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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0

死人的道?”

柏沐猛地抽回脚踝,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那只枯骨手掌没有追上来,只是松松地垂在土外面,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冲他招手。

月光下,那半透明的人影慢慢从地底浮了出来。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不知哪个朝代的破烂长袍。他浑身散发着幽幽的冷光,空洞的眼眶里那两簇幽绿的火焰一跳一跳的,像是在打量柏沐。

“跑什么?”老者歪了歪头,“老夫又不会吃了你。”

柏沐心跳如擂鼓。他没有叫,也没有转身就跑。不是不怕,是他这个人,越是害怕,表面上反而越是沉默。他攥紧了手里的平安铜钱,那枚铜钱已经被他攥得发烫,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你是什么人?”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人?”老者呵呵笑了两声,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飘在半空中的身体,“你看老夫哪里像人?”

柏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如实回答:“哪里都不像。”

老者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荒草丛生的古墓间回荡,震得几块松动的墓碑嗡嗡作响。“好小子,有点意思。”他收了笑,双手负在背后,绕着柏沐慢慢飘了一圈,“换作旁的小娃娃,见了老夫这副模样,不是吓晕过去,就是哭着喊娘。你倒好,还能答话。”

柏沐没有说,他其实也想跑,只是腿有点软。

“晚辈误入此地,打扰前辈清静。这就告辞。”他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站住。”老者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那种玩笑般的语气。柏沐的脚步声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

“你方才坐在这块碑上,对着月亮问‘为什么’。”老者飘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老夫听得一清二楚。十四岁,连气感都摸不着,族里人笑话你,外头人欺负你,你娘病在床上等着你抓药。你连一副药都抓不起,只能把三副改成一副。对也不对?”

柏沐的脸色白了几分。这老者,不但看到了他在墓前失态,还知道药铺里的事?

“绝灵死脉,活人的气是进不来的。”老者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柏沐的丹田位置,“你的丹田像一扇灌了铅的门,灵气推不开,气感自然也生不出来。那些蠢货用活人的法子测你,能测出来才有鬼了。”

柏沐抬起头:“前辈的意思是……我不是废人?”

“废人?”老者嗤笑了一声,“绝灵死脉若算废体,那天下就没有有用的体质了。世间灵气分阴阳——阳者为生,阴者为死。活人修仙,练的是天地灵气,那是阳间的路。可你不通阳气,阴气却能入你经脉如入无人之境。你这体质,放在死道修士眼中,是万年难遇的奇才。”

柏沐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死道。族学里的教习虽然看不起他,但授课时从不避讳。修行一途,除了仙道,还有鬼道、魔道、邪道。这些年正邪两道之间的纷争从未停歇。光是去年,苍梧城就处决了两个修炼邪术的散修,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口示众。

老者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飘回墓碑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用指节敲了敲墓碑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老夫不是什么恶人。不过是被困在这片坟地太久了,想找个说话的人罢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夫等了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等来你这么个天生绝脉的小怪物,要是放你走了,下一个又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柏沐被“小怪物”三个字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这体质,若是随老夫修炼,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你便能拥有旁人苦修十年的实力。到时候,那些嘲笑你的人,统统跪在你脚下。”老者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诱惑,“包括今天那个当街羞辱你的小子。你想让他怎么死,他就能怎么死。”

夜风穿林而过,柏沐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者以为他已经动心了。

然后柏沐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月光,很亮,也很净。“多谢前辈抬爱。”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语气平静地说,“晚辈不能答应。”

“……什么?”老者的笑容僵在脸上。

“晚辈虽然愚钝,但也知道,修邪道者为天地所不容。我娘还在等我回去煎药。她身体不好,我若走上这条路,她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妇人之仁!”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半透明的胡须气得飘起来,“你可知道错过这个机会,你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继续做个废物。”

“那你——”

“做废物,也是做人。”柏沐打断了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做了鬼,就再也做不回人了。我娘每天都要喝药,那药煎起来麻烦,要文火慢熬,一个时辰才能出一碗。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他再次弯腰,行了个晚辈大礼。声音诚恳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娘在家等我,告辞。”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身后,老者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股七分恼怒三分恨铁不成钢的腔调:“蠢货!愚不可及!你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你会跪着回来求老夫!”

柏沐没有回头。来时的路像是被黑暗吞噬了,连月光都照不进去。他高一脚低一脚地在乱石间摸索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老鬼,为什么会被困在柏家祖坟不远的古墓里?困了多久?被谁困的?他刚才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那片墓碑的范围。

这个念头让柏沐后背一阵发凉,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古墓群。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片黑暗中的墓碑,也没有发现其中最大的一座——那尊刻满古老铭文的石碑底下,锁着半副不知哪个朝代的玄铁棺材。棺盖已经裂了,从裂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

出了荒山,远远望见苍梧城的轮廓。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的溪边蹲下来,捧了几把凉水泼在脸上。溪水冰冷的,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觉得一阵后怕。刚才那个老人说的话,他其实听进去了——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就能拥有旁人苦修十年的实力。

那一刻,他动心了。正是因为他动心了,所以才跑得那么快。他怕自己多待一息,就会忍不住点头。

夜里寅时,柏沐悄悄翻墙回了家。母亲房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已经快燃尽了。他轻轻推开门,母亲歪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系平安铜钱的红线。原来他出门的时候,母亲把铜钱塞给了他,自己却握着这空荡荡的红线,一直握到睡着。

柏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他怕一进去,眼泪就掉下来。

第二天清晨,族学。柏沐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到了演武场最角落的那个蒲团,盘腿坐下,开始运转《引气诀》。一遍又一遍。丹田里依旧空空荡荡。那扇灌了铅的门,纹丝不动。

“……五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柏俊靠在门框上,身后跟着几个六房的旁支子弟,“昨天测评不是已经出结果了吗?杂灵,无气感。您再怎么练,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柏沐没有说话,继续运转口诀。柏俊被这种态度惹怒了,一脚踢翻了蒲团。柏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被踢翻在地的蒲团,默默起身扶正,重新坐回去。

“我就是想试试。”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

柏俊正想发作,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喝:“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柏长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面容冷峻。柏俊缩了缩脖子,带着人灰溜溜地散了。

演武场安静下来。柏长风走到柏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满头大汗、依然在咬牙运转引气诀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太勉强了。”

柏沐抬头:“长风大哥。”

柏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放在柏沐身旁。“这是我自己整理的引气心得。你拿去看看。若有收获就好,若是无用,就当是闲书翻翻。”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事。

柏沐低头看着那块玉简,愣了很久。晨光穿过窗棂,落在温润的玉简上。他拿起来贴在额头,一段段工整的文字涌入识海——从入门调息到凝练气感的窍门,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认真。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在那个角落的蒲团上,在所有人都散去之后的演武场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忽然抿紧了嘴唇,把玉简攥在手里,死死攥着,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有掉眼泪。

他没有注意到,攥在掌心那枚铜钱,此刻正微微发烫。而更远处,那片荒山古墓的方向,一股极其隐晦的气息正沿着地脉缓缓向苍梧城蔓延而来。那气息如丝如缕,穿过荒山,越过溪流,渗进城墙下的泥土,一路潜行,最终停在了柏家西边那座小小的院落之下。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像是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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