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势力格局:
苍梧城不大,放在整个大炎王朝的版图上,不过是东南边陲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但小城也有小城的江湖,城中三股势力明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的较量却已持续了数十年。
城主府排第一,府主顾渊,化婴初期修为,朝廷册封的正四品武散官。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修为,而是稳——从不站队,从不表态,柏家和赵家斗了十几年,他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底下两千城防军直属兵部调遣,在苍梧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拳头最硬,但他的屁股也最沉。
柏家排第二,三代前靠城南灵矿起家,最鼎盛时苍梧城三分之一的铺面都姓柏。如今虽不比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房长子柏长风已是凝脉后期,二房嫡女柏清音拜入仙门修行多年,三房柏灵均炼气八层,各房旁支加起来,凝脉期修士八位,炼气期子弟不下四十人。若论纸面实力,其实不输赵家。但柏家有一个致命的软肋:没有金丹期强者坐镇。大长老柏云山困在凝脉圆满数十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没有金丹,柏家就永远只能在二流世家里打转。而更致命的是柏家人的性子——太重规矩,太讲道理。别人打了左脸,他们先想的不是打回去,而是问对方为什么打。道理这东西,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赵家排第三,却是近年来风头最劲的一方。家主赵万钧同样是凝脉圆满,论修为与柏家大长老五五开。但赵家六房每一房都有凝脉修士坐镇,年轻一辈更是人才济济——嫡孙赵凌云十六岁踏入凝脉初期,其兄赵凌风在军中效力,修为已至凝脉中期。更让人忌惮的是嫡长女赵凌雪,据说自幼被送往京都某座仙门修行,是赵家真正攀上高枝的底牌。这些年赵家做事越来越不择手段,从当初的小打小闹到如今明目张胆地构陷夺矿,像一头尝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正在一步步试探猎物的底线。
而在这三股势力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棋局正缓缓铺开。大炎王朝立国两千年,开国太祖本是渡劫期的修真者,传说离飞升只差半步。然太祖之后,皇族修为一代不如一代,如今龙椅上的炎德帝不过化婴初期,膝下十七个皇子无一是正宫嫡出。夺嫡之争从暗斗变成明争,太师府、镇北王府、西陵剑宗——这些庞然大物瓜分着本该属于皇权的力量。两千年的王朝,骨子里已经开始发朽。
苍梧城这口井虽小,却恰好坐在几条暗流的交汇处。赵家背后隐约站着太师府的影子,柏家若想活下去,光靠温厚不够,还得靠一把能在关键时刻砸碎棋盘的锤子。
只是此刻,那把锤子还在灶房里煎药,全城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
天下修行,无论正道邪道,皆遵循一套古老的境界体系。但在具体修炼路径上,正道与死道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野。
世间灵气分阴阳。阳者为生,阴者为死。正道修士引天地灵气入体,走的是阳间的路,其境界依次为:引气入体、炼气、凝脉、筑丹、化婴、合体、大乘、渡劫。这是天下人公认的正途,也是各门选拔弟子的唯一标准。凝脉期打通大小周天,灵气可以在体内自行循环流转;筑丹期在丹田凝聚灵气之丹,法力自生,真正踏入修真者的门槛;化婴期丹破婴生,从此飞天遁地、御剑千里,在苍梧城这种边陲小城,已是一方霸主。
而死道则另辟蹊径。它不修灵气,只修灵魂本源。其境界与正道一一对应,但叫法截然不同:塑魂对应凝脉,魂丹对应筑丹,魂婴对应化婴,此后五境统称幽冥五衰,每一衰都是一道天堑。修到极致,便是幽冥之子——掌死而不死,渡人而自渡。
……
春风已经吹遍了苍梧城,柳絮像雪花一样飘满了长街。可柏沐觉得,这股风怎么也吹不进柏家西边那座小小的院落里。
“娘,药熬好了。”
他端着药碗,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才送到母亲嘴边。母亲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有半分血色。她抬手想摸摸他的脸,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只得笑了笑:“沐儿乖,娘自己来就行,你去读书吧。”
“我不急。”柏沐摇摇头,一勺一勺地喂完了一碗药,又拿帕子替母亲擦净嘴角,温声道,“先生今天讲的我都听懂了,晚去一会儿不碍事。”
这话是假的。他知道母亲看得出来,但母亲没有戳破。那私塾里的先生,讲的都是炼气入门的心法口诀——引气入体,感知天地灵气,将第一缕灵气引入丹田。这是修真之路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旁的孩子听一遍就能运转周天,引气入体至多半月便可见效。他听了三年,连气感都摸不着半分。
不是不努力。他房里那本《引气诀》,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坐到上三竿,坐到双腿发麻、额头冒汗。别人引气入体,至多半月便可见效;他引了整整三年,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井。
母亲咳了两声,他连忙递上痰盂,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咳完了,母亲喘着气躺回去,看着他的眼神里,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愧疚。
“沐儿,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不修了。做个凡人,平平安安的,也挺好。”
柏沐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药碗收了,替母亲掖好被角,温声道:“娘您歇着,我去族学那边看看。今天好像是测评的子,我去……看看热闹。”
他没说他也想上去试试。母亲也没有问。有些话,母子之间不必说破。说出来,反倒更难过。
柏沐出了母亲的卧房,迎面撞上了三房的堂姐柏灵均。
“五郎!”柏灵均手里提着一包糕点,见了他就笑着塞过来,“桂花糕,刚蒸的。我看你这两天又瘦了。”
柏沐接过来,笑了笑:“三姐,你又拿我当小孩儿。”
“你在我跟前,本来就是小孩儿。”柏灵均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往他手里多塞了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小的香囊,“今天测评,把这个带上。听说今年不光测灵,还考校引气入体的程度。你多大了?十四了吧?也该……”
她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也该有气感了。
柏沐没有解释,也没有说自己其实已经三年都摸不着气感这件事。他只是把香囊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谢谢三姐。”
柏灵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有些心酸。五房这一脉,说起来也是嫡支。可五叔资质平庸,在族里说不上话;五婶子又常年卧病,连下床都困难。这一房上上下下,全靠族里拨的那点份例过活,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有。
更揪心的是那几个夭折的孩子。五婶子前后生了四个儿子,没一个活过三岁。族里老人说是“五鬼煞”,柏灵均不信这个,但她知道,柏沐刚出生那两年,五婶子几乎夜夜不敢合眼。怕一觉醒来,这个孩子也没了。
柏沐好歹活下来了。可活下来又怎样呢?体弱多病,资质平庸,到了十四岁连气感都没有。族学里的子弟,十岁出头就引气入体的比比皆是——大房的长风堂兄,十二岁便已经是凝脉初期,被族长亲自收为关门弟子,前途不可限量。
而柏沐呢?连族学先生都私下叹气,说五房这个孩子,怕是“一辈子也摸不着修真的门槛”。
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传到族里,传到城里,传到其他家族的耳朵里。然后就成了笑柄。
柏沐走在去族学的路上,沿途遇到的族人,目光各异。有人匆匆低头,假装没看见他——那是怕沾了晦气的。有人远远站住,和他拉开距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那是觉得他丢了柏家脸面的。
“哟,这不是五公子嘛。”一个少年迎面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咧,“今天测评,您老人家是去参加啊,还是去观摩啊?”
说话的是六房的堂弟柏俊,比他小半岁,去年引气入体成功,现下已经是炼气三层的修为。在族学里虽不算拔尖,但比起柏沐,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柏沐脚步不停,只点了点头:“去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啊。”柏俊笑了,声音提得老高,像是怕旁人听不见似的,“五公子您连气感都没有,看他们测灵有什么用?哦对了,我忘了,您也不是没灵。那年族里大测,不是给您测出个‘下下等杂灵’吗?啧,杂灵,废是废了点,好歹也是灵不是?”
周围几个年轻子弟跟着笑了起来。
柏沐脚步顿了一顿。那年测评——三年前的初秋,他第一次将手掌贴上测灵石碑。测灵石只闪了一丝微弱的光,连是什么属性都分辨不出。大长老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说了一个“杂”字。从此,“杂灵”三个字就像刻在他脑门上,走到哪都摘不下来。杂灵——什么灵气都能吸一点,什么属性都不纯。比没灵好那么一丁点。也仅仅是好了那么一丁点而已。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有人拉住了柏俊,“今天是大子,别误了正事。”
柏俊撇了撇嘴,临走时丢下一句:“也是,跟一个废物有什么好说的。”
废物。柏沐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他没有还嘴。不是不敢,而是他知道,还嘴也没有用。没有修为的人,说出来的话连风都吹不动。
族学教场里已经围满了人。柏沐挤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在人群最稀疏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也不会有人闻到穷酸味似的往旁边躲。
教场另一端,支着几张桌案,坐着几位族老。大长老柏云山端坐正中,须发花白,面容古板,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左侧那个空位,原本该是他父亲坐的——五房主事的位置。可父亲出门办差,赶不回来,那个位子就这么空着。
三月春风,柳絮翻飞。偌大一个柏氏宗族,人才济济,弟子如云,竟没有一个人叫他的名字。
“柏沐呢?”大长老翻开名册,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人群有人嗤笑了一声:“长老,他来是来了,就怕上去也是白搭。”
大长老皱了皱眉,抬头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柏沐几乎来不及捕捉。但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眼里的内容——不是期待,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于“果然如此”的了然。那个眼神,比任何一句嘲讽都让他难受。
“既然来了,就试一试吧。”大长老合上名册,“按顺序。”
按顺序,柏沐排在最后一个。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柏长风将手按上测灵石碑,灵石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青、赤、金三色光芒,上品变异三灵!校场上一片惊叹。然后是四房的两个堂弟,一个中品火灵,一个下品土灵,虽不及长风耀眼,也算过得去。六房的柏俊测出下品水灵,撇了撇嘴,似乎不太满意。
终于,轮到了他。
教场上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种安静不是尊重,而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平静。
他将手掌贴上冰凉的测灵石碑。灵石没有任何反应。一秒,两秒,三秒。
“怎么回事?”执事皱眉,“你把气息沉入丹田,然后经手少阳三焦经……”
“我知道口诀。”柏沐打断了他。他已经背了三年。
他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一遍又一遍地引动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感,把它一点一点推向掌心。灵石依然没有反应。不是没有反应。柏沐能感觉到,有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若有若无的气息,正从丹田深处升起。它像一条将死未死的游丝,艰难地向上攀爬,在经络里跌跌撞撞,每一次冲撞都让他口闷痛。然后,在那丝气息堪堪抵达掌心的瞬间——它散了。像一粒灰尘落进了深渊,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测灵石沉寂如初,光滑的石面上,映出柏沐苍白的脸。
“行了,下去吧。”执事摇了摇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柏沐瞥见了那行字——“第十四次测评,依旧无气感。灵:杂。资质:下下。”
“哈,我就说嘛。”柏俊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十四年了,连气感都没有。我听说城东卖豆腐的王老五,他儿子八岁就引气入体了,还是个下品土灵呢。五公子,您可比人家大了六岁。”
有人憋不住笑了。只有柏灵均没有笑。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柏沐从测灵石前走开,看着他低着头,一步步走回那个最偏僻的角落,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柏沐没有哭。他甚至没有露出半分难过的表情。他只是站回角落,抬起头,对所有看过来的人笑了一笑。笑容很淡,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柏灵均攥紧了拳头。她宁愿柏沐哭出来。哪怕掉一滴眼泪呢?可她知道,五郎从小就是这样。越是难受,笑得越平静。摔倒了不哭,被骂了不哭,受了委屈也只是埋头去给母亲煎药。
三岁那年他要帮娘端水,小手不够大,瓷碗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大人还没开口责备,他先蹲下去捡。碎瓷割破了掌心,他攥着拳头不让血滴在地上,怕弄脏了刚扫过的屋子。那年他才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已经懂事到让人心疼。
测试结束后,柏沐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道去了城东的药铺。母亲的药快吃完了。族里虽然也配药,但份例有限,多出来的要自己掏钱。他攒了三个月的零用钱,只够抓三副药。
药铺掌柜接过方子看了看,又看了一眼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叹了口气:“小公子,这方子里有一味‘赤灵芝’,涨价了。您这点银子……只够一副。”
柏沐沉默了一息:“一副就一副吧。”
他接过药包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哟,这不是柏家的‘杂灵’少爷吗?”
他回过头。一个锦袍少年正站在药铺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柏沐认出了他——城西赵家的嫡孙赵凌云,去年刚跻身凝脉初期,是苍梧城年轻一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赵家和柏家向来不和,两家在城南那片灵矿的开采权上斗了十几年。赵凌云每次见了柏家子弟,总要找茬。尤其是柏沐这种“软柿子”。
“赵公子。”柏沐点了点头,不卑不亢,侧身想走。
赵凌云一步跨过来,拦住了去路:“急什么?这么久没见,不叙叙旧?”
“我与赵公子不熟。”
“不熟不要紧,今天不就熟了?”赵凌云目光落在柏沐手里的药包上,忽然哈哈大笑,“买药?给你那个病秧子娘买的?”
柏沐的瞳孔缩了一下。
“听说你今天测评又没过?”赵凌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十四岁,连气感都没有。你知道外头叫你什么吗?”
柏沐没有吭声。
“柏家的蛀虫。废物。”赵凌云直起身,拍了拍柏沐的肩膀,声音忽然拔高,“你爹也是个废物,生出你这个小废物。废物一窝,平白占着柏家五房的名头,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看你们父子俩的笑话?”
四周有人驻足围观。柏沐站在人群中央,攥着药包的指节发白。
“听说你每天还在练引气诀?”赵凌云啧啧两声,“算了吧。废物就是废物,炼一百年也是个废物。杂灵,绝脉体,你两样都占全了。趁早想开,该嘛嘛去,别丢苍梧城修真世家的脸。”
周围几个路人窃窃私语起来。“这就是柏家那个不能修炼的少爷?”“听说是杂灵,连气感都没有。”“啧,柏家好歹也是名门,怎么出了这么个……”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柏沐知道那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凌云以为他要哭了,正准备再说几句奚落的话,柏沐却忽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确实有些红,但嘴角仍是那副平静的笑。
“赵公子说得对。”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我资质是不好。但资质不好的人,也是人。我娘还在等我煎药,告辞。”
他绕过赵凌云,走出了药铺。身后传来赵凌云的冷笑和旁人的窃语,他假装没有听见。
回到家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母亲的房中烛火昏暗,柏灵均正在陪着母亲说话。见他回来,柏灵均站起来让到一旁,目光落在柏沐脸上,欲言又止。
“药来了。”柏沐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药包,蹲到炉子边开始煎药。扇火、滤渣、试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母亲看着他,忽然轻声说:“沐儿,今天的测评……”
“挺好的。”柏沐头也不回,“比去年进步了。”
他在撒谎。他撒了一辈子的谎。三岁那年手被割破了不哭是撒谎,被同族欺负了不哭也是撒谎。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谁也不让看见。母亲没有拆穿他。她知道儿子在骗自己,也知道儿子为什么骗自己。
“沐儿,过来。”她忽然招了招手。
柏沐把药放到一旁,走到床边,半跪下来。母亲吃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的手心。是一枚铜钱。一枚被红线穿了孔的铜钱,磨得发亮,显然已经被人攥了很久。
“这是你出生那年,你爹去城隍庙求来的平安钱。”母亲轻声说,手有些抖,“娘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这个钱,你带着。娘给你念了十四年的平安经,都在这枚钱里了。娘不求你出人头地,也不求你光宗耀祖。娘只想让你平平安安的,做个好人。”
柏沐低着头,很久没有抬起来。柏灵均站在门口,忽然转身出去了。她怕自己哭出声。
当天夜里,柏沐一个人出了城。苍梧城外,往东二十里,有一片荒山。荒山深处,有一片连樵夫都不愿踏足的古代战场遗址,千百年来不知埋了多少战死的兵卒。当地人都叫它“怨鬼坡”——据说每逢月圆之夜,坡上便能听见金戈铁马的厮声和濒死的哀嚎。柏沐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出城之后,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后来他想,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可以不用笑着说“我没事”的地方。
月光照在荒草丛生的古墓之间,寒气森森。柏沐坐在一块倒下的石碑上,望着头顶那一轮冷月,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都说我资质平庸……都说我是废物……可我明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每天都练,练到站不起来才停下。十四年,我没断过一天。”
他把脸埋进掌心。“为什么……”
风穿过古墓,发出呜呜咽咽的回响。没有人回答他。
而他脚下,那块倒下的古碑之下,一只枯瘦的手忽然破土而出。惨白的指骨攥住了他的脚踝。
柏沐还没来得及低头,一个苍老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忽然在他脚底响起:“小娃娃,哭什么?”
那声音沙哑、涩,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语气却像是在逗弄一只迷路的小猫。
“不就是没有气感吗?一群蠢货,拿活人的法子测死人,能测出什么来?”
柏沐猛地低头。月光下,那只枯骨手掌攥着他的脚踝。而在手掌破土的地方,一个若隐若现的透明人影,正仰着头,对着他咧嘴而笑。那双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
“你、你是什么东西?”柏沐浑身僵硬,却没像寻常少年那样尖叫出声。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平安铜钱,攥到指节发白,指缝间隐约透出一线幽光——那是死脉在极度紧张时自发引动的反应,不过少年自己尚未察觉。
那老者的幽绿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啧”了一声。
“十四年,受尽冷眼,忍了又忍。方才被当街羞辱,不逃不哭,第一反应却是攥紧母亲给的铜钱——倒不像个邪修的坯子,更像块沉在水底的木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像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老头忽然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块别人都没认出来的璞玉。
“绝灵死脉,杂灵体质……活人的路走不通,也不怪你。”
那声音忽然凑近,近得像是贴上了他的耳朵,带着一股冰凉的、腐朽的、却又莫名有些兴奋的气息。
“小娃娃,有没有兴趣,试试死人的道?”
柏沐的瞳孔猛然收缩。
而他不知道的是,苍梧城中,此刻也有变故正在发生。柏家祖祠。那方白里刚刚用过的测灵石碑,本该已恢复沉寂。可此刻,在黑暗无人的祠堂深处,它却自己亮了起来。石面上,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可见的金色光芒,正在缓缓游走。若柏沐在此,便能认出——那光芒游走的纹路,与他掌心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脉络,一模一样。
祠堂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在那丝金光之上。然后,金光灭了。祠堂归于黑暗。像是在躲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