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小凡刚上到二楼，身后的楼道窗户外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是雷声，不是爆炸——是某种巨大的东西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震得整栋楼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楼梯间的声控灯全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像在抽搐。
李白停下脚步，握紧了剑柄。
“它跟过来了。”他说。
萧小凡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上楼，屋里视野好。”
“你就不怕它把你家拆了？”
“它已经拆过一次了。”萧小凡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债多了不愁。”
两人冲回出租屋，萧小凡甩掉背包，直奔窗边。
天空中的裂缝已经张开了大半，像一只竖起的眼睛，边缘翻涌着暗红色的光。那只巨爪再次伸出，比上次更完整——能看到手腕处的鳞片、关节的褶皱、指尖的黑色指甲。它五指张开，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栋楼拍了下来。
不是试探，是攻击。
“你把窗户关上！”李白拔剑冲了出去。
萧小凡没有关窗。他掏出手机，打开录像，镜头对准那只巨爪。
李白从二楼窗户直接跳了出去，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长剑迎着巨爪斩去。剑爪相交，火星四溅，像两颗流星撞在一起。巨爪被挡开了一点方向，砸中了旁边的废弃厂房——
轰。
厂房的一面墙彻底塌了，砖块和水泥碎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扬起漫天灰尘。冲击波掀翻了工地上的脚手架，铁管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萧小凡的手机被冲击波震飞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部碎了屏幕的手机在空中翻了两圈，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然后摔在地上，屏幕彻底黑了。
“……”萧小凡的嘴角抽了一下。
巨爪缩回了裂缝。裂缝中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像石头磨石头，又像刀刃划过铁皮。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从容。
李白落回窗边，白衣上有了一道黑色的焦痕，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留下痕迹。
“它劲真大。”李白甩了甩手腕，转头看到萧小凡蹲在地上捡手机，“你手机怎么了？”
“碎了。”
“还能用吗？”
“屏幕不亮了。”萧小凡按下开机键，手机震动了一下，然后屏幕闪了闪，勉强亮起来，但满是裂纹和色块，“……还能用。触控时灵时不灵。”
李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萧小凡已经站起来，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作了几下。
远处的废墟中，一团团浊息从倒塌的厂房下面钻了出来。不是三五团，是一大群——至少三四十团，大大小小，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它们趁乱进来了。”李白握紧剑，脸色凝重，“数量太多，我一个人清不过来。”
“谁说你一个人？”萧小凡低着头，手指在碎屏上艰难地滑动，每一次触摸都要反复确认，“去坐标(12,8)，那只最肥的从后面绕了。”
李白愣了一下：“什么坐标？”
萧小凡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窗外的方向：“看到那堆红色砖头了吗？你站那里。”
李白看了一眼，跳了出去，落在萧小凡指的位置。他刚落地，一团巨大的浊息就从身后的废墟中窜了出来——正是萧小凡说的“那只最肥的”。李白头都没回，反手一剑，浊息被劈成两半。
两团小型的浊息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左三步，然后右前方刺。”萧小凡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李白左移三步，刚好避开左侧那团的冲撞，然后一剑刺向“右前方”——右侧那团浊息正好冲到了他剑尖的位置，自投罗网。
“你怎么算的？”李白忍不住问。
“它们的移动路径被我拟合了。”萧小凡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幅残缺但还能看到线条的热力图，“你站的那个位置是它们的视野盲区，而且你的站位覆盖了三个主要进攻路线。”
“说人话！”
“它们打不到你，你一剑能打三个。”
李白闭了嘴，专心砍。
萧小凡站在窗前，像一个指挥家，不停地报数字和方向。李白按他的指令移动、出剑、格挡，每一步都像是提前排演过。浊息一团接一团地消散，数量从三四十降到二十，从二十降到十，从十降到零。
最后一团浊息被斩灭，李白收剑，站在废墟中央，白衣猎猎，黑红色的灰烬在他周围飘散。
他抬头看着窗边的萧小凡。
萧小凡低头看着手机——那一战他又录了视频，虽然屏幕碎得惨不忍睹，但录像功能还在。他粗略看了一遍，在心里记了几个关键数据，然后收起手机，下楼。
走到李白面前，他没说话。
李白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萧小凡转身走回楼道，李白的目光跟着他，忽然发现萧小凡没有上楼——他的出租屋在一楼。
萧小凡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那扇掉了一层漆的铁门，走进去，站在客厅正中央。
墙上那道半米深的裂缝还在。
从第一天晚上李白翻窗进来的那刻起，这道裂缝就在了。它贯穿了白色胶漆和下面的水泥层，能直接看到砖头。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道被钢刀劈开的伤口，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
李白跟进来，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道裂缝。“这墙……”
“你劈的。”萧小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知道。”李白小声说。
萧小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色块乱闪，但勉强能用。他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
“维修费，1880。”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李白看。
李白愣住：“多少？”
“一千八百八十元。墙面修复、重新刷漆、垃圾清运。”萧小凡的语气像在念采购清单，“我问过楼下的装修师傅了，他报的价。”
“我没钱。”李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式的无措。
萧小凡看了他一眼：“那你打工。”
“我是青莲剑仙！”李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让我打工？”
“那你想怎么办？”萧小凡靠在墙边，双臂抱，“用剑劈个出来？”
李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算自己口袋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但他全身最值钱的就是那把剑，而萧小凡刚才已经用“那剑是你老婆吧”堵死了这条抵债的路。
沉默了很久。
“……有没有不用付钱的办法？”李白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有。”萧小凡说。
李白眼睛一亮：“什么？”
“帮我把考研数学考过。”
李白的眼睛又暗了下去：“你那个数学，我看都看不懂。”
“那就卖身。”
“卖——什么？”
“帮我打架。”萧小凡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你们那个世界的事我管了。数据和模型我来建，打架的事你来。维修费从你的‘异界劳务费’里扣。”
李白的表情从“被耍了”变成“你说真的”。
“你想清楚了？”李白问，“去了皇者峡域，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是我的事。”萧小凡翻开笔记本，在一页新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期和观测数据，“你现在要做的，是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关于那个世界，关于那些BOSS，关于你们为什么需要一个学数学的。”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坐到了萧小凡对面的椅子上。他把剑靠在桌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势像一个准备交代问题的学生，跟他的白衣剑客形象完全不搭。
“五大龙族BOSS，”李白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背课文，但背得不太熟，“花沐兰说，它们那个力量……叫‘混沌’。”
“混沌？”萧小凡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词。
“就是……乱糟糟的意思。”李白试图用手比划，但比划不出来，“没规矩、乱七八糟、想嘛就嘛。”
“所以？”
“我们那边打架是有套路的嘛，出剑要稳、走位要准、招式要漂亮。”李白挠了挠头，“但那些浊息，完全不讲道理，乱冲乱撞。花沐兰说，混沌的东西会自己生自己，你今天砍完一团，明天又多出两团。要彻底灭掉，得用跟它相反的东西去中和。”
“相反的东西是什么？”
李白皱眉想了半天，像是在回忆一个他本没听懂的词：“……秩……序？大概吧。就是那种……有规矩的玩意儿。花沐兰原话怎么说来着？反正就是要‘有规矩’的东西。”
“那找我做什么？”
“花沐兰说，浊息的克星是‘绝对理性’。”李白掰着手指头，努力让自己的转述显得有条理，“她说，你们凡界有一种叫‘科学’的玩意儿，就是靠逻辑和数学建起来的。那种极致的有序大脑，在我们那边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萧小凡挑眉。
“一个都没有。”李白斩钉截铁，“我们那边最聪明的是诸葛明，但他那种聪明是‘算计’，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
“数学？”
“对！数学！”李白一拍大腿，“我们那边的人，没人懂那个。你之前算我出剑节奏、算浊息走位，那些东西我们那边的人想都想不到。花沐兰说，只有凡界才有能把混沌算死的大脑。”
萧小凡听完，想了三秒钟：“所以你们世界的救世标准，是找一个学数学的？”
“好像是的。”
“……这不合理。”
“我也觉得。”李白难得地赞同了他的口头禅，“但花沐兰说，不合理就对了，混沌就是不合理的东西，只有更不合理的东西才能打败它。”
萧小凡愣了一下：“……你这不是挺会说的吗？”
“花沐兰原话，我背下来的。”李白面无表情，“她让我一字不差转述，我刚才想了好久才想起来。”
萧小凡沉默了片刻，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异界无人懂数学。我是唯一选项。”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的天空中，那道黑红色的裂缝正在缓慢地扩张。边缘的暗红色光像熔岩一样流淌，照亮了半边天空。街上偶尔有车经过，没有人抬头看——他们看不到。
就像李白说的，这个世界的秩序正在被侵蚀，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萧小凡把手进口袋，摸到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触控已经不太灵了，但还能用。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刷题。
现在他在考虑要不要去一个没有WiFi的异世界拯救苍生。
远在界隙另一端的暗渊暴君，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它穿过千万里的虚空，视线锁定了那个站在窗边的渺小身影。
萧小凡突然打了个冷战。
“没开空调啊……”他摸了摸后颈，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人在看他。“怎么突然这么冷？”
李白看了一眼天边那道裂缝，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