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四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粮道上的危机暂时稳住了,但义军内部的裂痕,却像寒冬里冻裂的冰面,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事情的起因,是一批战利品。
张横在腊月里率部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截了吴家运往吕集大营的一批冬衣和药材。
冬衣是厚实的棉布夹袄,药材里有不少金疮药和退烧的柴胡,正是寒冬腊月里最紧俏的东西。
往常这样的战利品拉回营里,按郑兴军的规矩,一律充公,由军需官统一造册分发,前线将士先领,后方文职和家眷次之,若有剩余则分给附近的穷苦百姓。
但这一回,规矩被绕开了。
封光是从二牛嘴里听到的消息。二牛那天去军需库领箭,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表情,蹲在营房门口闷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光哥,你去军需库看看。”
“看什么?”
“看就知道了。”
封光放下磨刀石,起身去了军需库。库房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几个兵士正往车上搬布匹和药材。
封光扫了一眼,冬衣至少装了半车,药材也有好几筐。
他在营里待了一年多,对各营的编制和配额早就烂熟于心,这点东西若说是分发到各个百人队,本不值当用车拉。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跟在马车后面,看见车在营中绕了个弯,最终停在了郑伯昭的亲兵营驻地门口。
郑伯昭。郑建德的长子。
封光对这个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入营时的一面之缘。当时他在山神庙帅帐里见郑建德,郑伯昭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用一双不太热情的眼睛打量着封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入库的兵器。
后来在营里偶尔碰见,郑伯昭也从不跟他搭话,走路时身后总跟着七八个亲兵,排场不小。
封光没有当场发作。他在亲兵营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张横的营帐。
张横正对着一份军报发愁,听完封光的叙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那批冬衣,我跟郑帅报过。”
“报过?”封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自己都听出了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不信。
“报过。”张横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辩解,更像是无可奈何。
他把军报翻了个面,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头也不抬地补充道,“那是郑帅的儿子,有些事得讲究分寸。”
分寸。
封光从张横的营帐里出来,寒风迎面扑来,钻进他没系严实的领口。
他在场上站了一会儿,望着郑伯昭亲兵营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几个人在高声谈笑。
而他身后的斥候队营房里,老钱正裹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在咳嗽中断断续续地教新兵认军旗。年轻的新兵没有厚被子,几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听到老钱咳得喘不过气时,便跑到井边兑半碗温水端过去。
封光把领口的布带子勒紧,将那些灯火和笑声一并甩在身后,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营房。
几天后,事情又添了一把火。
郑伯昭的亲兵营在场上圈了一块地,说是要扩修营房。
圈地的木桩子打下去,把原本划给新兵用的半个场占了。
新兵们没处练刺,只能缩在场角落里比划。
王琦去理论,被郑伯昭的亲兵队长一把推开,说:“你们这帮泥腿子懂什么?这地是郑少帅看上的,有本事你去找郑帅告状。”
王琦回来跟封光说这事的时候,气得把水瓢摔在水缸里溅了自己一脸的水。
封光听完,一句话没说,只是把磨好的猎刀进刀鞘。
他的刀越磨越快,但他的脾气越磨越慢。
不是不生气,而是他已经学会了把怒气像炭火一样闷在心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吐出来。
……
除夕那天,牛头镇下了一场大雪。
郑兴军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办了一场简单的年夜宴。
篝火升起来了,伙房了最后两头猪,肉虽然不多,但每人都能分到一碗热乎乎的肉汤。
郑建德亲自走到篝火旁,举着一碗浊酒,在火光中环视场上黑压压的将士。
他说,这一年,弟兄们辛苦了,明年咱们还要接着,等将来天下太平了,人人有田种,户户有饭吃。
篝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士兵们举着碗齐声应和,将残雪踩得咯吱作响。封光站在人群里,也跟着举了碗。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郑伯昭坐在离篝火最近的位置上,穿着他那件新做的厚棉袍,领口的皮毛油亮油亮的,手里的酒碗是瓷的,不是粗陶碗。
而他身后的亲兵们,也都穿着那批本该分给全军的冬衣。
火光在封光眼中微微晃动,他垂下眼帘,将碗里的酒慢慢喝完。
散席后,王琦和他并肩往回走。雪还在下,脚踩在雪地上发出一路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琦忽然开口:“阿光,你说郑帅知不知道他儿子的那些事?”
封光没有回答。
“我觉得他知道,”王琦自己答了,“但他管不了。”
封光还是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纷纷扬扬的雪,雪片落在他的眉毛上,很快就化了,又落下来,又化了。他知道王琦说的是对的。
郑建德也许知道,也许不全知道,也许他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一个能号召几十万义军的人,未必能管住自己的儿子。这世上最难管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年后开春,一件事情终于让封光忍无可忍。
那天他带斥候队回营休整,看见营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挤进去一看,是几个新兵跪在地上,每人背上都有一道道红肿的鞭痕。
封光认得其中一个,是跟二牛一起编入张横部队的后生,叫栓子,才十六岁,平时老实巴交,训练从不偷懒。
“怎么回事?”封光问。
李铁匠也在人群里,粗声粗气地说:“这几个小子昨晚饿得撑不住,偷了伙房两个窝头。被郑少帅的人抓住了,当着全营的面抽了十鞭子。”
封光往后槽牙上咬了一下,下颌线在暮色里绷成一道棱。偷两个窝头,抽十鞭子。而郑伯昭扣下的冬衣和药材,没有人敢抽他一鞭子。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栓子跟前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苏婉前几天给他的金疮药。
他把药粉撒在栓子背上的伤口上,栓子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封光说:“忍着。”完了把剩下的药袋塞进栓子手里,让他分给其他几个挨了鞭子的新兵。
做完这些,他直接去了张横的营帐。
“张司马,”封光站在帐门口,“有件事我要当面说清楚。郑少帅的人,凭什么抽张司马手下的兵?”
张横放下手里的笔。封光不称他为“您”,用的是质问的口吻。
他抬眼看见封光站在门口,左手按着刀柄,脸上没有怒容,但眼睛里那团闷烧了许久的炭火终于露出了一点红光。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张横说。
“那怎么办?”
张横站起来,走到封光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说了一番让封光记忆深刻的话:“在这个地方,有些仗要在战场上打,有些仗要在心里打。战场上那部分是咱们的,心里那部分是郑帅的。咱们先把自己那部分打好。”
封光没有反驳。他知道张横说的是实话,也是一种保护。
他转身走出营帐,迎面碰见了苏婉。
苏婉挎着药篮,看样子刚从新兵营回来。她看见封光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苏婉仔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从药篮里取出一把洗得净净的金不换,递给他:“新采的,晒好了。你替我转交给栓子他们。鞭伤不能用旧药,容易发。”
封光低头看着那把金不换,叶子碧绿,茎上还带着采摘时掐断的痕迹。
“谢谢。”
“谢什么,”苏婉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你欠我的,不是他们欠我的。”
那个笑容在初春的寒风里转瞬即逝,她很快低下头,专心掸去药篮上的浮土。
封光站在那里,把那把金不换贴在口收好。
场上隐约传来鞭子抽打地面扬起的尘土气息,和更远处新兵练刺时整齐划一的呐喊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微凉的风,压在喉咙底的那句“可我亲眼看见了”终究没有说出来。
再睁眼时,他已经把所有火气咽回腔深处埋好。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面旗帜底下,没有人再因为两个窝头挨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