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关夺回来之后,义军内部的气氛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
封光是在战后第三天察觉到不对的。
那天他带斥候队回营休整,路过伙房时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见他过来便立刻散开了。
二牛蹲在灶台边啃窝头,看见封光,把头埋得更低,窝头咬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封光没问,只是从锅里舀了碗米汤,坐到二牛旁边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二牛憋不住了,把窝头从嘴里,低声冒出一句:“光哥,他们都在传,石岭关是少帅卖的。”
封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都在说。好多人信。”二牛说完立刻后悔了,慌慌张张低下头去,“光哥你别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我不该多嘴。”
“没事。”封光把碗里最后一口米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二牛的肩膀,“你吃你的。”
他没有去找那些传话的人。斥候队长的耳朵不是用来听闲话的。
石岭关确实是郑伯昭守丢的,不是他卖掉的。但他私囤粮草、排挤异己、纵容亲兵,每一条都是真的。
那些得守关士卒饿着肚子站岗、最后被亲兵开门投敌的子,都在他身上。封光心里分得很清楚:罪不至卖关,但罪不抵死,也难平众怨。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火上浇油。不说,就是看着火在暗处闷烧,迟早有一天要把所有人一并燎进去。
又过了几天,火终于烧到了明处。
起因是一批抚恤粮。
石岭关一役阵亡七百余人,按郑兴军的规矩,阵亡将士家眷应领双份抚恤,一份粮、一份钱,由军需官统一造册发放,不得克扣,不得拖延。
这一回,发到阵亡家眷手里的粮食,分量少了将近三成。
有个瞎眼老母拄着拐杖摸到军营门口,把发给她的小半袋糙米往地上一倒,哭着喊:“我儿子一条命,就换这点东西吗?你们自己摸摸良心,这点米够吃几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有人嚷着要查军需账目,有人质问是不是有人私吞了抚恤粮,还有几个阵亡将士的遗孀抱着孩子坐在营门口不肯走。
封光挤到前面,弯腰把地上的米一粒一粒捧回袋子里,扎紧袋口,双手递还给那位老母亲。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了军需库。
军需库的账房先生是郑伯昭的人,姓孙,正是当年在青石村打谷场上捧着簿子念“恒朝律法”的那个账房。
封光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和三年前在打谷场上宣读护苗税时一模一样。
孙先生看见封光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
“封队长,有何贵?”
“抚恤粮的账,拿出来。”
孙先生放下算盘,不慌不忙地将一本账册翻开推到封光面前,手指点在条目上:“都在这里。造册报批,手续齐全。”
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入库、出库、结余,每一项都对得上。但封光不用看账。
他在营里待了两年多,各营每消耗他心里有数,七百人阵亡,按每人双份抚恤,至少要支出一百五十石粮,而账面上只记了一百零几石。
剩余那几十石对不上的缺口,他算不出来具体数字,但他知道不对劲。
“账面是对的。”封光合上账册,盯着孙先生,“粮是错的。”
孙先生的脸色变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封光一眼,然后扯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容:“封队长这话就不好听了。账和粮对不上,你尽可以去郑帅那里查军需大库的钥匙。”
这是推托,也是挡箭牌。封光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账册上的墨迹早就了,把每一笔不合规的勾当都盖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再废话,转身走出军需库,径直去了张横的营帐。
封光在张横面前没有提账册的事,他知道那是郑建德的家事。他只是把营门口老母亲的哭诉、众人的质疑和那袋不足秤的米,一五一十告诉了张横。
张横听完,铁青着脸去了帅帐,跟郑建德闭门谈了半个时辰。门再打开的时候,张横的脸色并没有变得好看,郑建德下令补发抚恤粮,但对于挪用粮食的人,只罚了一个军需副手。
那人被打了二十军棍,调离军需库,发配到伙房烧火。至于他背后是谁,一个字没提。
封光得知这个结果时,正蹲在马厩边上给马蹄钉掌。他把最后一枚蹄铁钉好,把锤子扔进工具箱里,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汗。
王琦在旁边一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阿光,你是不是特憋屈?”封光把汗湿的袖子卷起来,又拿起扁锉低头修另一只马蹄的毛边:“憋屈又能怎样。他是他儿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王琦耳朵里,分量比什么都重。
那天黄昏,封光去了医营。苏婉正在晒药材,院子里支着好几个竹筛,上面铺满了切好的柴胡和黄芪。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耳后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染成了淡金色。
封光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苏婉没回头,但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翻药材一边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封光停了一拍才说,营里有个熟人,私德不好,犯了众怒,但顶头的护着他。“他也知道大家憋着气,但是护着不放。”
苏婉晒药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她说药方里有时候要用相克的药材,明知道这味药伤肝,还是得放。
“为什么?”
“因为少了它,别的药效进不去。”她把最后一把柴胡铺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看着封光,“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守着,别让那味药把病人彻底拖垮。”
封光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烟杆。竹竿上的裂纹越来越密了,烟锅边沿依然锃亮。
老钱说,斥候最重的本事是看清局势,然后告诉该知道的人。可如果该知道的人不愿意听呢。
“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他抬起头看着苏婉,逆着余晖,把一直压在嗓子眼的话说了出来,“如果有一天这营里待不下去了,跟我走。”
苏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围裙带子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刚才紧得多。
她低下头,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将药篮里那把猎刀拿出来,把刀柄上松开的麻绳一圈一圈重新缠好,推到封光面前。
“刀收好,”她说,“不会有那一天。”
那天晚上,封光盘腿坐在铺位上,把猎刀放在膝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那道新添的缺口。
这把刀跟了他三年,刃口上已经累积了七八个小缺口,每一个他都能说出是哪次交锋留下的。
但他知道,真正的缺口不在刀上。他想起了郑建德在白马坡上对吕集说的话,想起吕集说那些打着义旗起兵的人,走着走着,义没了,只剩下兵。
当时的吕集面上无风无浪,而封光此刻却觉得那道阴影穿过时光的缝隙,悬在自己头顶。
他躺下来。隔壁铺的王琦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什么。
封光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但脑子里反复浮现两幅画面,怎么也赶不走。
营门口地上倒出来的那半袋糙米,和石岭关墙下死去弟兄握着断枪、掰都掰不开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