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傅子没有立刻出题。
他转身走向院子中央的沙盘，拐杖在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人群自动让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他站在沙盘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拐杖在沙盘边缘敲了三下。
沙盘里的地形开始变化。
山川移动，河流改道，兵力标记像蚂蚁一样重新排列。几秒钟后，一幅完整的战局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河谷地形，两侧高山，中间一条蜿蜒的河流。红方标记两万，蓝方标记十万，蓝方从三面合围，红方被困在河谷中央。
和诸葛明的题有点像，但规模大了十倍。
“敌军十万，己方两万，地形河谷。”老傅子转过身，看着萧小凡，“给你三天时间，你用什么兵法破敌？”
萧小凡没有看沙盘。他扫了一眼沙盘里的兵力分布和地形参数，然后走到旁边的石桌前，放下笔记本，开始写。
老傅子皱眉：“你不看地形？”
“刚才看了。”萧小凡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河谷宽度大约五百米，两侧山高两百到两百五十米，坡度七十度左右。敌军在东、南、北三面，西面是河流下游，水浅，可以涉渡。红方兵力集中在河谷中央，有三个营寨呈品字形分布。”
老傅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萧小凡继续写，嘴里念念有词：“先建模型。敌军士气衰减曲线取标准参数，地形对行军速度的影响按坡度分级，补给线长度按实际距离加权……”他停下笔，在纸上列了一个大大的公式，然后开始代入数字。
两分钟后，他抬起头。
“答案是：分兵六路。”
老傅子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第一路三千人，正面佯攻东面敌军，吸引注意力。第二路三千人，从南侧山脊绕到敌军后方，断其粮道。第三路三千人，从北侧山脊迂回，与第二路形成夹击。第四路两千人，在西面下游设伏，等敌军溃退时堵截。第五路五千人，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支援。第六路四千人，留守营寨，制造主力未动的假象。”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老傅子看，上面写满了兵力分配比例、各路兵力的行军时间和到达时间差、敌军士气衰减的具体数值。
“综合胜率，百分之九十一。”萧小凡说。
院子里安静了。
老傅子低头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公式，沉默了很久。他的拐杖靠在沙盘边缘，一动不动。烛火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你用了概率论？”老傅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萧小凡说，“孙子兵法第一条，‘算多者胜’。但孙子没说过怎么‘算’。我用概率论把每一个决策的可能结果量化，选出胜率最高的方案。”
老傅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锐利和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震惊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表情。
“你知道我教了几十年兵法？”老傅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知道。”
“四十七年。”老傅子说，声音里有一丝颤动，“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用……你说的那个概率论来解兵阵。从来没见过。”
萧小凡没有说话。
“四十七年，”老傅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带出了三十七个学生，有的成了将军，有的成了军师，有的战死沙场。但我教他们的东西，都是经验、直觉、无数次实战总结出来的规律。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些东西可以用……数字算出来。”
他拿起萧小凡的笔记本，翻了几页，看到上面画满的坐标系、热力图、微分方程。他的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摸某种陌生的、但又无比珍贵的东西。
“你这本子上的东西，”老傅子抬头看着萧小凡，“能教吗？”
萧小凡愣了一下：“能教。但要学很久。”
“多久？”
“基础数学三年，概率论一年，运筹学一年……”萧小凡想了想，“大概五年能入门。”
老傅子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我等不了那么久”的焦急。
“有没有快一点的方法？”他问。
“有。”萧小凡说，“你直接把我的模型拿去用，但你不懂原理，遇到变量变化就不会调整了。”
老傅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当我徒弟吧。”
萧小凡眨了一下眼：“什么？”
“当我徒弟。”老傅子的声音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把稷川学院所有的兵法藏书给你看，我把我的学生给你用，你只需要教我你那个……概率论。”
萧小凡想了想：“我有导师了。”
“退学。”老傅子说。
“不退。”
“为什么？”
“我考研考的是数学系。”萧小凡说得理所当然，“你这边教的是兵法，专业不对口。”
老傅子气得吹胡子。他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啪”的一声，另一块石砖也裂了。
“你——你这小子，怎么不识抬举？”老傅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道稷川学院院长的徒弟是什么身份吗？”
“不知道。”
“比长京城的将军还高半级！”
“能当饭吃吗？”
老傅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换了一种语气。
“不做徒弟也行，”他说，“但你得定期来稷川学院讲课。”
萧小凡想了想：“可以，但要收费。”
老傅子的眼角抽了一下：“你掉钱眼里了？”
“我是学生，穷。”萧小凡说，表情非常真诚，“考研资料一本八十几块，真题集一套两百多，辅导班更贵。你们异界又不认人民币，我得自己挣。”
老傅子瞪着他，瞪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
“行。”他咬牙说，“按稷川学院客座教授的待遇。每个月五十两银子。”
萧小凡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五十两银子，折合人民币大约一万二。够买一百多本考研资料。
“成交。”他说。
花沐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只猫和一只老鼠在谈生意。李白靠在柱子上，小声对百里玄测说：“你看，他又在赚钱了。”玄测点头：“他下次会不会跟我们收指挥费？”
苏冽从粮袋里抬起头，憨厚地说：“他不会的。他是个好人。”
所有人同时看向苏冽，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对好人有什么误解”。
院子里刚安静下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鼓声。
不是之前那种召集令的节奏，而是求援信号——急促、混乱、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鼓声从山脚下传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花沐兰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望向山下。远处，稷川学院外围的方向，一团巨大的暗紫色雾气正在升腾，把半边天空染成了诡异的紫色。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在左冲右突，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是赵允。”花沐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被暗月主宰的幻术困住了。”
萧小凡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团紫色的雾气：“赵允是谁？”
“三分之地的大将，”李白从后面走过来，语气难得地认真了起来，“热血耿直，单挑狂魔。手里一杆红缨枪，舞起来水泼不进。但是……”他顿了一下，“他脑子不太好使，尤其怕幻术。”
“怕幻术还往幻术里冲？”
“就是因为怕，才要冲。”花沐兰说，“他觉得只要够快，就能在幻术困住他之前砍死放幻术的人。他每次都这么想，每次都被困住。”
萧小凡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
“走吧。”他说，“去看看。”
老傅子站在沙盘旁边，看着萧小凡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小子，活着回来。你还欠我一堂课。”
萧小凡头都没回，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