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离开古墓时，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普通的雨。雨水是黑色的，带着浓郁的幽冥气息，落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疼。天地间一片昏暗，连山林的轮廓都模糊了。
“冥雨……”陈书站在洞口，看着黑色的雨幕，脸色凝重，“幽冥界的气息已经开始渗透了。这说明‘门’的松动程度，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柳青青递给林墨一件防水斗篷：“林前辈，这雨有问题，您……”
“没事。”林墨接过斗篷披上，但没戴帽子。雨水打在他脸上，迅速蒸发，留下一缕缕黑烟。他的护体罡气自动运转，将幽冥气息隔绝在外。
“这里交给你们了。”林墨最后看了一眼墓室方向，“救出孩子后，立刻离开苍梧山。不要停留，不要回头。”
“明白。”柳青青重重点头，“您路上小心。”
林墨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雨幕。黑色斗篷在雨中翻飞，很快消失在林间。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不是用走的，也不是用跑的。
站在一处悬崖边，林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汇聚于双脚。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空气凝固，化作无形的阶梯。
第二步，第三步……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空中奔跑！黑色的雨幕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在他身后留下一道真空的痕迹。
缩地成寸。
这是元婴期修士才能掌握的赶路神通，每一步都能跨越数里距离。但对灵力的消耗也极大，以林墨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维持半个小时。
但半小时，足够了。
林墨在空中疾驰，下方是飞速倒退的山林。黑色的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鸟兽的叫声都没有。整个苍梧山脉，仿佛变成了一片幽冥之地。
他一边赶路，一边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留在小雨身上的印记。
印记还在，很稳定。说明小雨现在安全，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但化身最后那句话，始终萦绕在耳边。
“她就在你身边……”
难道小雨身边有内奸？青鸾卫四人？张清音？还是……那只橘猫？
不，不可能。橘猫是紫霄雷尊，百年前就跟随他，绝不可能背叛。青鸾卫是修真协会的人，背景清白。张清音虽然接触时间短，但她是清音门弟子，门风正派。
那会是谁？
林墨想不通。
半小时后，灵力即将耗尽。林墨从空中落下，落在一处山脊上。这里距离苍梧山主峰已经有三百多里，但黑色的雨还在下，只是稍微小了些。
他盘膝坐下，调息恢复。惊雷剑横在膝上，剑身有雷光流转，将靠近的雨滴蒸发。
雨声中，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林墨没睁眼，只是握紧了剑柄。
脚步声在十米外停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剑尊大人，别来无恙。”
林墨睁开眼睛。
前方雨幕中，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撑着把油纸伞。是守山人。
他还是那身破旧的衣裳，还是那竹笛，但此刻，油纸伞下的脸，却比白天老了很多，皱纹更深了，眼神也更浑浊了。
“你在等我？”林墨问。
“等您，也等这场雨。”守山人咳嗽两声，“冥雨落，幽冥开。老祖的意志，已经渗透进来了。”
“所以呢？”
“所以，您的时间不多了。”守山人走近几步，油纸伞倾斜，遮住了两人的头顶，“月圆之夜，就在后天。到时候，‘门’会完全打开，老祖的一缕意志会降临。虽然只是一缕，但足够死这座山里的所有人。”
“包括你？”
“包括我。”守山人笑了笑，笑容苦涩，“我守了这扇门三百年，没想到最后，要跟它一起毁灭。”
林墨看着他：“你找我有事？”
“想跟您做笔交易。”守山人说，“我知道您在找冥河老祖的其他化身。第二化身在哪儿，我可以告诉您。”
“条件？”
“帮我了他。”守山人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第二化身，是我的孪生弟弟。”
林墨挑眉。
守山人继续说：“三百年前，我们兄弟俩都是守山人。后来，他被幽冥气息侵蚀，堕入魔道，成了冥河老祖的第二化身。这些年来，他一直想打开‘门’，迎接老祖降临。我阻止了他三次，但这一次……我拦不住了。”
“为什么拦不住？”
“因为天命异数出现了。”守山人看向东方，那是城市的方向，“那个小女孩的血，是最后的钥匙。有了她的血，‘门’会开得更大，老祖能降临更多力量。甚至……本体都有可能过来。”
林墨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早就知道？”
“知道，但我不能说。”守山人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否则会遭反噬。我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快死了，不在乎了。”守山人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咳出了血，“我中了弟弟的幽冥咒，活不过三天。死前，我想拉他垫背。”
林墨沉默了片刻：“第二化身在哪？”
“在城里。”守山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伪装成了一个普通人，藏在闹市中。具体身份我不知道，但他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腐败的茉莉花香。您闻到那种味道，就能找到他。”
腐败的茉莉花香……
林墨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守山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墨，“这是我弟弟当年送我的，里面有他的一缕神魂气息。您带着它，靠近他时，玉佩会发热。”
林墨接过玉佩。玉佩是温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丝微弱的波动。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守山人转身，慢慢走回雨幕中，“了他，就当是帮我解脱。也当是……为那些死去的孩子们，报仇。”
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中。
林墨握紧玉佩，继续赶路。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缩地成寸，而是选择了步行。一方面灵力需要恢复，另一方面……他在思考。
第二化身藏在城里，那第一化身呢？按照常理，第一化身应该是最强的，也是最接近冥河老祖本体的。他会在哪？在“门”那里，还是在……
林墨忽然想起，冥河老祖的本体在幽冥界，无法直接降临。但如果是通过某种媒介，比如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
他猛地停住脚步。
容器。
小雨是天命异数，她的血能打开“门”。但反过来想，她的身体，是不是也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如果冥河老祖想降临人间，除了打开“门”，还有一个办法——夺舍。
夺舍一个拥有特殊体质、能容纳强大灵魂的身体。
小雨的身体，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她就在你身边……”
这句话的意思，可能不是指内奸，而是指……第二化身，就在小雨附近！
林墨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拿出手机——在深山里，本应没有信号。但修真协会的卫星电话经过特殊处理，勉强能打出去。
他拨通了张清音的号码。
“嘟嘟……嘟嘟……”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林墨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又打给秦月，同样无人接听。打给橘猫留的特殊联络方式，也没有回应。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林墨收起手机，灵力疯狂运转，再次施展缩地成寸！
这一次，他不顾灵力消耗，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所过之处，雨幕被撕开一道长长的真空通道！
快！再快！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张清音家。
客厅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花瓶碎裂，墙壁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秦月四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上都有伤，但都不致命。
橘猫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客厅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看起来三十多岁，长相平凡，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此刻，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不愧是紫霄雷尊，哪怕只剩一缕残魂附在猫身上，也这么难对付。”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橘猫没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身上有多处伤口，橘色的毛被血染红，但气势不减。
“不过，你也撑不了多久了。”男人舔了舔嘴唇，“我的幽冥咒，专门克制雷法。你现在这具身体，还能撑几分钟？”
橘猫忽然动了。
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直扑男人面门！
男人不闪不避，只是抬手，掌心浮现出一个黑色的漩涡。漩涡旋转，将金色闪电吸入其中！
“喵——！！”
橘猫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从空中跌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勉强站住。它身上的伤口更多了，鲜血顺着毛发滴落。
“何必呢？”男人摇头，“只要你交出那个小女孩，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你当年也是一方霸主，何必为了一个小丫头拼命？”
橘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它张开嘴，不是猫叫，而是人言：
“冥河老狗的第二化身，什么时候学会讲条件了？”
男人——冥河老祖第二化身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腐败的茉莉花香。”橘猫冷笑，“你哥当年就因为这个，差点被你毒死。三百年了，你还是改不了这毛病。”
第二化身的脸色阴沉下来：“我哥……果然是他告诉你们的。那个老不死的，临死还要坏我好事。”
“他不是老不死。”橘猫说，“他是守山人，守护了这扇门三百年。而你，只是个背叛者。”
“背叛？”第二化身哈哈大笑，“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幽冥界的铁律！我选择更强的力量，有什么错？！”
“错在你动了不该动的人。”橘猫慢慢站起身，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林墨的女儿，你也敢碰？”
“动了又如何？”第二化身眼中闪过疯狂，“只要得到那个小女孩，老祖就能降临！到时候，整个人间都是我们的！你们这些蝼蚁，只配做我们的奴隶！”
橘猫不再废话。
它闭上眼，身上开始泛起紫色的电光。电光越来越强，最后将它整个包裹，形成一个紫色的光茧。
光茧中，橘猫的身体在变化——它在膨胀，在变形，橘色的毛发褪去，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鳞片。它的体型越来越大，最后撑破了天花板，撑破了墙壁！
“吼——！！！”
一声龙吟，响彻云霄！
紫色的雷电中，一只身长超过十米的银白色巨兽昂首而立！它有着龙的躯，麒麟的角，周身缠绕着紫色的电蛇，金色的瞳孔如月般璀璨！
紫霄雷尊，现出真身！
第二化身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你竟然还有余力现出真身？！”
“你，足够了。”雷尊开口，声如雷鸣。
它抬起前爪，一爪拍下！
爪子未到，恐怖的威压已经让第二化身呼吸困难！他知道，这一爪下来，自己必死无疑！
但就在爪子即将拍中的瞬间，第二化身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面黑色的小镜子。镜子对准雷尊，反射出它的影像。
“幽冥镜，反弹！”第二化身厉喝。
雷尊的爪子拍在镜子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雷霆，都被镜子吸收，然后……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
“轰——！！！”
雷尊被自己的力量击中，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撞塌了半栋楼！烟尘弥漫中，它变回了橘猫的模样，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哈哈哈哈！”第二化身狂笑，“没想到吧？我早就防着你这一手！这面幽冥镜，是老祖亲自赐予的，能反弹一切攻击！你越强，死得越快！”
他走到橘猫面前，抬脚踩在它的头上：“现在，告诉我，那个小女孩在哪？”
橘猫咳出一口血，眼神却依然桀骜：“你……永远……别想……”
“那就去死吧。”第二化身脚下用力。
但就在这时，一道剑气从天而降！
剑气如虹，撕裂雨幕，直斩第二化身的头颅！
第二化身脸色大变，急忙后退，同时举起幽冥镜格挡！
“铛——！！！”
剑气斩在镜子上，镜子剧烈震动，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第二化身被震得连连后退，惊骇地抬头。
半空中，林墨持剑而立，周身雷光环绕，眼神冰冷如霜。
他赶到了。
“你……”第二化身咬牙，“怎么可能这么快？！”
林墨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橘猫，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青鸾卫四人，最后目光落在第二化身身上。
“你，该死。”
三个字，带着滔天的意。
第二化身感到一阵心悸，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举起幽冥镜：“有老祖赐予的法宝，你不了我！”
林墨没说话，只是举起惊雷剑。
剑身上，雷光流转，越来越亮。到最后，整把剑都化作了纯粹的雷霆，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剑，”林墨说，“斩你。”
话音落，剑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幻。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直取第二化身的眉心。
但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也重到了极致。
第二化身想用幽冥镜挡，但镜子刚才已经出现裂纹，此刻在林墨的剑下，裂纹迅速扩大，最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剑尖毫不停顿，刺向他的眉心！
“不——！！！”第二化身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剑尖刺入眉心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第二化身的身体开始崩溃，从眉心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他最后看到的，是林墨冰冷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尘埃落定。
林墨落地，收起剑。第一时间冲到橘猫身边，将它抱起来。
橘猫伤得很重，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死不了……”它虚弱地说，“就是……得睡一段时间……”
“睡吧。”林墨渡了一缕灵力过去，稳住它的伤势，“剩下的，交给我。”
橘猫闭上眼睛，身体逐渐缩小，最后变回普通猫咪大小，蜷缩在林墨怀里。
林墨又检查了青鸾卫四人和张清音。她们都中了幽冥咒，昏迷不醒，但没有生命危险。
最后，他走到小雨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小雨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兔子玩偶，睡得很香。房间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但林墨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闻到一股味道。
腐败的茉莉花香。
很淡，但确实存在。
第二化身来过这个房间，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
他做了什么？
林墨走到床边，仔细检查小雨。呼吸平稳，心跳正常，眉心的光轮也没有异常。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但那股味道……
林墨伸出手，按在小雨的额头上。灵力探入，仔细检查她的神魂。
没有异样。
但就在他准备收回灵力时，小雨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平时的黑色瞳孔，而是……血红色。
“爸爸……”小雨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变得冰冷、陌生，“你回来了。”
林墨的手僵在半空。
“小雨”坐起身，歪着头看着他，血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他震惊的脸。
“别紧张，”她笑了，笑容诡异，“我只是……借用一下你女儿的身体。等老祖降临，我就还给你。”
林墨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