巷道的那条岔路深处又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比刚才更近了。柏沐侧身挤进通风管道,背着父亲爬过那段湿滑窄小的陶制管道,每往前挪一步,管道里的苔藓就被他膝盖碾碎一层。他始终没有回头。
第一缕月光从栅栏缝隙漏进来时,父亲似乎感觉到了那一丝微末的光亮,趴在他肩上闷闷地咳了一声,哑着嗓子说了句:“桂花。”
柏沐钻出通风口,将父亲小心安置在洞口旁的一棵老松树下。远处的猎场正门方向已经安静下来,守卫的灯笼重新散开,嘈杂声渐渐平息。他靠在树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准备重新背起父亲,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布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很稳。
他回过头。
柏灵均站在山道拐角处,青锋剑拄在地上,衣襟上还沾着炮仗炸碎的红纸屑。她看见柏沐背着一个人从通风口钻出来,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大步冲过来。她伸手扶住父亲的后背,手指刚碰到那件破烂的矿衣就摸到一股早已透的血痂。她低头一看,父亲十手指的指甲全部翻开,指尖血肉模糊,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她的手猛地一抖,但没松开。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父亲,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走。猎场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整座龙渊山都在沉睡,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晨雾中轻轻回响。
到家已是凌晨。柏灵均提前打点好了后门,大长老亲自等在院中,备好了热水和伤药。父亲被小心安置在厢房的床榻上,李郎中连夜赶来诊治,为他接续断骨、清理伤口,连连摇头又连连称奇——失血这么多还能活着,全凭那股咬牙不肯咽气的意志。
柏沐站在床边,看着李郎中的手指稳而快地给父亲接骨。骨屑从皮肉里挑出来,清洗创口的盐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包扎到第十手指时,老郎中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爹在矿上这些年,每次矿工受伤都是老朽去治。有一回他为了护一个矿工,自己被塌方埋了半截身子,照样硬挺过来。这回比哪回都重,但骨子里那股劲还在。”他没有抬头,继续缠着绷带,只是在缠完最后一个结时轻轻拍了拍柏沐的手臂,“不必担心。老朽能为你爹做的,就是管好他的伤。”
柏沐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拿出怀里那叠纸页,只是把手轻轻按在口。纸页还在,父亲口的温度已经被他的体温替代。大长老就在门外,院子里的热水和伤药还冒着热气。他走出厢房,在大长老面前站定,从怀中取出那叠被煤灰和汗渍浸透的纸页,双手呈上。
“大长老,”他的声音很稳,“我爹说,这东西比他的命重。”
大长老接过纸页,借着廊下的灯笼一页一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将纸页重新叠好,收进袖中,看着柏沐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你爹这些年受的,不会白受。”
柏沐没有回答。他转回身,从灶台上端起药碗,一瘸一拐地走向母亲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