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0

柏沐是被疼醒的。

不是哪一种疼——是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经络、每一道伤口同时发难的那种疼。左肩的贯穿伤在跳,膝窝的冻伤在烧,后背三道爪痕像被撒了盐,右臂经脉里残余的还在沿着血管一寸一寸地往肩膀方向啃。他试图翻个身,刚动了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别动。”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李郎中刚走。他说你现在能动的地方只有眼珠子。眼珠子以上,归你管。眼珠子以下,归我管。”

是柏灵均。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不知道是熬了多久没睡。阿灰蜷在柏沐脚边的旧垫子上,看见他睁眼,耳朵刷地竖起来,尾巴在垫子上啪啪拍了两下,但没有扑上来。它似乎知道这个人现在经不起扑。

“我睡了多久?”柏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板。

“整整两天两夜。现在是第三天的早上。”柏灵均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药汤,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李郎中说你身上大小伤口一共有几十处,光是需要缝合的贯穿伤就有三处,后背的爪痕深得见了骨头。膝盖差点保不住,要是冻伤再晚两个时辰处理,那条腿就废了。”

她顿了顿,没有把李郎中后面的话说出来——“从没见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扛这么多伤还活着回来”。这句话她咽回去了,因为她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掉眼泪。

柏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娘知道了吗?”

“不知道。我跟五婶说你回来了,但是染了风寒,怕过给她,这几天先不过去。五婶有些念叨,让你好好养病,不用担心她。你带回来的火髓已经按你说的方子入了药,我亲手煎的,一滴没漏。五婶喝了两次,今天早上咳嗽明显轻了,气色也好了些。她还问你是不是又瘦了,我说没有,胖了。”

“……三姐,”柏沐看着帐顶,“你说谎的本事见长。”

“跟你学的。”柏灵均面无表情地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

药汤苦得发腥,柏沐一口气灌下去,呛得连咳了好几下,每一咳都牵动全身的伤口,疼得他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但他还是把碗底最后一滴都咽了下去——这是三姐亲手煎的药,不能浪费。

柏灵均收了碗,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三姐,”柏沐忽然开口,“爹那边……有消息吗?”

柏灵均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背对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大长老又派了人去矿上,还是什么都没找到。赵家那边催得越来越紧,说再查不出结果,灵矿的开采权就彻底归他们了。”

她转回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你先把伤养好。这些事有大长老和长风大哥顶着,轮不到你心。”

柏沐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帐顶,嘴唇抿成一条线。

柏灵均推门出去了,关门的速度很快,像是怕被他追问什么。脚步声远了,老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在叫,和灶房那边隐约传来的碗筷声响。阿灰从垫子上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伸出舌头舔了舔柏沐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还是你好。不骂我。”柏沐侧过头看着它,用食指轻轻挠了挠阿灰下巴上的软毛,又摸了摸它秃了的那块头皮。新生的绒毛已经冒出来一层,比周围的灰毛更细更软,像一小片苔藓。阿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人一兽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光渐盛,照得屋子里暖融融的。柏沐的手指停在阿灰耳那片银色鳞片上,忽然想起龙渊山深处那声苍凉的狼嗥。阿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耳朵轻轻抖了抖,但没有抬头。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等伤好了,还有很多事要做——父亲的下落要继续追查,龙渊山那间墓室里的秘密也要再去探一探。但现在,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柏沐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检查自己的伤势。内视之中,丹田深处那方幽绿色的基石还在缓缓旋转,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强行外放魂火、反复引动幽冥之力留下的后遗症。塑魂初期的经脉远不足以支撑那样高强度的死气调用。

但他注意到,这些裂纹虽然细密,却没有一道贯穿基石。裂纹的边缘隐隐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赤金色光泽——那是火髓池中伏在基石底部的那缕至阳之力,此刻正被幽冥基石的震荡激发,自行渗入裂隙,替他兜住了最后的底。如果不是这层至阳之力在关键时刻黏合了裂隙,基石恐怕已经碎了。

这一发现让柏沐有些意外。火髓池中的至阳之力他一直以为只是伏在体内、没有真正融合,却不料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它没有融入基石,只是在基石撑到极限时无声地替他兜了一把。

死气还在经脉里流动,但比之前慢了许多,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右臂的经脉受损最重,的残余和魂火反噬交织在一起,整条胳膊从手腕到肩膀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膝盖的冻伤倒是好些了——体内的死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解残余的,速度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看够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柏沐睁开眼。老鬼的半透明虚影不知什么时候浮在了床边,正抱着胳膊,歪着头,用一种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打量着他。碎成粉末的玉简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老鬼的残魂可以通过那一丝魂力短距离传音,但不能离开古墓太远——此刻的虚影只是魂力投影,淡得像一层薄雾。

“前辈。”柏沐想起身,被老鬼一挥手按了回去。

“得了得了,躺着吧。跟个破布娃娃似的还想给老夫行礼,你是嫌身上伤口不够多?别挡着老夫。”他飘到阿灰面前,低头看着这只秃了脑门的幼崽,“嗯,瘦了点,丑了点,不过精神还行。喂,小秃子。”

阿灰打了个喷嚏。

“它在骂你。”柏沐翻译道。

“老夫知道。”老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嘿嘿笑了两声,又飘回柏沐床边,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说正事。你带回来的火髓,成色比老夫预估的还要好。三株九阳草都是上上品,凝结出来的火髓精纯至极。你娘的病,稳了。但你的伤——没个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好解,难办的是魂火反噬。你那晚强行外放魂火,塑魂基已经裂了。基要是碎了,你这一身修为就白练了,人也得废一半。”

柏沐沉默了一息,平静地问:“怎么治?”

“治?治不了。基又不是皮肉,缝两针就能长好。得养,得炼。从今天起,每天子时引一缕精纯死气入丹田,用老夫教你的淬脉之法修补丹基裂纹,不急不躁,循序渐进。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裂纹便能愈合。”老鬼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一丝微妙的上扬,“不过呢,这次经脉被撑裂再重塑,撑到了极限再收回来,反倒把经脉拓宽了三成。算你小子因祸得福——塑魂期的经脉被撑成这样还没碎,你的基底子比老夫想的结实。”

柏沐嘴角微微一弯。

但这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他望着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帐子,沉默了很久。窗外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城门钟楼的报时钟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已经又过一天了,父亲还是没有消息。

“前辈,”他忽然开口,“等伤好了,我想先去赵家猎场看看。”

老鬼抱着胳膊飘在半空中,没有立刻回答。赵家猎场——他这些子用魂力探查龙渊山外围时感应到的那丝死气残留,就在那片猎场附近。与柏沐父亲留在断裂族徽上的气息完全吻合。但这个推测他还没有告诉柏沐。这小子现在还下不了床,说这些只会让他更早地拖着残躯去赵家送命。

“先养好你的腿,你现在都走不了路,去了你也白搭。”

柏沐没有再问。他重新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丹田深处那方布满裂纹的基石。裂纹正在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缓缓愈合——很慢,但每一道裂纹的愈合都意味着修为在恢复。死气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像一条解冻的河流,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自己的河道。

阿灰把下巴搁在他枕边,豁了口的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大概梦里还在跟冰蜥打架。院里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风卷了下来,在窗台上打了个旋,落在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而此刻的苍梧城,有人也在盘算着一件事。

赵凌云坐在赵家正堂的偏厅里,将探子送来的消息反复看了两遍。柏家那个废物五公子消失了三天三夜,回来时浑身是伤,据说连站都站不稳。一个废物,出趟门就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在城外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又或者——知道了什么?

“去查。”他将纸条揉碎,对身侧的探子吩咐道,“查柏沐出城那三天去了什么地方,路上见过什么人。另外,柏家是不是有个管矿的老账房,姓铁的?”

探子领命而去。赵凌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龙渊山的方向,目光阴沉。院门外,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好沉到城墙垛口后面,整座苍梧城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入腹中。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