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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刃:封光》 · 寻山小伙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6

第三天的傍晚,队伍翻过了鹰嘴崖。

封光站在崖顶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蜿蜒,隐没在层层叠叠的山峦里,已经看不清了。青石村在哪座山后面,他只能凭记忆大致指个方向。炊烟没有了,鸡鸣狗叫也没有了,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此刻沉默地躺在群山深处,像一颗被遗忘的米粒。

他没有多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翻过鹰嘴崖,路好走了些。山势渐渐平缓,林子也不那么密了,偶尔能看见几块被开垦过的坡地,种着稀稀拉拉的荞麦。远处山坳里有几缕炊烟升起,说明附近有人家。但封光没有带队伍靠近那些村落,他现在谁也不敢信。吴家的人能追到老林子,就能追到更远的地方。

第四天中午,队伍在一片松林里歇脚。

带的粮已经见底了。张婶把最后一点糙米饼掰成指头大的碎块,分给老人和孩子。封光没要,走到溪边灌了一肚子凉水,把裤腰带又勒紧了一扣。

王琦跟过来,从怀里摸出半个菜团子,塞到封光手里。菜团子已经硬得能砸死人,上面还沾着衣服上的线头。

“就剩这半个了。”王琦说。

封光掰了一半还给王琦:“一人一半。”

王琦没推辞,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他蹲在溪边,望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阿光,我昨天晚上梦到我娘了。”

封光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梦里她还坐在院子里洗衣裳,我走过去喊她,她抬头看我,说了句‘琦子,吃饭了’。就这个。”王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然后就醒了。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在野地里躺着,旁边是二牛的呼噜声。”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下,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形就塌了。

封光把最后一口菜团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王琦的肩膀:“走。等到了牛头山,安顿下来,我跟你一块回去接婶子。”

王琦抬起头看他:“真的?”

“真的。”

王琦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扁担扛上肩,跟上了队伍。

第五天,真正的麻烦来了。

不是追兵。是饥饿。

老黄牛最先倒下。那头刘大爷养了八年的牛,从出村起就没吃过一口像样的草料,走到第五天下午,四条腿忽然一软,轰地一声侧倒在路边的碎石地上。刘大爷蹲在牛旁边,摸着它的脖子,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牛喘着粗气,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淌着白沫,肚子瘪得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刘大爷和那头牛,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最后是刘大爷自己站起来,走到封光面前,低着头说:“了吧。”

封光沉默了片刻,拔出猎刀。

那天晚上,二百多口人分食了一头老黄牛。肉很柴,嚼起来像在啃树皮,但没有人抱怨。张婶用牛骨熬了一大锅汤,撒了点盐巴,每人一碗。封光盘腿坐在地上,咬一口肉,喝一口汤,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想起了封老拐炒的麂子肝,想起那天傍晚他把最大的一块肉留给王家时,封老拐坐在青石上抽烟,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的神色。

现在他读懂了。那是不舍。

第六天,开始有人掉队了。

先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走路越来越慢,脚肿得脱不下鞋。然后是张婶,她抱着孩子走了六天,脚底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她没吭声,咬着牙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也没落下。

王琦看不过去,把扁担交给二牛,走过去从张婶怀里接过孩子。张婶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背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封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些人不是靠什么“复兴景朝”的口号撑着的。他们连郑兴军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们之所以还跟着他走,是因为没有退路了。青石村回不去了,吴家的刀还架在脖子上,往前走是唯一还能走的路。

第七天傍晚,队伍终于走出了群山。

封光站在最后一道山梁上,望向东方。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暮色里能看见一道道梯田的轮廓,和几条蜿蜒的土路。更远处,有一座集镇,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在暮霭里若隐若现。

“到了?”王琦站在他身边,声音发抖。

“到了。”封光说。

按照封老拐说的时间和方向,这里应该就是牛头山地界了。但他不知道郑兴军在哪里。这座集镇是不是他们的地盘?还是已经被恒朝官军夺回去了?镇上的人会不会通风报信?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下山。山下有吃的,有药,有能让这群人活下去的东西。

队伍摸黑下了山。封光让众人在山脚下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里等着,自己带了王琦和二牛摸向集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百来户人家。镇口的牌坊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三个字,封光不识字,但他听见王琦小声念了出来

“牛头镇。”

镇子里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他们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封光拉住王琦,三人闪进一条暗巷。暗巷尽头,一家酒肆还亮着灯。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封光贴着墙摸过去,蹲在窗下,竖起耳朵。

“……徐老四,听说没有?吴家在青石村那边吃了个闷亏。全村人都跑光了,吴家派了六十号人连夜追,追到山里让人当猴耍了大半夜,毛都没捞着一。”一个粗嗓门的声音说道。

封光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追丢追兵的事,居然这么快就传到这里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道,应该就是那个徐老四:“吴家那帮孙子,活该。不过话说回来,那帮青石村的人也是命大。吴家在进山的官道上设了卡,他们居然没走官道,从老林子里硬穿过去的。那老林子,我听说连猎户都不敢夜闯,他们是真不要命了。”

“不是不要命,是有人带路。听说是村里一个年轻猎户,带着两百来号人。”

沉默了一阵。那个粗嗓门又说:“这种人,要是到了郑兴军那边,怕是又得出一个张横。”

封光的心猛地一跳。张横。这个名字他在村里听过,是郑兴军别部司马,当初在牛头山起家的老班底之一。

王琦在身后轻轻碰了他一下。封光回头,看见王琦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这时,酒肆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別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他抬头看见巷子里蹲着三个人,脚步一顿,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

封光慢慢站起来,手也按上了猎刀。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酒肆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照在两人中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各自身后的墙上,一长一短。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封光几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把猎刀上停了停。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是……猎户?”

封光没有回答,只是问:“这里是牛头山地界?”

“是。”

“郑兴军在哪儿?”

那汉子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封光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王琦和二牛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把手从刀柄上挪开,转身推开了酒肆的门,朝里头喊了一声:

“张司马,有人找你。”

片刻后,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宽刃刀,脸被风沙磨得粗糙,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两颗钉子。

他看了看封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琦和二牛,最后目光又落回封光身上。

“你是青石村的?”

封光心头一震,对方居然知道他的来路。

“是。”他答道。

“带两百口人翻老林子的那个猎户?”

“是。”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封光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我叫张横。郑兴军别部司马。青石村的事我昨天听说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封光满身尘土的衣裳和他腰间那把磨得雪亮的猎刀,“你能从吴家手里把两百口人带出来,这本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封光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酒肆门口,身后站着王琦和二牛,腰间的猎刀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沉默了不知多久后,那个叫张横的郑兴军别部司马看着封光,忽然又说了一句:

“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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