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过去,柏沐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左腿的冻伤消退了七成,虽然走路时膝窝仍隐隐作痛,但已经不需要拄剑也能独自下地。右臂的经脉仍在恢复,青灰色的冻伤从手腕退到了手肘,但的残余还需数才能彻底清除。
这几天里,老鬼传授的两门技法他也在暗中修习。引魂术的入门颇合他的性子——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声势,只需在夜深人静时将意识沉入体内,用指尖延伸出的幽绿丝线去触碰周围那些只有他能感觉到的残魂。灶房梁上被蛛网困住的飞蛾,院墙下水沟里溺死的鼠崽,老槐树系深处埋了不知多久的那具麻雀骸骨——它们早已没有意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残念,在死气凝成的细线牵引下微微震颤。阿灰趴在旧垫子上,把豁了口的耳朵紧贴脑门,灰扑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的幽绿丝线,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小的、好奇的呼噜声。
冥火刃则要艰难得多。老鬼让他先把魂火控制在匕首的刃面上——掌心托着一团拳头大的幽绿火焰,让火苗顺着匕首的刃口缓缓蔓延。火焰过处刀刃不红不烫,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芒附着在锋口上。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映照出柏沐苍白的侧脸,额头渗出的汗水被瞬间蒸。阿灰没见过这阵仗,从垫子上弹起来,对着那团火龇牙咧嘴,豁了口的耳朵紧紧贴着脑门,伸出一只前爪——被柏沐头也不回地按住了脑袋。
“别碰。这不是给你玩的。”
阿灰委屈地呜了一声,把脑袋缩回他腿边,只露出两只灰扑扑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那团火。接下来的每一夜,柏沐都在老槐树下反复淬炼控火的精确度。冥火刃需要的不是蛮力,是控制——魂火太烈会烧毁附着物,太弱则无法凝聚成形。他花了整整五天,手臂被魂火灼烧留下的红斑还未消退,才终于能让魂火在刀口上收放自如地凝聚三息。第六天傍晚,他用一柄缺了口的旧匕首附上冥火刃,试切了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刀锋过处,青石无声裂成两半,断口平整如镜,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灼烧的焦痕,是纯粹的阴寒切割。
老鬼不知什么时候浮在了他身后,抱着胳膊看了片刻,难得没有开玩笑。他盯着那道平滑的切割痕迹沉默了许久,然后忽然“啧”了一声:“行了。冥火刃算你入门了。”他飘回柏沐面前,语气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腔调,“不过别得意——以你现在的修为,连发一次就差不多能把体内的死气抽去大半。这招是压箱底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掏出来。另外,”他话锋一转,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你爹的下落,老夫这些子倒是有些眉目了。赵家猎场,正门进去往右拐,沿着旧矿道的通风口往里找。”
柏沐猛地抬头。老鬼已经缩回去了,半透明的虚影在月光下抖了抖,像是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表情。临消失前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回了那个老不正经的调调:“对了,你现在能修炼这件事,在外人眼里总得有个说法。九阳草淬体是最好的借口——反正你在龙渊山确实被火髓泡过,经脉也确实淬炼过,谁也查不出真假。至于明面上用的功法,你自己看着办,柏家祖上积累虽薄,总该有几本没人练的鸡肋功法,你找一本充充门面。”
柏沐望着老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老鬼说得没错——他在龙渊山九死一生的事全城都知道,赵平在城门口亲眼看见他浑身是伤,李郎中诊治了三天三夜,柏家上下或多或少都听到了风声。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废物,敢去龙渊山是因为在古籍里查到了一味能救母亲的药,能活着回来是因为误食了一株九阳草。九阳草淬炼经脉在修真界确实有过先例,不算离谱,连赵家的探子也查不出九阳草的真实药力上限。这个说法既能解释他为什么“突然能修炼了”,又不至于暴露死修的秘密。
至于明面上用的功法——当天深夜,柏沐趁母亲和柏灵均都已睡下,独自拖着尚未痊愈的左腿,沿着回廊慢慢走到柏家存放基础功法和旧典籍的旧阁楼。阁楼年久失修,门轴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楼内灰尘厚重,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落进来,照在堆满旧书和杂物的架子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旧木头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朽涩气息。
他在架子最底层翻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箱盖上刻着“杂功”二字。打开箱子,里面摞着十几本泛黄的功法册子——大多是柏家先祖从各处散修手中换来的低阶功法,或不全,或鸡肋,或被批注“仅供参考”,百年来几乎无人问津。他的手指一本一本地抚过那些破烂的封面,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被虫蛀得斑驳,但内页却意外地保存完好,扉页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三个字——《枯木诀》。
他靠在满是灰尘的书架旁,借着月光把整本功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引气极缓,修出的灵气色泽灰白偏暗,无属性,不挑灵,被柏家先祖在末尾批注了四个字“鸡肋,仅供参考”。但柏沐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这功法所记载的运气脉络,与他体内死气流转的路线有相当一部分不谋而合。幽冥死气逆走经脉,枯木诀恰好走的也是冷僻的旁支脉络。别人练这部功法只会觉得进度缓慢、威力平庸,但在他手里,这就是天造地设的伪装。他花了整整两个晚上逐页通读,确定没有任何隐患之后,才在第三天白天开始第一次尝试运转。
那是他第一次在演武场角落修习《枯木诀》。灰白偏暗的灵气附着在掌心,引气极缓,薄薄一层,气息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几个路过的族学子弟扫了一眼他掌心的灰白微光,其中一个认出了那功法的来路,嗤笑一声:“枯木诀?练了三年引气诀,到头来就捡了本垫桌脚的?”另一个弟子接话:“能练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杂灵练出什么绝世功法?”几人说笑着走远了。
柏沐没有理睬,继续运转功法。等人都散了,独自坐在蒲团上望着掌心里那层不算光亮、却足够陌生的薄雾——从今天起,他也是个有修为的人了。不是废灵,不是绝脉体。不管这层灰白光芒在旁人眼里有多可笑,它都是他自己从旧阁楼的灰尘里翻出来的,是他用这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步一步走到演武场练出来的。能站在家人面前,替他们挡点什么——哪怕只是挡一句闲话。
柏灵均推门进来时,看到柏沐正坐在床沿上擦那柄豁了口的旧匕首。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些血色,手指也稳了。阿灰趴在他脚边的旧垫子上,豁了口的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
“伤刚好就磨刀。”柏灵均靠在门框上,语气是一贯的不轻不重,“你是打算再去哪儿?”
柏沐把匕首回鞘中,抬起头看着她。他没有绕弯子,把老鬼探查到的消息换了个方式说了出来——他这几天用枯木诀的感知力探了赵家猎场外围的哨卡分布,猎场西侧山壁底下有条废弃的旧矿道,通风口的位置他画了图。
他没提引魂术,没提老鬼。但柏灵均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眯起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你这几天夜里往外跑,就是为了踩点?”
“嗯。”
“你胆子不小。”柏灵均把青锋剑换到左手,右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但柏沐知道她要什么——她不是在要东西,她是在要一个保证。
“上次你在龙渊山差点把命丢了,我没拦住你。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她的手指一一蜷起来,攥成拳头,声音压得很平,“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你至少得让我跟着。你进矿道的时候,我在通风口外面替你守着。猎场正门的守卫我去引开,你从西侧山壁进去。”
柏沐沉默了几息。他确实想过独自前往,但三姐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她既然站在这里,就是铁了心要跟。而且她说得没错——猎场正门的守卫必须有人引开,这个任务交给三姐,比交给任何人都更让他放心。
“好。”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幅手绘的猎场地形简图,在桌上铺开。两人凑在油灯下,头碰着头,把路线和分工一一敲定。柏灵均的指尖在图上沿着他画的线移动,每一个岔路口都问得清清楚楚。最后她直起身,把青锋剑佩紧,只说了两个字:“三天。”
“赵家押运队三后出城,猎场守卫会抽走大半。那晚动手。”
柏沐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他知道通风口那道栅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撞弯了——那不是什么妖兽,是父亲用断腿撑着身子,用最后一次从碎石堆里刨完遗物后仅剩的力气撞出来的缺口。铁条上粘着几缕涸发黑的布屑,和父亲矿帽内侧那股他从小闻惯的煤灰味一模一样。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三姐,因为一旦说了,三姐一定会问他是怎么知道父亲在里面的。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匕首进腿侧的鞘中,吹灭了油灯。
阿灰从垫子上跳下来,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脚后,豁了口的耳朵在黑暗中轻轻转动,捕捉着西院外每一丝经过的脚步声。三后,赵家押运灵矿的队伍如期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