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小雨趴在茶几上画画,林墨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林墨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用清水冲三遍,直到摸上去没有一丝滑腻感才放进沥水架。
这是他百年来养成的习惯——在漫长的生命里,能握在手中的真实感并不多,洗碗时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作为一个“人”存在着。
“爸爸!”小雨举着画跑进厨房,“你看我画的胖猫猫!”
画上是那只橘猫,不过被小雨画得圆滚滚的,像个球,眼睛还是用金色蜡笔点的,亮晶晶的。
“像不像?”小雨期待地问。
“像。”林墨擦手,接过画仔细看了看,“比真的还可爱。”
小雨满意地笑了,又跑回客厅继续画。林墨把画贴在冰箱上,和之前那几张排在一起。冰箱门现在快贴满了,有太阳,有花,有爸爸牵着女儿的手,现在又多了一只胖猫。
他看了看那些画,每一张都透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温暖。但只有他知道,这些画纸背面,已经悄悄布下了七重防护阵法——以画为阵,以情为引,这是连他自己都觉得精妙的构思。
就算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这些画也能护住小雨。
手机震动,外卖平台的消息提示:“您有新的预约订单,明早七点配送,订单备注:请务必准时,病人需要按时服药。”
林墨点开一看,配送地址是城南疗养院,距离他家十五公里,明早七点前送到。
他点了接受。
然后打开接单设置,把接单范围调整到以疗养院为中心的三公里内,时间设定在明天早上六点到八点。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小区里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对面便利店的天机宗弟子换了班,新来的那个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
更远处,那只橘猫蹲在路灯顶上,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像两盏小灯。
林墨朝它招了招手。
橘猫跳下灯柱,几个起落就窜到窗台上,用爪子挠了挠玻璃。林墨打开窗户让它进来。
“今晚我出去一趟。”林墨说。
橘猫跳上沙发,舔了舔爪子:“去城南?”
“嗯。”林墨点头,“那个疗养院有问题。”
“感觉到了?”橘猫歪头,“我也觉得不对劲,下午那股波动……很怪,不是修真者的气息,也不是魔气,倒像是……”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林墨接过话头,“而且带着‘门’的味道。”
橘猫的尾巴竖了起来:“所以你才接了那个单子?”
“顺路看看。”林墨看了眼客厅里专心画画的小雨,“你今晚看着她,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
“放心。”橘猫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除非我死,否则谁也碰不到这丫头。”
“你不会死。”林墨揉了揉它的脑袋,“我也不会让你死。”
橘猫愣了愣,然后别过头:“少肉麻了,快去吧,早去早回。明天还要教那小丫头扔石子呢。”
林墨笑了笑,换上外套,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雨正跪在地毯上,用蜡笔涂着天空的颜色,橘猫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这一幕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父亲晚上出门上班前,都可能看到。
但林墨知道,为了守护这份普通,他今晚可能要去一个不太普通的地方。
电动车在夜色中穿行。
这个点路上车不多,林墨开得不快。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他停下来买了包烟——虽然不抽,但有时候需要用来打掩护。
便利店店员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正低头打游戏,头也不抬:“十二块。”
林墨扫码付款,拿起烟准备走,忽然停下脚步:“小伙子,问你个事。”
“嗯?”黄毛抬起头。
“你知道城南疗养院吗?”
黄毛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知道啊,怎么了?”
“我有个亲戚可能要去那里住,想了解下情况。”林墨说,“那里环境怎么样?”
黄毛放下手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叔,我劝你还是让你亲戚换个地方。”
“为什么?”
“那地方……”黄毛又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邪门。”
林墨挑眉:“怎么说?”
“我有个表哥,半年前在那当保安。”黄毛说,“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说是晚上老是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还有啊,他说疗养院后山那片树林,半夜经常有光,蓝幽幽的,但走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林墨点点头:“还有吗?”
“还有就是……”黄毛吞了口唾沫,“疗养院里有个姓陈的老医生,特别怪。我表哥说,那老医生从来不跟人一起吃饭,总是自己端着饭盒去后山吃。有一次我表哥偷偷跟过去,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看见那老医生对着空气说话,还鞠躬!”黄毛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我表哥当场就吓尿了,第二天就辞职不了。”
林墨若有所思:“那疗养院现在还开着吗?”
“开是开着,但听说没什么病人了。”黄毛说,“我表哥说,他走的时候,疗养院里就剩三五个老人,都是无亲无故的那种。现在可能更少了。”
“谢谢。”林墨把刚买的烟推过去,“这个送你。”
“诶?叔,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我戒烟了。”林墨摆摆手,走出便利店。
黄毛拿着那包烟,愣了愣,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外卖员大叔的背影,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他也说不清。
林墨骑上车,继续往城南走。黄毛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疗养院果然有问题。
那种蓝幽幽的光,他很熟悉,是“幽冥气”外泄的表现。幽冥气通常只出现在极阴之地,或者……连接幽冥界的裂缝附近。
而幽冥界,是诸天万界中最接近“门”的所在之一。
二十分钟后,林墨到达疗养院附近。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把车停在五百米外的路边,步行靠近。
疗养院建在城南的僻静处,周围是大片荒地,只有一条水泥路通进去。院子很大,围墙很高,铁门上挂着“南山疗养院”的牌子,锈迹斑斑。
林墨站在围墙外,闭上眼睛,神识如水般扩散开来,笼罩整个疗养院。
主楼三层,只有两个房间亮着灯,应该是值班人员。后院的树林里,确实有微弱的幽冥气波动,但很隐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而树林深处……
林墨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金芒。
那里有个东西,正在呼吸。
不是人的呼吸,也不是动物的呼吸,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缓慢的呼吸,像是大地本身在吞吐。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围的空间产生细微的扭曲,幽冥气随之起伏。
是“门”的雏形。
还没完全成型,但已经在孕育了。按这个速度,确实可能就在明天午夜开启。
林墨翻过围墙,落地无声。他穿过空旷的院子,走进树林。树林里很暗,月光被茂密的枝叶挡住,只有零星几点光斑洒在地上。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而是阴冷,像是走进了冷藏库。
树林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竖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碑上没有字,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惨淡的月光。
林墨走到石碑前,伸手按在碑面上。
触感冰凉,但更让他皱眉的是,石碑内部传来的脉动——和那东西的呼吸频率一致。这不是天然形成的碑,而是人为设置的“锚点”,用来稳定和加速“门”的形成。
“有意思。”林墨轻声自语。
能把锚点设置得这么隐蔽,还能借用幽冥气来掩盖波动,布阵的人至少是化神期修为,而且对空间法则有很深的理解。
诸天万界中,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势力不多。
他收回手,准备在石碑上做些手脚,延缓“门”的开启时间。至少要拖到后天,等他处理完其他事。
但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石碑的瞬间——
“我劝你不要碰那东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转身。树林边缘,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医生。
但林墨能看到,老人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幽冥气长期侵染的结果。
“陈医生?”林墨问。
老人推了推眼镜:“你认识我?”
“听人提起过。”林墨说,“说您总是对着空气说话。”
陈医生笑了,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没有温度:“那不是空气,是我的朋友们。”
他话音刚落,林墨周围的树林里,影影绰绰地浮现出十几道虚幻的影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病号服,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是亡魂。
这些亡魂被困在这里,无法往生,成了维持“门”的养料。
“你看得见他们,对吗?”陈医生走过来,那些亡魂自动让开一条路,“普通人看不见,但你看得见。所以你不是普通人。”
林墨没有否认:“你是守门人?”
“守门人?”陈医生摇摇头,“不,我只是个医生,负责照顾这里的病人。不过有些病人比较特殊,需要特殊的方式照顾。”
他走到石碑旁,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碑面:“比如这个,就是我最重要的病人。它需要营养,需要时间,需要……安静。”
林墨看着那些亡魂:“你用活人的魂魄喂养它?”
“不不不,”陈医生纠正道,“是他们自愿的。这里的每个病人,都是无亲无故、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继续在痛苦中活着,还是成为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他张开双臂,眼中泛起狂热的光:“你看,他们选择了后者。他们的魂魄将永远留在这里,见证‘门’的开启,见证新时代的到来!”
林墨沉默了几秒:“谁让你这么做的?”
陈医生的表情僵了一下:“什么?”
“你的修为只有筑基期,不可能布下这种级别的阵法。”林墨平静地说,“背后还有人。告诉我他是谁,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狂妄!”陈医生脸色一变,手中的病历夹猛地翻开,从中飞出十几张符纸,在空中燃烧成绿色的鬼火,呼啸着扑向林墨!
那些亡魂也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墨没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鬼火和亡魂,只是盯着陈医生:“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去死吧!”陈医生尖叫。
鬼火和亡魂已经扑到林墨面前,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但就在这时,林墨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随着这一声响指,时间仿佛静止了。
鬼火停在半空,绿焰不再跳动;亡魂保持着扑击的姿势,面目狰狞却无法前进分毫;陈医生张着嘴,表情凝固在脸上,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林墨走到陈医生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病历夹。夹子里除了几张病历,还有一张黑色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一个符号——一个被荆棘缠绕的眼睛。
“荆棘之眼……”林墨皱起眉头,“原来是你们。”
他放下病历夹,走到石碑前。石碑似乎感应到了威胁,表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幽冥气如喷泉般涌出!
林墨伸出食指,点在石碑中央。
指尖触碰碑面的瞬间,所有符文同时亮起刺眼的光芒,幽冥气疯狂翻涌,试图将他的手指弹开!但林墨的手指纹丝不动,指尖反而亮起一点金色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小,但迅速扩散,如金色的墨水在石碑表面晕染开来。所过之处,黑色褪去,幽冥气消散,符文崩解。
十秒钟。
仅仅十秒钟,整块石碑从漆黑变成了纯白,表面的光滑如镜变成了粗糙的普通石面。内部的脉动消失了,呼吸停止了,“门”的雏形被彻底抹去。
林墨收回手指,白色石碑“咔嚓”一声,裂开无数细纹,然后化作一地碎石。
时间恢复流动。
鬼火和亡魂同时消散,像从未存在过。陈医生跌坐在地,看着那堆碎石,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毁了它……”他喃喃道,“百年的准备……百年的心血……”
林墨走到他面前:“谁让你做的?”
陈医生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你不会明白的……‘门’必须打开……这是命运……”
“命运?”林墨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的命运就是——”
他伸手按在陈医生额头上。
搜魂。
陈医生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孤儿院出身,医学院毕业,进入疗养院工作,某天夜里在后山遇到一个黑袍人,黑袍人赐予他力量,教他布阵之法,让他收集亡魂喂养“门”……
记忆的最后,是黑袍人离开时说的话:“当门开启,你将获得永生。”
画面定格在黑袍人的背影上。虽然看不清脸,但林墨看到了他黑袍下摆处绣着的金色荆棘图案。
果然是荆棘之眼。
这个组织,百年前他就打过交道。一群疯子,信奉某个古老邪神,整天想着打开“门”,迎接所谓的新时代。
林墨松开手,陈医生瘫软在地,双眼空洞,已经失去意识。搜魂对筑基期修士来说是致命的,就算不死,也会变成。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树林里的幽冥气正在快速消散,那些被困的亡魂也得以解脱,化作点点荧光升上夜空。
林墨对着那些荧光点点头,算是送别。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边传来张清音的声音:“前辈?”
“城南疗养院,后山树林,有个医生昏迷了,派人来处理一下。”林墨说,“另外,通知天机宗,让他们查查‘荆棘之眼’最近的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荆棘之眼?他们又出现了?”
“嗯,而且准备在这里开‘门’。”林墨说,“虽然我已经处理了,但难保没有后手。”
“明白了,我立刻通知师门。”张清音顿了顿,“前辈,您那边……还好吗?”
“还好。”林墨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我女儿睡了?”
“睡了,我半小时前去看过,睡得很香。那只猫……呃,那位前辈守着她。”
“谢谢。”
挂断电话,林墨走出树林。路过疗养院主楼时,他停下来,神识扫过那两个亮灯的房间。
一个房间里,两个值班护士正在打瞌睡;另一个房间里,三个老人睡得正香。
他想了想,弹指打出三道微不可察的金光,没入三个老人的眉心。金光入体,老人们原本衰败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
算是补偿吧,毕竟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或多或少都被幽冥气侵蚀过。
做完这些,林墨翻墙离开,骑上电动车回家。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林墨开得不快,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夜的凉意。
他想起陈医生记忆里的那些画面:那些自愿成为养料的病人,那些对生活失去希望的眼神,还有黑袍人蛊惑的话语。
永生?新时代?
不过是利用绝望之人的疯子罢了。
但疯子往往最危险,因为他们不怕死,而且什么都敢做。
荆棘之眼这次失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天午夜就是他们预定的开门时间,现在锚点被毁,他们要么放弃,要么……硬来。
林墨更倾向于后者。
以他对这个组织的了解,他们准备了百年,不可能因为一个锚点被毁就放弃。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会动用备用方案,甚至直接强开“门”。
而强开“门”需要什么?
海量的能量,精确的坐标,还有……祭品。
林墨的眼神冷了下来。
电动车转过街角,家的窗户就在前面。客厅的灯还亮着,那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为了让小雨半夜醒来不会害怕。
橘猫趴在窗台上,看到他的车,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林墨停好车,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
客厅里,小雨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抱着兔子玩偶坐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开门声,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爸爸……”
“怎么不睡?”林墨关上门。
“等你……”小雨揉着眼睛,“爸爸你去哪了?”
“去送了个很远的单子。”林墨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走,回床上睡。”
“爸爸,”小雨趴在他肩上,声音含糊,“我梦见……梦见一个黑黑的洞洞,里面有好多手想抓我……”
林墨脚步一顿:“然后呢?”
“然后胖猫猫来了,它变成好大好大,把那些手都打跑了……”小雨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又睡着了。
林墨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橘猫悄无声息地跳上床尾,看着他:“她开始做梦预知了。”
“嗯。”林墨点头,“‘门’的影响,比她觉醒得快。”
“要提前吗?”
“不。”林墨摇头,“按原计划,明天你开始教她。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让她适应自己的力量。”
“那你呢?”
“我?”林墨看向窗外,夜色正浓,“我去把可能伸过来的手,都砍了。”
橘猫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帮忙吗?”
“你保护好她就行。”林墨站起身,“其他的,我来。”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外卖平台。
明天早上的预约订单还在,城南疗养院,七点前送到。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确认接单”。
窗外,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