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还没亮,封光就醒了。
他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梦里他在追一只麂子,追到鹰嘴崖边上,麂子忽然回过头来,开口说了人话。它说:“三天到了。”封光猛地睁开眼,满额冷汗,耳边还嗡嗡响着那句话。
屋里很静。封老拐还在睡,呼吸粗重,偶尔夹着一声闷咳。昨天从镇上回来后,他的咳嗽就没停过,封光半夜起来给他倒了两次水,每次走近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没点灯,怕封老拐看见他的脸色。
封光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推开屋门。外面还是黑的,东边天际线上只隐隐透出一条极细极细的灰白,像是谁用刀子在黑布上划了一道浅口。雾气很重,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丫裹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照例走到水缸边,抄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水很冷,冷得太阳突突直跳。他抬起头,望着鹰嘴崖的方向,那座山崖还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封老拐说过,鹰嘴崖上的鹰,从来不等人喂食。自己飞,自己活。
封光对自己说,“今天,最后一天。”
他比往常更早地出了门。
村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墙下,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看,又懒懒地耷拉下去。经过王琦家时,他发现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雾气里洇成一小团模糊的暖色。
王琦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菜糊糊,看见封光来了,默默地把碗递过来。
“你吃吧。”封光说。
“吃过了。”
“你吃过了还蹲这儿喝糊糊?”
王琦没接话,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封光不再推辞,接过碗喝了一口。菜糊糊还是昨天的菜糊糊,只是更稀了,能照见人影。他知道王家余粮也不多了,三口两口把糊糊灌下去,放下碗,背对着王琦问:
“婶子好些了?”
“还是咳。昨晚咳了小半夜,天亮才睡着。”王琦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塞住了,“阿光,拐叔怎么样?昨天我看他脸上那道口子,挺深的。”
“他没事。”
王琦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到封光手里。封光打开一看,是那只银镯子。
“我娘让给你的。”王琦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粒石子,不抬头看封光的眼睛,“她说你家拐叔受伤了,看病抓药都得花钱。这镯子先放在你那里,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咱们把这道坎过了,再还给她。”
封光把布包重新扎紧,塞回王琦手里:“镯子收好。这是你姥姥留给你娘的,是你娘的念想。看病的事我会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
清晨的打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封光数了数,比前晚祠堂里的人还多。不止当家的男人,一些女人也来了,张婶站在最前面,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是她攒的几十个鸡蛋。二牛扛着李铁匠的铁锤站在人群里,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李铁匠看见封光,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昨晚我去隔壁杨家村了。”
封光脚步一顿:“那边什么情况?”
“杨家村比咱们还惨。”李铁匠的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吴家上个月就派人去了,说要收什么‘水渠养护税’,每亩六百文。有人不交,吴家直接带人把她家的牛牵走了。她男人追上去理论,被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躺床上动不了。”
封光的下颌紧了紧。
“我还去了刘家坳和马家坡,”李铁匠接着说,“都一样。刘家坳收的是‘官道维护税’,马家坡收的是‘山林采伐费’。名字不一样,但都是一个意思,不给钱,就收田。”
“联合的事……”
“别提了。”李铁匠一摆手,脸色铁青,“杨家村的人一听要跟吴家对着,吓得门都不敢开。其他几个村也一样,都说‘等别的村先出头’。等别人出头的,永远轮不到自己。”
封光没有接话。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时,口还是沉了一下。
太阳升起来了,却没什么热乎气。苍白的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在打谷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淡。露水还没,地上湿漉漉的,沾着碎草屑和泥巴。
封光环视了一圈。四十多户人家的当家人,大部分空着手,少数人拿了点东西,张婶的鸡蛋、刘大爷的两只老母鸡、王木匠新打的一把锄头,都是打算凑一凑、看看能不能少交点税的。
这些人是真的怕了。
他想起了封老拐昨晚蹲在路边,手上什么都没有的那个画面。想起了那块留在碗底的碎银子。想起了封老拐说“当铺不收铜钱”时的神情,不是一个穷人拿不出钱的难过,而是一种更深的、封光那时候没完全读懂的东西。
他现在读懂了。
那是绝望。
不是拿不出这笔钱的绝望,而是看清楚了,人家压就没打算收这笔钱。收不上来,就收田。收得上,也会有下一道税。这不是征税,这是收地。
头爬到一竿高的时候,山道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所有人的脖子同时扭了过去。
马队比三天前来得更多。封光粗粗一数,至少四十骑,排成两列,蹄声整齐,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打头的还是那个白脸管事,但今天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绸袍,腰间佩了一把雁翎刀,刀鞘上的铜饰在光下闪闪发亮。
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帘撩开着,里头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手里捧着那本封光曾见过的簿子。老者穿着靛蓝色的长衫,头上戴着方巾,瞧着像个有身份的人。
封光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猎刀。
王琦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他身侧。
马队在打谷场上停住。管事翻身下马,动作脆利落。他环视了一圈,看着众人面前摆着的那点可怜的东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早就知道你们拿不出来的笑。
“诸位乡亲。”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三天前更和气了几分,“三之期已到。吴老爷体恤大家,特地让账房的孙先生也来了,就在这儿当着大伙的面清点。各家各户,按地亩数缴纳护苗税,家里凑足了钱的,交了,领收据。没凑足的……”
他身后那四十个家丁同时把手按上了刀柄。铁器摩擦皮革的声音响成一片,在寂静的打谷场上格外刺耳。
老槐叔拄着竹杖走上前去,把那包碎铜钱放在地上。张婶哆哆嗦嗦地把篮子递过去,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老爷,实在是凑不够了,能不能多宽限几?”
管事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嘴角弯了一下,摇了摇头。
李铁匠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夺过二牛手里的铁锤,往前跨了一步:“我今天倒要看看,谁敢收我们的地!”
众家丁闻声看去同时手中四十把刀同时出鞘。
刀锋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封光一把拽住李铁匠的胳膊,压低嗓子:“别动。”
“封光你能不能别拦我……”
“我说别动。”封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凶得像是要把李铁匠的胳膊拧断。
村口老槐树背后,那片黑森森的林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又亮出了一排弓。弓弦已张,箭镞在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对准的不是旁的,就是打谷场上这些手无寸铁的庄稼人。
封光看见了。他数了数,至少二十张弓。加上前面四十个刀手,人家这次来的是六十个人。李铁匠的锤子再快,也快不过弓箭,而青石村能动弹的劳力加起来,不够人家两轮齐射。
打谷场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把管事的绸袍吹得猎猎响,和张婶压低了声音的呜咽。
老槐叔慢慢弯下腰,把他那包碎铜钱又捡了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屈辱。
“各位,”管事又开口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不必紧张。吴老爷是心善的人,不会做绝的。三凑不足,可以再宽限三。只不过……”
他指了指马车里那位老者手里的簿子。
“这次的税,得记在账上。连本带利,明年一块儿交。一年还不上,就两年。两年还不上……”
他停了停,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就拿田抵。”
那四个字落在地上,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封光的牙关咬得死紧,嘴里涌起一股铁腥味。他低着头,盯着地上被马蹄踩烂的泥巴,不让自己抬头去看那个管事的脸。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压不住这把猎刀。
午时过后,马队带走了青石村能凑出来的所有钱和东西。张婶的鸡蛋、刘大爷的母鸡、王木匠的锄头,都装在马车上一并拉走了。老槐叔捧着那张盖了红印的欠条,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安慰他。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虽然没人明说,但封光看得出来,那是收拾细软的动作。张婶把过年才穿的棉袄包进了包袱里,刘大爷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像是怕人忘了锁门。
封光走在村道上,一路走一路看。每一个院落里都有动静,有人往麻袋里灌粮食,有人把水缸盖上盖,有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准备走。
回到家里,推开门,封老拐坐在那块青石上晒太阳。他今天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脸上的伤口涂了一层黑糊糊的草药,是张婶送来捣碎了的消炎草叶。那药膏封光认得,是山里的土方子,能止血,但疼得很。可封老拐的脸色很平静,像是完全不觉得疼。
“拐叔。”封光在他旁边蹲下。
“嗯。”
“他们说再宽限三天。”
封老拐没有接话,只是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脊。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三天以后怎么办?”封光问。
“你心里不是有主意了吗?”封老拐反问。
封光沉默了一会儿:“有是有。”
“那就说说。”
“东边牛头山,”封光一字一顿,“有一支队伍,叫郑兴军。打的是复兴景朝的旗号。”
封老拐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得封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最后,封老拐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慢地塞了烟叶,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里慢慢散开。
“景朝啊。”他说,“我爷爷就是景朝末年的兵。后来景朝倒了,他就跑进这山里当了猎户。他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老百姓不管谁当皇帝,只管有没有饭吃。”
他又吸了一口烟。
“恒朝当年起兵的时候也说要分田,也说要免赋。可几十年一过,该收的税一样没少,该占的田一样没剩。你爷爷就是信了分田的话,才把家里剩下的一亩三分地都献出去当了军饷。到头来,田没分着,人没了,地也没了,就留给我这张弓。”
封光从来没有听封老拐说过这么多关于自己身世的话。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封老拐说的是“你爷爷”。可封老拐说的是封老拐自己的爷爷,还是封光那个从未见过面、只留下一块刻字木牌的爷爷?
封老拐没有解释,只是把那把烟袋在石板上磕了磕,慢慢站起来。跛着脚走了两步,又停下。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他说,“可是光儿,你记住,咬人的兔子,多半自己也活不成。”
封光听懂了他的意思。
“拐叔,那你……”
“我说了,你不用管我。”封老拐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老了,腿也废了,跟你走也是拖累。你带着能走的人走,走得越远越好。往东走,翻过鹰嘴崖,穿过老林子,第三天就能到牛头山地界。”
他顿了顿,背对着封光,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活着,封家就还有人。”
封光站在原地,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西边的山脊吞掉了最后一抹夕光。村道上,偶尔有一两个人影走过,脚步匆匆,扛着包裹,往村外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告别,只是默默地从一家门前经过,走进了暮色里。
封光推开院门,走上村道。王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路口等他了,手里拎着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包袱。他看见封光,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好看,眼眶红红的。
“我娘说,让咱们走。”王琦说完顿了顿,“她说不走。”
封光张了张嘴,王琦抢在他前面又补了一句:“她说她老了,走不动,留下来看家。要是咱们有出息了,回来接她。”说到“接她”两个字时,王琦的声音破了。
封光伸手按住王琦的肩膀,用力攥了一把。
村口陆陆续续聚了人。李铁匠扛着铁锤,二牛背着一口铁锅。张婶抱着孩子。刘大爷牵着他那头老黄牛。还有更多的人,扛着锄头、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沉默地汇聚到老槐树下。
封光环视了一圈。二百来口人,大部分是女人、孩子和老人。年轻力壮的男人不多,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他们的脸上没有激昂,没有热血,只有一种被到绝路后的平静,像是山洪暴发前,那股慢慢上涨的、沉默的浊流。
“人都齐了吗?”封光问。
“齐了。”李铁匠说。
“那就走。”
封光说完,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二百多双脚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哭,没有人回头。只有那头老黄牛低低地哞了一声,被刘大爷扯着缰绳,不情不愿地跟上了队伍。
封光走在最前面。他腰间的猎刀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刀柄上那两道刻痕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人群后面那个站在青石上跛着脚张望的身影。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