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陈丰走到自家院门前,把野鸡劈了一半,埋在院子里。
然后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刘兰试探性问道。
“我。”陈丰说了一个字。
刘兰听到是陈丰,赶紧把门敞开,让他快点入。
陈丰大步跨进院子,顺手把门带上。
刘兰正要说话,视线落在陈丰的手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陈丰左手拎着半只野鸡,冻得梆硬。
右手拿着一把打磨得溜光的木头杈子,上面绑着两黑乎乎的皮筋。
“又……又是野鸡?”刘兰的声音直打颤,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半只野鸡。
陈丰把柴火放好,把半只野鸡往刘兰怀里一塞:“拿去炖了。”
刘兰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冰凉,分量却不轻。
她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陈丰:“丰子,这野鸡咋就剩半只了?那半只呢?”
她就是好奇。
陈丰没马上回答,径直走进里屋。
李雪梅正坐在炕梢,听见动静抬起头。
陈丰脱了靰鞡鞋,盘腿坐上炕头,把手里那把木头杈子扔在炕桌上。
“半只在院子里埋着,省点吃。”
“哦......”刘兰印个了一声,然后被弹弓吸引。
她把半只野鸡放在灶台上,凑过来看。
“弹弓?”
“嗯,我用一只沙半鸡换的。”陈丰没瞒着。
“啊?丰子,你拿肉去换个小孩玩的弹弓?这……这木头杈子山上到处都是,哪里值啊?”
李雪梅在旁边听着,也觉得陈丰脑子进水了。
沙半鸡可是实打实的肉!
在这饿死人的冬天,他居然拿肉去换个破弹弓?
陈丰抬眼扫了她们半尺脯一眼,没好气道:“大无脑,发长识短。”
他拿起弹弓,拉了拉那两黑皮筋。
“啪”的一声脆响。
“这皮筋是拖拉机内胎剪出来的,弹性足得很。这木头杈子是老枣木,硬实,打磨得顺手。皮兜子是真牛皮。”
陈丰把弹弓拍在桌上。
“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刘兰看着仔细一琢磨......小有小的好处......
弹弓小巧,随便往怀里一揣,谁也看不见。
而且陈丰这准头,连天上的飞禽都能射下来,用弹弓打家雀还不是手到擒来?
“丰子,我这就去煮野鸡肉!”
陈丰摆摆手:“去吧,全部砍碎,做肉沫,多添点水。”
半只野鸡只能勉强对付,可不能像昨晚那样大块吃。
“好。”刘兰笑着去了外屋地。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啥?
李雪梅坐在炕梢,看着陈丰的侧脸,思绪复杂。
............
外屋地传来菜刀剁在木墩子上的声音。
铛铛铛......
刘兰活利索,十分钟就把半只野鸡剁成肉沫,连骨头都碾碎。
然后直接下水煮,没有任何技术可言。
......半晌后,热气冒起。
一股肉味瞬间弥漫开来,顺着门缝钻进里屋,有点。
李雪梅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她赶紧捂住肚子,脸涨得通红。
陈丰靠在墙上,瞥了她一眼,冷不丁来了一句:“今晚是不是又绝食?”
李雪梅偏过头,不吭声。
她心里有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
昨天那碗野鸡汤,已经把她的骨气击碎了一半。
今天这顿野鸡肉,估计能把剩下的一半也给熬化了。
小玲在炕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
“娘,好香啊……”小玲吸了吸鼻子。
刘兰在外面应了一声:“小玲醒啦?再等等哈,马上就可以吃了。”
......半个钟头后。
刘兰端着一个大瓦盆进屋,放在炕桌上。
盆里是满满一锅野鸡肉汤,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子,全是肉沫。
今晚就只有这了,其他啥也没有。
陈丰坐直身子,拿起木勺开始分饭。
他给自己捞了满满一大碗,全是肉厚的部位。
接着给小玲盛了半碗汤。
“吃吧。”陈丰把碗推过去。
小玲高兴得直拍手,抓起大饼子就往嘴里塞。
陈丰又给刘兰盛了一碗,肉块给得足足的。
刘兰连连道谢,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溜,脸上却全是满足。
最后,陈丰盛了一碗汤,夹了两块带骨头的野鸡肉,推到李雪梅面前。
李雪梅看着面前的碗,热气腾腾。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抗拒,也没有说那些硬气的话。
她默默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一点点盐味,但能填饱肚子。
李雪梅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似乎想把每一丝肉味都刻在舌头上。
陈丰大口嚼着肉,连骨头都咬得咔咔响。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李雪梅。
这女人,终于学乖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喝汤和咀嚼的声音。
一顿饭吃完,瓦盆底连一滴汤都没剩下。
刘兰麻利地收拾碗筷,去外屋地洗刷。
小玲吃饱了,趴在炕头上玩陈丰带回来的弹弓。
陈丰靠在墙上,打了个饱嗝。
虽然没多少肉,但水多,能饱腹。
屋里的温度升上来了,灶膛里的余温把火炕烘得热乎乎的。
李雪梅坐在炕梢,双手捧着肚子,感受着久违的饱腹感。
她偷偷抬眼看陈丰。
男人正闭着眼睛养神,膛起伏,呼吸平稳。
李雪梅心里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屈辱还在,恨意也有。
但在这些情绪之下,悄悄滋生出了一丝名为“依靠”的东西。
在这大雪封山、人吃人的冬天,有一个能打猎、能弄来肉的男人在身边,这种安全感是致命的。
她甚至开始害怕,如果陈丰哪天不回来了,她和嫂子、侄女该怎么活下去?
外屋地的动静停了。
刘兰擦手走进来,把门板关严实。
“丰子,碗洗好了。”刘兰轻声说道。
陈丰睁开眼,点点头:“睡觉。”
刘兰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四个人照旧躺在炕上。
陈丰在外侧,李雪梅挨着他,中间是刘兰,刘兰抱着女儿。
夜深了。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
屋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陈丰躺在炕头,身上燥热得很。
吃饱了肉,年轻的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