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小凡没去成皇宫。
准确地说，他刚走到城令府门口，花沐兰就拦住了他。
“女帝那边我去说，”花沐兰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先帮狄大人把城防的事处理好。稷川学院外围的防线今晚可能还有一波浊息，没时间下棋。”
萧小凡看了她一眼：“你帮我推掉女帝的约？”
“不是推掉，是推迟。”花沐兰纠正，“女帝讲道理。我跟她说你在帮我守城，她会等。”
萧小凡不太相信一个皇帝会“讲道理”，但他没有坚持。一来他确实需要时间熟悉城防，二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电量还剩34%，得省着用。
狄人杰显然不打算让他闲着。萧小凡刚回到城令府大堂，狄人杰就把他按到了一张堆满图纸的案几前。
“这是长京城的城防图，”狄人杰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萧小凡低头看了十秒钟，抬头：“你们守城的人手不够，东城墙有三百米长的缺口没有布防。”
狄人杰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图上标注的兵力密度和城墙长度，算一下就知道。”萧小凡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区域，“这里，每米只有零点七个人，正常防御需要至少一点五人。缺口在这三百米，浊息如果从这里突破，你们东边的防线会直接崩溃。”
狄人杰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朝屏风后面喊了一声：“李元方！”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小小的哀嚎，然后那个瘦小的年轻人蹭了出来。他的官袍比上午更皱了，帽子歪得更厉害，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大人……”李元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
“从今天起，你跟着萧先生学数学。”狄人杰把一沓空白竹简和一支笔推到李元方面前，“先把城防图上所有标注的数字抄一遍，抄完再算。”
李元方的脸白了。
“大人……我、我不会算……”
“所以才要学。”
狄人杰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李元方和萧小凡大眼瞪小眼。
萧小凡看着面前这个比兔子还胆小的年轻人，想了想，决定先从最简单的东西教起。
“你坐下。”萧小凡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李元方老老实实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罚坐的小学生。
“你会什么？”
“我会……数数。”李元方小声说。
“数到多少？”
“一百……一百以后就不太确定了。”
萧小凡沉默了一秒，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公式：
x = v₀²·sin(2θ)/g
“这是一道弹道计算题，”萧小凡把纸推到李元方面前，“已知箭矢初速v₀、发射角θ、重力加速度g，求落点距离x。你试试。”
李元方盯着那张纸，瞳孔开始放大。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x……x²……y²……”李元方的声音发颤，“R……R²……”
“那不是圆，是x。”萧小凡指着公式里的x。
“x……x是谁？”李元方抬头，眼眶里开始泛泪花。
“不是谁，是未知数。”
“未知……未知的数？”李元方的眼泪掉下来了，“那它到底是几啊？”
“就是未知，所以才要算。”
李元方终于崩溃了。他把毛笔一放，双手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耳朵疼！”
萧小凡愣住：“你耳朵和圆有什么关系？”
“我听到圆就晕！”李元方哭着说，“之、之前狄大人让我学什么‘圆周率’……我背了三天，背到3.14的时候就开始吐……”
萧小凡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人，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怕数学怕到生理反应”。
“行了，别哭了。”萧小凡把那张纸收了回来，“这道题你不用算了。”
李元方抽噎着抬起头：“真的？”
“真的。但你要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整理城防数据。不用算，只要把数字抄到表格里就行。”
李元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萧小凡刚把表格画好，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电量1%。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红色的警告，然后看了一眼李元方：“等一下，我出去一趟。”
“去哪？”
“回家。”
李元方愣了一下：“回家？你家……不就在长京城里吗？”
萧小凡没回答。他走到院子里，找到正蹲在墙角擦剑的李白。
“送我回去。”
李白抬头：“现在？”
“手机没电了。”萧小凡举起那部屏幕碎裂、电量只剩1%的手机，“回去充电，顺便拿充电宝。”
李白张了张嘴，想说“现在正忙着呢”，但看到萧小凡那张“我是认真的”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咬破手指，在空中划开一道银白色的裂缝。
萧小凡一步跨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后闭合。
李元方从大堂里跑出来，只看到空气中几片银白色的光点正在消散。
“萧、萧先生呢？”李元方问李白。
李白看了他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回家充电。”
“充电？”李元方一脸茫然，“什么是充电？”
“凡界的东西，你不懂。”李白摆了摆手，“别担心，他家里还有半包火腿肠没吃完，他说过不吃会过期。他那人，舍不得浪费食物。”
百里玄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对“凡界火腿肠”的了解完全为零，又把嘴闭上了。
战场上，花沐兰、恺、百里守岳、苏冽四个人已经在外围防线就位了。他们在等萧小凡的指令。
花沐兰等了五分钟，没等到。
她派人回城令府催，派去的人回来说：“萧先生不在。”
“不在？”花沐兰皱眉，“去哪了？”
李白的笑声从城墙上飘下来：“回家充电了。”
花沐兰的太阳跳了一下。
“他走了？”百里玄测还在旁边，问了一句。
李白重复了一遍：“他家里还有半包火腿肠没吃完。”
百里玄测想了想，虽然听不懂“火腿肠”，但从李白的语气里听出了“他肯定会回来”的意思。他决定不再问了。
东边的天边，浊息群开始出现了。先是几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汇成一片黑色的水，朝城墙的方向涌来。它们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在距离城墙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聚成一团，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花沐兰握紧了剑柄，盯着那片浊息。
“它们怎么不打？”百里守岳低声问。
百里守岳冷静地分析：“可能还在等。”
“等什么？”
“等萧小凡把电充完。”
花沐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分析荒谬至极，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浊息群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嘶嘶作响，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城墙上守军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十五分钟后，银白色的裂缝重新出现在城令府的院子里。
萧小凡从裂缝中走了出来。他的背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充电宝、数据线，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把茶递给花沐兰：“给你的。”
花沐兰看着杯子上写的“芋泥啵啵”，表情复杂：“这是什么？”
“茶。喝了就不想骂人了。”
李白凑过来：“我的呢？”
萧小凡看了他一眼：“你喝了会醉，不给你。”
李白的脸拉得比城墙还长。
萧小凡上充电宝，手机亮了。电量52%。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番茄TODO的倒计时——距离考研还有124天。
“行了，”他收起手机，朝城墙走去，“活。”
他走到城墙上，远远地看到那团浊息群还停在东边的天际。
“它们等了多久？”他问百里守岳。
“十四分钟。”守岳说，“一直没动。”
“在等我。”萧小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等你？”
“它们在收集数据。”萧小凡打开手机上的热力图，“每次我们打完一场，它们的反应模式就会微调。它们在学习。”
花沐兰的脸色变了：“浊息会学习？”
“不是有意识的学，是混沌系统的自适应机制。”萧小凡说的词花沐兰一个都没听懂，但她听出了一句潜台词——它们在变聪明。
“那怎么办？”花沐兰问。
“比它们学得更快。”萧小凡调出热力图，快速扫了一眼浊息的分布，“所有人就位。今天不用坐标，用我的口令。”
李元方趴在城墙上，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水，脸色发白。
“萧、萧先生，”他小声问，“我能……回去数数吗？”
萧小凡头都没回：“你就在这儿看着，学学怎么用数字打仗。”
李元方缩回了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浊息群开始移动了。
萧小凡举起手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花沐兰，左移三步，横斩。”
“恺，右后十米，两团，速战。”
“守岳，压低四寸，射那个最亮的。”
“苏冽，盾挡正面，别动。”
“玄测——别跳了，钩锁拉左边那团。”
战场上，五个人加一个李白，按着萧小凡的指令，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浊息一团接一团消散，数量从几百降到一百，从一百降到五十。
李元方趴在城墙上，看着萧小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是数学。而是——他算的时候，从来不慌。
十八分钟后，最后一团浊息被斩灭。
花沐兰收剑，走上城墙，看着萧小凡：“你顺便回了一趟家，打赢了一场仗。”
萧小凡低头看手机，头都没抬：“我主要是回去充电。打仗是顺便。”
花沐兰沉默了。
李白在旁边小声嘀咕：“所以你最怕的不是暗渊暴君，是手机没电？”
萧小凡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暴君可以算，手机没电没法算。”
天边那道黑红色的裂缝，又张开了一点。
萧小凡看了一眼，没说话。
李元方蹲在城墙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萧小凡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句话：这个人，回家充个电都能顺便打胜仗。
他决定以后离这个人远一点。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