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五年春,一封请柬送到了牛头山。
请柬是吕集亲笔写的,字迹工整,笔锋收敛,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封口处的火漆上盖着恒朝平叛将军的官印。
内容很简单,约郑兴军主帅于两军之间的白马坡会面,不带兵马,各携一名随从,以礼相待,共议时局。
这封请柬在帅帐里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有人说这是鸿门宴,吕集想借机除掉郑帅。
有人说这是缓兵之计,吕集在拖延时间调兵遣将。
还有人说脆不要去,战场上见真章。
郑建德把请柬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帐争论不休的将领,落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封光身上。
“封光,你去过吕集大营附近侦察过。你觉得这人会不会在会面时动手?”
封光站起来。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在心里把自己三次摸到吕集大营外围观察的全部记忆翻检了一遍。
那些灯火,那些哨位,那些修得整整齐齐的便道,那些被收容的流民,还有那个在空营寨里摆满稻草人的夜晚。
“不会,”他说,“不是因为他守信用,是因为他不屑于用这种手段。他若想让人死,会用更省事还不出错的路数,不会摆到明面上来。”
帐里安静了片刻。有人还想反驳,但郑建德抬手制止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拍板的意味:“我去。随从就带封光。”
白马坡在两军对峙的中轴线上,原是一片荒草滩,地势平坦,视野开阔。
封光提前一天摸过去把周围的山头、沟壑、灌木丛全摸了一遍,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都蹚过才放心。
会面当天,他天不亮就起了床,把刀磨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站在营门口等郑建德。
郑建德出来时,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这是封光第一次在山神庙里见到他时穿的一模一样。他没有带甲,腰间也没有佩刀,手里只执了一柄油纸伞。
看见封光全身披挂的样子,微微一笑:“今不是去拼刀,是去论道。”
“该拼刀的时候他拼不过我,”封光说,“该论道的时候我论不过他。各自做好分内的事。”
郑建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白马坡上,吕集已经到了。
他没有穿甲胄,一袭深灰色的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同样没有佩刀。
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侍卫,看起来比封光大了两三岁,双手垂在身侧,站姿松弛,但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封光注意到那个侍卫的虎口和食指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握刀磨的。
吕集本人比封光想象中更清瘦。三十来岁,两鬓没有斑白,面容也没有传说中那种伐决断的凌厉。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像是在等人下棋,而不是来见敌军主帅。
封光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浮起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这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张扬,他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郑建德走过去,两人隔着一方石桌坐了下来。石桌是吕集提前让人摆好的,上面铺了一层粗布,布上放着一壶茶、两只粗陶碗,还有一小碟枣。
“郑帅,请。”吕集抬手,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请邻家老丈喝茶。
郑建德端起碗呷了一口,赞道:“好茶。吕将军军务繁忙,还有闲心带茶出来?”
“军务归军务,茶归茶,”吕集也端起碗,“仗要打,子也要过。”
封光站在三步之外,手按刀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吕集的肩膀和膝盖。
开场白过后,谈话渐渐深了。
吕集先开了口。他没有问郑兴军的,没有试探郑建德的战略意图,而是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郑帅起兵,所为何事?”
郑建德放下茶碗,想了想才回答:“为天下无田者。”
吕集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只是拿起竹简翻开,那是恒朝的田亩律令,太祖年间颁布的《均田令》,纸张虽然旧了,但墨迹依然清晰。
“恒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亲颁此令,规定丁男受露田八十亩、桑田二十亩,田地不得买卖,豪强不得兼并。郑帅可知道?”
“自然知道。”
“那郑帅知不知道,这道法令从未废除,至今仍是恒朝的国法?”
郑建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道:“法令是法令,执行是执行。田契在世家手里,县官在世家门下,打着国法的旗号圈地的,正是那些口口声声忠于朝廷的人。”
“你说得没错。”吕集点头,语气依然平和,像是在承认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制度很好,执行差了些。”
“不是差了些,是本没有人执行,”郑建德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吕将军也清楚这道法令如今成了一纸空文,为何还要替那些把它变成废纸的人守着?”
吕集端起茶碗,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着碗里的茶汤,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手背上,斑驳的光影动也不动。
世家腐败,他亲眼见过。他在北境戍边时,朝廷拨下来的军饷层层盘剥,到了士卒手里,连一顿饱饭都买不起。
他不否认这世上有很多事是错的,很多人在挨欺负,很多人走投无路。可是,有一句话他还是想对郑帅当面讲明白。
“郑帅,以义为旗,兴兵伐罪,虽是义举,”他顿了顿,“但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天下人人皆可以义为名起兵,届时藩镇割据混战连绵,受苦的还是百姓。我见过太多打着义旗起兵的人,走着走着,义没了,只剩下兵。”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石桌上,比任何一句重话都沉。
封光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刀柄攥得越来越紧。
他想反驳,想拿郑兴军分田分粮、救济流民的事来推翻吕集说的话。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吕集话里藏着的那个影子,他已经在营里看到过雏形了,郑伯昭的亲兵穿着扣下来的冬衣,挨鞭子的栓子只偷了两个窝头。
他见过,却不能说。他是郑建德的随从,此刻说一个字都是僭越。
郑建德没有回避这个话题。他点了点头,承认吕集说得不错,可随即反问:“吕将军,你经历过困守孤城的绝望。若你当年没有援军,你会不会打破城墙,出去与敌人决一死战?”
吕集沉默。
“我等的便是那个时刻,”郑建德说,“我不会一直等着援军。有些人等不起。吴家圈地的青石村等不起。”
吕集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郑建德,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东西,不是敌意,像是惋惜,像一个医者看到了一个绝症病人,明知救不活,但还是忍不住想开一剂药方。
茶喝了整整一个时辰。
两人从田制聊到税赋,从税赋聊到吏治,从吏治聊到天下兴亡。
两个注定要你死我活的人,坐在荒坡上的老树下,喝着同一壶茶,坦承彼此的部分道理,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临别时,吕集站起来,把桌上那碟枣推到郑建德面前。
“北境带来的红枣,不多,尝一颗。”
郑建德取了一颗,没有吃,握在手心里。吕集又转向封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在他按刀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青石村那个猎户?”吕集忽然问。
封光心头微微一震,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简短应了一个字。
吕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牵马离去。走出十来步,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看着远处渐渐倾斜的山影,留下了一句话。
“郑帅。你身边有这个猎户,是你的福气。但你若真想让他走得远,就别让他只做一个猎户。”
郑建德站在槐树下,望着吕集的背影渐渐变小。
风从白马坡上吹过来,把石桌上的那壶茶吹凉了,碗底的茶叶轻轻晃荡。
封光把那碟枣用布重新包好,放进随身的褡裢里。
两人回去的路上,郑建德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像是对封光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说的那些话,推翻不了我们做的事。可他这个人是真想救这世道,只不过他想救的世道,容不下我们。”
封光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望着脚下的山路,刀刃在鞘中轻轻撞击鞘口,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