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主峰，海拔四千七百米。
即使在盛夏，峰顶也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但此刻，林墨站在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看着前方被藤蔓遮掩的洞口，眉头微皱。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隐藏在几块巨大的山岩后面。如果不是血袍人记忆里的坐标，本不可能找到这里。洞口的岩石是黑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林墨抬手，一缕剑气斩断藤蔓。洞口完全显露出来，里面漆黑一片，有冷风从深处吹出，带着淡淡的腐臭味。
他迈步走进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刻着古老的壁画——和林墨在山神庙里看到的类似，但更加清晰。壁画描绘的是祭祀场景：无数人跪拜在地，向着一个巨大的漩涡叩首；漩涡中伸出一只巨手，手中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墨一边走，一边看。壁画的内容在变化：从最初的祭祀，到建造祭坛，再到封印漩涡……最后几幅画，描绘的是一群修士用某种阵法，将漩涡“钉”在了半空中，然后在漩涡下方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陵墓。
“以墓镇门……”林墨喃喃道。
原来如此。这座古墓本不是某位大人物的陵寝，而是一个镇压“门”的封印设施。难怪要建在苍梧山主峰下面——这里是整条山脉的龙脉节点，借地脉之力，可以增强封印效果。
但封印显然松动了。否则冥河老祖的化身也不可能潜入进来。
甬道越来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林墨估摸着，已经深入地下至少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厚重，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绿光，还有隐约的吟唱声。
林墨伸手按在石门上，神识探入。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墓室，墓室中央有一座石棺，石棺周围跪着十二个黑袍人，正在吟唱某种咒文。石棺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有液体流动，像是凝固的血液。
而在墓室的角落里，堆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有青年，甚至还有孩子。他们的口都被剖开，心脏不见了。
林墨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后退一步，惊雷剑出鞘，剑尖抵在石门中央，然后轻轻一推。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石门像豆腐一样被切开，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向两侧倒下。
“轰——”
石门倒地的巨响打断了吟唱。十二个黑袍人齐齐转头，看到林墨，同时发出惊怒的嘶吼！
“什么人？！”
林墨没回答，只是迈步走进墓室。
墓室很大，呈圆形，直径超过五十米。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石棺位于正中央，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一层冰晶。
十二个黑袍人迅速散开，将林墨包围。他们手中各持一件法器——骨杖、人皮鼓、骷髅铃铛……都是邪道法器，散发着浓郁的幽冥气。
“闯入者，死！”为首的黑袍人是个独眼老者，声音嘶哑。他手中的骨杖一挥，十二人同时出手！
十二道黑气如毒蛇般射向林墨，每一道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腐蚀性！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
林墨没躲。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雷域。”
两个字吐出，整个墓室忽然亮起无数紫色电光！电光如网，瞬间笼罩了所有黑袍人！黑气撞在电网之上，如冰雪遇火，迅速消融！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黑袍人们被电网困住，浑身抽搐，法器脱手，修为低的几个当场昏死过去！
独眼老者修为最高，勉强撑住，但也是脸色惨白，嘴角溢血：“你……你是谁？！”
林墨没理他，走到石棺前，看着那颗悬浮的黑色晶体。
晶体内部，液体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波纹扩散，融入石棺，石棺表面的冰晶就厚一分。
这是在加固封印？不，是在……修改封印。
林墨认出来了。这个阵法原本是镇压“门”的，但现在被人篡改了核心符文，变成了一个“引导”阵法——不是阻止“门”开启，而是控制“门”开启的方向和时间。
难怪冥河老祖的化身能进来。他修改了封印，为自己打开了后门。
“住手！”独眼老者见林墨盯着晶体，急了，“那是主上的法器，你敢碰——”
话没说完，林墨已经伸手，握住了黑色晶体。
“噗——”
晶体入手冰凉，内部的液体疯狂旋转，试图挣脱。但林墨的手如铁钳，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睛，神识探入晶体内部。
无数画面涌来：血祭的场景，孩子的哭喊，黑袍人的狂笑，还有……一个穿着血色长袍、戴着白骨面具的身影，站在漩涡前，高举权杖……
冥河老祖的第三化身。
画面定格在那张白骨面具上。面具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绿色的鬼火，透过晶体，仿佛在与林墨对视。
“找到你了。”林墨轻声说。
神识锁定，因果相连。现在，无论这个化身藏在哪里，林墨都能找到他。
他睁开眼睛，五指收紧。
“咔嚓——”
黑色晶体碎裂，内部的液体喷涌而出，却在空中就被雷霆蒸发，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不——！！！”独眼老者发出绝望的嘶吼。
晶体碎裂的瞬间，石棺剧烈震动起来！棺盖开始缓缓滑开，里面涌出更加浓郁的黑气！
“哈哈哈……”独眼老者忽然狂笑起来，“你毁了法器，封印彻底失控了！主上马上就会出来！你们都要死！”
林墨看着石棺，神色平静。
他等的就是这个。
石棺完全打开，黑气如井喷般涌出！在黑气之中，一个身影缓缓坐起。
那是个穿着血色长袍的男人，脸上戴着白骨面具，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鬼火。和血袍人不同，他的气息更加深沉、更加古老，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冥河老祖的第三化身。
“是你，毁了吾的法器？”化身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是我。”林墨说。
“很好。”化身从石棺中站起身，身高足有两米，血袍无风自动，“吾正需要一个强大的魂魄，作为月圆之夜的祭品。你，很合适。”
林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惊雷剑。
化身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墓室的地面忽然裂开无数缝隙，一具具白骨从地下爬出！那些白骨有人形的，有兽形的，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无法形容的东西！
眨眼间，墓室里就挤满了上百具白骨，将林墨团团围住！
“了他。”化身下令。
白骨们同时扑上！它们没有眼睛，但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林墨，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咔”的声响！
林墨动了。
惊雷剑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在墓室中穿梭！剑光所过之处，白骨纷纷破碎，化作骨粉飘散！但更多的白骨从地下爬出，源源不断！
“没用的。”化身站在石棺旁，冷冷地说，“这座古墓下，埋着三千具尸骨。你能多少？”
林墨没理会，剑势忽然一变。
不再斩白骨，而是斩向地面！
“轰——！！！”
剑气没入地面，沿着刻满符文的石板蔓延！那些符文被剑气激活，一个个亮起金色的光芒！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个新的阵法——不是封印，也不是引导，而是……
净化。
“这是……”化身终于变色，“佛门的《大光明咒》？！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金光已经笼罩了整个墓室！白骨们一接触到金光，就像遇到烈火的冰雪，迅速融化、消散！连墓室墙壁上的黑色污渍，也在金光中褪去，露出原本的青灰色！
“不！！”化身怒吼，双手结印，想要阻止金光蔓延。但已经晚了。
林墨早就算好了。他进入墓室时，就注意到地面上的符文虽然被篡改，但基础框架还在。那是古代修士布下的净化阵法，专门克制幽冥气。只是年久失修，加上被人篡改，失去了作用。
刚才那一剑，他用自己的剑气为引，重新激活了阵法核心。
现在，整座古墓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净化场。任何幽冥生物在这里，实力都会被压制五成以上！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化身的声音变得扭曲，“吾乃冥河老祖第三化身，就算实力被压制，也不是你一个元婴剑修能抗衡的！”
他摘下脸上的白骨面具，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极其诡异的脸——一半是人类，皮肤苍白，五官端正；另一半却是骷髅，的骨头上流淌着黑色的液体。两只眼睛也不一样，一只是正常的黑色瞳孔，另一只则是燃烧的绿色鬼火。
“吾为生死之相，掌幽冥之权。”化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剑修，汝能死在此相之下，是汝的荣幸。”
话音落，化身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出现在林墨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掌风凌厉，带着刺骨的死意！这一掌如果拍实，别说血肉之躯，就是钢铁也会被腐蚀成渣！
但林墨好像背后长了眼睛，惊雷剑向后一撩，剑尖精准地刺向化身的掌心！
“叮！”
剑掌相交，竟然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化身的手掌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黑色的骨甲，硬生生挡住了惊雷剑！
两人同时后退。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剑尖，那里沾染了一滴黑色的液体，正“滋滋”地腐蚀着剑身。他屈指一弹，一滴金色的血液从指尖飞出，落在剑尖上，将黑色液体净化。
“剑修之血……”化身眼中闪过贪婪，“好，好！吾更想要你了！”
他双手张开，墓室里的温度再次骤降！地面上凝结出一层黑色的冰霜，冰霜中，无数只惨白的手伸出来，抓向林墨的脚踝！
“幽冥鬼手。”林墨认出了这招。被这些手抓住，会被拖入幽冥界，永世不得超生。
他右脚一跺，一道雷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雷光所过之处，鬼手纷纷破碎，冰霜融化！
但就在这时，化身又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近身，而是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吟唱，墓室的墙壁开始渗出血水！血水汇聚，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血球！
血球旋转，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万魂血咒。”化身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用这一万冤魂，送你上路！”
血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血箭，铺天盖地射向林墨！每一道血箭都锁定了他的气息，本无法闪避！
林墨深吸一口气，惊雷剑横在前。
然后，闭上了眼睛。
血箭临身的瞬间，他睁眼，出剑。
只有一剑。
剑光如月，清冷，皎洁，不带一丝烟火气。
月华所过之处，血箭纷纷湮灭，那些痛苦的人脸露出解脱的表情，消散在空气中。
剑光不停，直斩化身！
化身脸色大变，双手在前交叉，一层层黑色护盾瞬间凝聚！
“铛铛铛铛——！！！”
剑光斩破一层又一层护盾，势如破竹！最后，斩在化身的口！
“噗——！！”
化身吐血倒飞，撞在石棺上，将石棺撞得粉碎！他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黑色的血液汩汩涌出，伤口处还有紫色的电光闪烁，阻止愈合。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化身捂着伤口，眼中满是惊骇。
“斩因果。”林墨收剑，“你的存在，本就是一种‘错误’。我这一剑，斩的就是这个错误。”
“斩因果……斩因果……”化身喃喃重复，忽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原来如此！你不是普通的剑修！你是……百年前的那个人！”
林墨没承认，也没否认。
化身挣扎着站起来，口还在流血，但他似乎不在乎了：“难怪主上这么重视你……难怪……但是，你以为了吾，就能阻止主上吗？”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黑色的火焰：“吾只是第三化身，死了，还有第二、第一……而且，月圆之夜，主上的真身会通过‘门’，降临一丝意志。到时候，你拿什么挡？”
林墨看着他手中的黑色火焰，忽然问：“你们抓的那个特殊的孩子，在哪？”
化身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林墨，绿色的鬼火剧烈跳动：“你……你怎么知道？”
“回答我。”
“哈哈哈……”化身又笑起来，“原来如此……那个天命异数，是你女儿？难怪……难怪主上一定要抓她……有了她的血，主上就能……”
话没说完，林墨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她在哪？”
化身看着林墨，白骨面具下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她啊……就在你身边。”
林墨瞳孔一缩。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化身猛地一捏手中的黑色火焰！
“轰——！！！”
火焰炸开，不是攻击林墨，而是……自焚！
黑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化身，他的身体在火焰中迅速融化，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渗入地下。只留下一句话，在墓室中回荡：
“三天后……月圆之夜……我们在‘门’前……等你……”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那滩黑色液体彻底消失。
他刚才应该直接斩了化身的魂魄，而不是给他自焚的机会。但化身最后那句话……
“她就在你身边。”
什么意思？
难道小雨已经……
林墨摇摇头，压下心中的不安。有橘猫在，有青鸾卫在，小雨应该是安全的。
当务之急，是处理这座古墓。
他环顾四周。净化阵法还在运转，墓室里的幽冥气已经消散了大半。那些黑袍人死的死，晕的晕，剩下的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墨走到他们面前：“你们抓的孩子，在哪？”
一个年轻的黑袍人颤抖着回答：“都、都在外面……山下的村子里……”
“多少人？”
“十、十三人……加上之前的……一共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孩子。十三个在山谷祭坛，剩下的……
林墨闭上眼睛，神识如水般扩散。地下，更深的地方，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尸坑，里面堆满了小小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很新鲜。他们都被剖开了膛，心脏不见了。
三十七个孩子，只剩下十三个还活着。
林墨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抹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出墓室。
甬道里，他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柳青青等人——他们还是不放心，跟了过来。
“林前辈！”柳青青看到林墨，松了口气，“您没事吧？”
“没事。”林墨说，“里面的黑袍人，交给你们处理。孩子在山下的村子里，派人去救。”
“那您……”
“我要回城。”林墨说，“立刻。”
柳青青一怔：“现在？可是天已经黑了，山路不好走……”
“不等了。”林墨走向洞口，“你们处理完这边的事，也尽快回城。月圆之夜前，必须把所有事都解决。”
“可是——”
“没有可是。”林墨打断她，顿了顿，又说，“告诉协会，我需要他们的全部情报支持。关于冥河老祖，关于‘门’，关于……所有可能威胁到我女儿的人。”
柳青青重重点头：“明白！”
林墨不再多说，走出洞口，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他必须立刻回去。
化身最后那句话，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小雨就在你身边……
到底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城市里。
小雨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兔子玩偶，睡得很香。
窗外，月光如水。
一只黑色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它歪着头，看着房间里熟睡的小雨，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声波扩散，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小雨怀里的兔子玩偶，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布偶的眼睛，而是……两颗血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